唐宫外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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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曹先生似是颇为开心,开怀畅饮。
父亲便道:“曹先生离京在即,此去路途遥远,恐难再会,你们都须敬先生一杯!”
只见蕊欣立起,双手举杯,肃声道:“蕊欣敬曹先生!多谢曹先生多年教诲指点,今日一别,愿先生一路顺风,百事顺遂。”话音刚落,她便仰首喝了那杯酒。
曹先生见她先干为敬,笑举杯道:“多谢蕊欣吉言!”也干了一杯。
我和芙晴等人也按序礼敬,曹先生一一饮过,叹道:“明公有如此佳儿佳女,足以快慰平生,可惜子近无此福分,如今仍是孑然一身,四海为家,明公实为有福之人!”
父亲对母亲笑道:“子近当年风采,不知倾倒多少闺阁女子,即是眼下,旁人看来亦是青年才俊,怎能与我这等老朽相提并论!”
我实在忍不住,接过话头道:“爹爹春秋鼎盛,岂能自称老迈?师傅德才兼备,潇洒出尘,自然是人间奇男子,纵使潘安宋玉再世,也是万万不及。”
说得席上众人皆笑,母亲道:“偏是你这般油嘴滑舌,曹先生倒没白疼你一场!”父亲亦笑,又叹道:“越发口无遮拦了!虽是玩笑,若是传到外人耳中,岂不要笑话杨家教女无方?”他略有停顿,又道:“此去吐蕃山高水远,除却曹先生,的确无人可堪此重任!”
曹先生展颜道:“明公何出此言?你我相交多年,所图之事,岂可假手于人?我一生萍踪浪迹,京都吐蕃,于我并无分别。明公儿女,均已长成,茉语天资聪慧,芸鹤、芝倪,小小年纪已有明公风范,将来堪成大器,可为兄膀臂!”
我坐于蕊欣之旁,只见她今日神色之间殊为古怪,不似平日那般温和,却有凄惶之色,心中暗自猜疑不止。
一时宴罢,曹先生正要离席回府,蕊欣却道:“曹先生且慢,蕊欣和茉语有事请教先生,可否请先生移步书房片刻?”
我尚且不知所以然,曹先生略一怔。
父亲道:“这些小姑娘们,不知有何机密?子近你去罢。”又对我们道:“一定又是茉儿你这古怪丫头的主意,切记先生面前不可造次!”
我知道蕊欣在父母面前拿我故作幌子,借机请曹先生过来,并不辩解,由她携我之手,曼步向偏厅书房而去。
曹先生进来后,我悄悄退出外间,隐于书架之后。
隐约灯光之下,蕊欣神态有异,不似平日那般温和,美丽的面容带着凄惶之色,问道:“请问先生此去,何日方可回转?”
曹先生道:“多则十载,少则两年,大漠行程艰难,归期殊难料定。”
“先生在京都可有未尽之事,抑或挂念之人?”
曹先生略一顿,随即答道:“没有。”
蕊欣幽幽道:“若是有人挂念先生,先生可曾想过他人感受?”
曹先生此时再无迟疑,道:“我平生辜负之人甚多,心中惭愧不已,如今半生已过,更无他念。”
蕊欣沉声道:“我已然明白,多谢先生,愿先生保重。先生启程之日,可准许我们姐妹前去送行?”
曹先生默然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我与蕊欣回到凌波水阁,她径直走到瑶琴之畔伸手理弦,琴声幽咽凝滞,几欲中止,正是古曲《伤别离》:“桥断人无归兮,昔时莫回首……”她眼中泪光闪烁,终究还是忍不住,一滴一滴尽落在那琴弦之上。
她数年来隐藏得如此深的秘密,竟在一夕之间显露无遗,足见曹先生之去对她震撼之大。夜深抚琴,女儿心事昭然若揭,我屏退丫鬟方儿、圆儿移步至她身旁,轻声道:“姐姐,父亲母亲此刻已经安歇了……”
她默然止曲,眼望窗外,目光迷离:“你今日可都听见了?你可觉得姐姐今日不该有此问?不该非要弄个清楚明白?”
我半晌无语,曹先生俊朗儒雅、仪态潇洒,若是蕊欣与他在一起,倒也是神仙眷侣,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他依然决意而去,并无半点留恋。蕊欣的外表柔若如水,骨子里却坚定如钢,表面越是淡定,心思越是在意,她在曹先生面前丝毫不肯露出半分忧怨,心中煎熬可想而知。
她低头垂泪道:“十三岁时曹先生教我音律……我早已不由自主……我知道本是我自己奢望,多年来隐忍于心……只要在府中能常常得见,我愿足矣……却不料他…他终究还是……”
我递给她一方绢帕,柔声劝道:“先生待姐姐一向很好,姐姐不可妄自菲薄。他本是我们的父辈,纵使他心中有姐姐,碍着爹爹的面子,岂肯轻易给予姐姐承诺?”
蕊欣止泪起身道:“妹妹,今日之事,勿对人言。”
我依言点头,道:“可是姐姐要答应我,不可为此事再伤神。”
她握住我的手,轻轻道:“我眼下做不到,只能任由自己的心去思念。或许有一天,我会忘了他的。”
时光流逝,原本是最好的疗伤之法,我无法估量曹先生在她心中已经重要到了何种地步,但事已至此,惟今之计,只愿她能渐渐淡忘。
遥望窗外,凝露为霜、月华如水,水阁外一片静寂。
次日,长安西郊外,曹先生的车驾渐行渐远,蕊欣犹自痴痴凝望,我轻唤道:“姐姐,我们回家去吧。”
她回过神来,摇头道:“不,我想去相国寺。”
我会意,点头道:“姐姐要为先生祈福么?愿佛祖能护佑先生一路平安,早日回返京都。”
京都城郊之外寺庙甚多,其中大相国寺香火最盛,地处临山之畔,泗水之滨,山上树木葱茏、郁郁青青,路旁不知名的野花争奇斗艳,风景优美自然天成,甫进山门,便觉心旷神怡。
我们进寺门后依次焚香礼拜,许愿祈福。
下山时,只见寺中西厢房之后隐隐露出一大片桃花,鲜妍夺目、十分美丽,映得半边天空绯红,却有一弯清流,潺潺而过,风吹起时,那桃花瓣便落入水中,点点落红漂流而去,片时不知所踪。
蕊欣触动心事,弯腰拾起一枚残红,叹道:“人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便是这般!”
我说道:“落花既然有意随流水,何必在乎流水有情无情?”
话音未落,只听得不远处有男子声音道:“人人皆怜落花,却不知流水之心亦同,却只因天然规律,上游下溯,身不由己矣!”
我举目环顾,并不见人影,只闻一缕悠悠洞箫之声传入耳中,蕊欣微蹙柳眉,隐隐有不悦之意,我朗声道:“君系何人?如何在此窃听我姐妹说话?”
那洞萧之声嘎然而止,一道白影自桃林之中掠出,端端正正已落在我们二人面前。
来人竟是一名青年男子,身着白色锦衣,年纪约在二十开外,剑眉星眸,面容俊朗,美如冠玉,手执一根紫玉萧,站在那里恰似临风玉树,风华逼人。
我时常出入路府和崔府,见过的王孙公子并不少,或是宽宏大气,或是才华横溢,或是英姿勃勃,却从未见过如此风流飘逸之人,凝眸看他衣着,似乎是京都王公贵族子弟。
正自思忖,那男子竖箫向我们轻施一礼,歉然道:“在下京都卢杞,一时多言冒犯,有扰二位姑娘清谈,深感抱歉,请姑娘原谅!”
蕊欣冷然不语。
我说道:“适才闻得公子言谈,甚是新奇,我们只是觉得有些意外,并无责怪公子之意。”
那卢杞笑道:“姑娘大量,自是在下之幸……”一语未了,却见他神色有变,身子腾空轻跃,舒臂展箫相拒,听得“叮”的一声,一件物事与玉箫相撞发出清越之声,落在地面上。
此等变化我和蕊欣本始料未及,尚未回过神来,看地上落下之物,却是一枝七星钢钉,长约三寸许,犹自闪烁点点银光。
卢杞拾起钢钉,沉声道:“你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只听朗朗男子笑声传来:“师兄身手,果然更胜往日,小弟尚有要事,不扰师兄雅兴,就此别过!”却是越来越远,最后一个“过”字只留袅袅余音。
我脑海里却是浮现他方才腾空轻跃之态,似乎在哪里见过……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在曹先生书房曾经无意见过一本各派武学精华之书,我略略浏览过,那姿态却记得清清楚楚,不禁喃喃低语道:“难道是飞星逐月?”
卢杞似乎听见了我所说的话,如星辰般的眸子向我直望过来,我惊觉失言,一个闺阁女子本不该知道这些武学精要,更何况那书卷上明明写着:“此身法早已失传江湖,仅有寥寥几人知,亦为本门不传之秘……”我却在毫无防备之下轻率说出,还被他听见,已自懊悔不及。
被一个陌生男子这样盯着看,我心跳骤然加快,脸颊发热,拉着蕊欣道:“姐姐,我们走吧。”
卢杞飘然而至我面前,凝视我说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师承何人?在下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姑娘。”
我早已料到他要问什么,说道:“我没有师傅,适才见公子身手,无意随口说出,如有说中恐是巧合,我等闺阁女流,又岂会知道武学之事?公子请勿见疑。”
他见我不愿说出来历,亦不再追问,轻施一礼,说道:“今日幸会姑娘,希望日后还能再见。”言毕转身翩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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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圆儿早已迎上来道:“小姐们可回来了,夫人等了半日,请二小姐、三小姐过二姨娘那边去,有事商议。”
我们刚至后院,早有丫鬟通报道:“二小姐、三小姐到了!”圆儿轻挑门帘,我们进到二姨娘的房间,母亲端坐在当中,众姨娘和姐妹都在座。
母亲啜饮了一口茉莉花茶,用绢帕轻沾嘴角,徐徐说道:“今日叫你们姐妹到二姨娘这里来,倒不是为别的,只因过几日是姑奶奶的四十五岁生辰,也是大生日,姑老爷一定要请众多王公内眷过府,你们姐妹也该去给姑母拜贺,自然要准备一份寿礼,二姨娘原是姑奶奶的旧人,你们如今便可与她商议商议,既要精致,又要有新意儿,最要紧的是合姑奶奶的心思。”
母亲说完,对二姨娘道:“你和他们姐妹细说罢。”
二姨娘点头答道:“是”,向我们道:“我服侍姑奶奶十余年,姑奶奶所爱的颜色乃是正红正绿两色,不喜黄、紫,喜羊脂白玉,不喜碧玉……”絮絮叨叨,直说了有盏茶工夫,方才算完。
我听得不耐烦,眼神四处游移,只见芳逸正襟危坐,侧耳倾听,十分专注,蕊欣表情淡淡,芙晴本就斯文乖巧,在母亲和三姨娘面前,越发谨小慎微,故也十分认真。
待她讲完,母亲道:“都回去用心准备吧。茉儿你留下,我还有话问你。”
我走到母亲面前,扑进她怀中,柔声道:“母亲让我留下来做什么?”
母亲抚摩着我的背心,笑道:“姐妹们里面偏是你最淘气!”对二姨娘叹道:“我生她的时候难产,茉儿生下来几天都不会哭,后来好容易才活过来了,老爷和我未免娇惯她些……”
二姨娘笑道:“茉儿活泼可爱,不象芙儿,太过沉静了。”她对我道:“过来让姨娘看看,你上回手指甲染的颜色褪些没有,若是褪了,姨娘再帮你染。”
我依着她坐下,不便立刻就走,强打精神一边欣赏丫鬟们描的花样,一边听母亲与姨娘们闲聊。
忽地有几句话传入耳中:“皇上至今虚悬后位,对沈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