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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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发出声响,曼芝这才被惊动了,一转头,看见他,眼帘慌忙一垂,有些不知所措。
她随即从凳上跨下来,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过,一声不吭地进了屋子。
邵云难堪地站在原地,没有跟进去,愣了一会儿,走到栏杆前倚着,百无聊赖地俯视下面的院子。
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在晾晒衣服,上班族则推了自行车往院外走,一切都井然有序。
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思绪仍是乱作一团。他的手习惯性地探进衣袋,想掏烟出来,结果发现还穿着睡衣,口袋里空空如也。
返身往屋里走,心情陡然感到一丝紧张。
曼芝已经换了衣服,头发也端正地束在脑后,跟平常一样干净利落。她正坐在餐桌前低眉喝粥,给他也盛了一碗,端端正正地搁在桌子的另一面。她的脸上掩藏得很好,再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他瞟了眼曼芝,又看了看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竭力想从中搜寻出点儿曼芝的心思,然而脑子似乎不怎么管用。
慢吞吞地去卫生间洗漱了出来,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用调羹搅着,默默地吃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甚至,彼此不敢多看一眼。邵云生平还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尴尬的滋味,几次想说点什么,然而喉咙干涩,无法成句。
粥吃到一半,萌萌醒了,在房里哼哼,曼芝撇下碗筷就跑了进去。
邵云闷头吞完,感觉有点窒闷,只想尽早离开。
换好衣服向外走时,脚底踩到一个异物。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大门钥匙,捡起来掂在手中,仿佛一枚证据。他怔怔地瞅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塞进了裤袋。
走到大门口,邵云犹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折回来,停在曼芝的房门边,“我,我走了。”他望着她,低声说。
曼芝埋头给萌萌穿衣服,听到他对自己说话,有点慌张,头都没抬,只胡乱应了一声:“哦。”
邵云眼睁睁地看着她忙碌到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怅然若失,又站了会儿,终于走了。
曼芝听到关门声,顿时如释重负。
萌萌见她始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很不满,凑着她的耳朵不停地叫唤:“妈妈——妈妈,萌萌饿。”还在她面颊上使劲啄了一口,那麻麻酥酥的感觉仿佛唤醒了曼芝的某些记忆,她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张昆一早到了铺子,看见邵云已经端坐在椅子里,很意外。
“今天来这么早?”他端详邵云的脸色,“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昨晚上在哪里玩得过火了点儿?”张昆的脸上浮起猥琐的笑容。
邵云没心思理他,始终拧着眉,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仿佛有很重的心事,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蓝色的烟雾里。
“嗨嗨,肺还要不要啦!少抽点儿吧你,回头又有客人抱怨这里味儿重了。”张昆边说边去开窗户,嘴里嘟囔道,“清洁工怎么还没把垃圾运走,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们的商铺在建材大楼里面,有统一的物业管理,但服务很一般。
邵云走到楼外的停车场,刚巧看见自己铺子里的帮工小范从货车上下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抬脚去踢车身。
“车子怎么了?”他嗓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小范冷不丁抬头看见邵云走过来,倒是一窘,讪讪地道:“老挂不进挡,七十公里都拉不满,以后不敢上高速了。”
邵云听了,随即甩掉手上的烟蒂,快走几步,轻盈地跃上车,道:“我找人去修修。”一边已经发动了车子。
小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开了车扬长而去。
进了铺子,张昆正在打电话,嗓门一下子高了许多,口气却很无奈。
“哦,也成,那里近。”又忍不住大声嘱咐,“路上千万小心!”
挂了电话,瞪住小范就吼:“你有病啊!居然让他开那辆破车去修!这万一要出点什么事儿,谁负责任?他们家老爷子可是出了名的狠主儿!”
小范无限委屈地说:“我哪里知道?他自己要去的嘛!我连拦都没来得及。”
张昆又是不安又是光火,在窗前踱了两个来回,愤愤地道:“真他妈吃错药了。”
曼芝一整天都有些失魂落魄。
明明做着某件事情,思绪却飘出去十万八千里,可又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下午,萌萌终于睡着了,屋子里突然静下来。曼芝坐在沙发上,那浓重的虚弱感又包围过来,吞噬着她。她紧缩成一团,无意识地啃着指甲,努力思考,就像从前上学解不出题目时那样。可是思绪总也拢不到一处,飘飘荡荡,犹如攀附在从悬崖顶甩下的一根绳子上,孤零零地在半空中摇摆,随时有可能掉落谷底。她觉得不踏实,哪里都不踏实。
出了会儿神,她突然赤脚冲进房间,翻箱倒柜,最后在抽屉顶层的档案袋里小心翼翼地拖出了一本红红的小册子,她和邵云的结婚证。
翻开来,彩色的相片上,她和邵云肩并肩地靠着,两人都没有笑,显得相当严肃,但挨得却是极紧,摄影师一再要求的。
曼芝久久地盯着照片,慢慢伸出手去,指间在两人的脸上轻轻摩挲,一遍又一遍,竭力要抓住一点真实。渐渐地,无处着落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早早地给萌萌喂过晚饭,曼芝照旧带她出去走走。
这片老城区很大,沸沸扬扬地闹拆迁都几年了,始终没有定论。傍晚时分,来往的人不少。
萌萌早就会走路了,一到人群里,就格外兴奋,死活要挣脱曼芝的手自己撒欢跑。曼芝拗不过她,只能小跑着护在她身边。
小区的路上,来往的自行车很多,她得细心留神,结果比抱着萌萌还累。
好容易揪住她,两人一起在亭子间的木凳上坐一会儿。萌萌又开始倒腾她的头发,东拉拉,西扯扯,时而凑到她脸上去吻一口,表示她对曼芝的亲昵。
曼芝对她总是很宽容,由着她胡闹。今天更是心不在焉,一双眼睛总会情不自禁往路口瞟去,一旦自己惊觉,顿时觉得羞赧。
天色渐黑,路上逛的人也少了,曼芝只得牵着萌萌往回走。
进了院子,她抬头往自家的窗户望,漆黑一片,邵云当然还没回来。
她怔怔地站着,脑子里始终乱乱的。
牵住萌萌的手被晃动了两下,萌萌娇嫩的声音在嚷:“妈妈走,妈妈走嘛!”
曼芝醒悟似的朝她笑笑,“好,咱们回家。”
上了楼梯,曼芝一眼看到门口立着一个黑影,心跳顿时咚咚加快。走近一些,却发现是个陌生的男孩,皮肤白净,眉眼隐隐透出熟稔,却是一脸的惶恐相。
“你找谁?”曼芝手里紧紧地攥住萌萌,警觉地问。她并不慌张,这男孩看起来面善得很。
男孩略带惊讶地望向她,用手朝前指指,“你们,是住这一户的?”
曼芝点头。
男孩满是忧色的眼睛突然一亮,“你是……嫂子吧,我是邵云的弟弟,我叫邵雷。”
曼芝这才恍悟,难怪看他这么脸熟。
邵云从不跟她说家里的事,她还是从申玉芳那里听说邵雷的,但素未谋面。没想到今天他会出现在这里。
乍然听到他叫自己嫂子,曼芝有点窘,胡乱地拂了拂额前的刘海,“你来找邵云?他……还没回来呢。”
说着开了门,把他让进屋里。
邵雷的脸上重新恢复了焦虑的神色,急道:“我打他手机关机,到铺子去找,朋友说他出去办事了。真是急死我!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我可说不准——发生什么事了?”
“我爸,我爸他不行了。”邵雷沮丧的声音里有些哽咽。
曼芝的脑子有片刻的迟滞,听到这个消息,竟分辨不出自己是喜是忧,更多的是木然。
邵雷哪有心思无限期地等下去,草草写了个医院的地址给曼芝,“麻烦你见到我哥,就让他赶紧过去,越快越好!”
曼芝接过来,点了点头,将条子压在桌上。
邵雷似乎有些疑虑地扫了她一眼,但没再说什么,匆匆走了。
这一晚,曼芝始终睡得浅,还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她在梦里拼命挣扎,累得不行。
门外一有响动,她就惊醒了,身上有些微的冷汗。她定了定神,又去看表,已是凌晨三点。在床上犹豫了两分钟,她还是翻身下来,打开了房门。
邵云没有立刻回房,坐在沙发上发呆,一抬头,看见曼芝,很是惊诧,没想到她会迎出来。
曼芝倚在门框处,没有踏足出去。她穿着白底碎花的睡衣睡裤,长发披肩。灯光下,面色格外白净,望向他的眼睛却是闪闪烁烁的,不再像往常那样犀利。
一整天,邵云都在跟自己抗争,拼命地想赶走不断浮现在脑海中的曼芝的身影,然而总是失败。现在,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他却反而觉得不真实起来。
邵云突然间无法正视她,极其不自然地掉过头去,呼吸竟有些急促起来。
“你弟弟今天来找过你。”她缓缓地说,“他说你没在铺子上,打你电话又不通。”
邵云听见,干咳了一下,低声道:“我一天都在外面,手机没电了。”仿佛完全是在解释给她听。
曼芝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说下去。虽然她对邵俊康没有任何好感,甚至仇恨,可是她毕竟不是幸灾乐祸之人,她自己也曾经失去过至亲,很明白那是怎样一种可怕的滋味。她不知道邵云会对这样一个残忍的消息有如何的反应。
然而,她还是必须说出来:“他说——你爸爸……病危。”
邵云赫然间扭头盯住她,悚然发问:“什么?”
曼芝望着他惊惧的神色,嘴唇有些发干,但还是重复了一遍,“你爸爸……可能不行了。”
邵云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抖动,他腾地站起来,动作过快,身子晃了两晃,脚下却挪不开步,脑子里一片空白。
曼芝走过去,将桌上写着地址的字条递给他,轻轻地说:“去看看他吧。”
邵云愣神片刻,拔腿疯狂地冲了出去。
曼芝看着半洞开的门,愣了许久,才走过去将它关好。
邵云一口气闯到医院的特护病房。
房间里是满满的人,他的眼睛急切地朝床上扫去。邵俊康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闭着,神色平静。申玉芳呆坐在旁边,悲凉的神色足以说明一切。
他的心轰地向下坠去,直坠到无底的深渊。
邵雷在无比悲恸中抬起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哥哥,大叫一声,带了怨愤,“哥!你怎么才来啊!”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面色惨白的邵云,一片寂静。
邵云没有跨上前,也没人出声让他进去。他扳住门框的手死死地往里抠着,仿佛能滴出血来。
他久久地站着,望着去世的父亲,已然成了雕像。
律师读完财产分配的遗嘱,郑重地抬起头,目光逐一向在座的众人扫去。
申玉芳暗自垂泪,邵云低头不语,邵雷始终眉头紧锁。邵俊邦的神色最难琢磨,仿佛所有的真实情感都收拢起来,只留了一副最平和的面具示人,分辨不出喜忧。
“如果大家没什么意见,请在这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