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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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芝低头不语,只是小心地把碗勺的残骸拾起来,丢进手边的撮箕。
也许是公事,也许是其他,她已经懒得猜,比起申玉芳来,她疲惫得更早。
“萌萌呢?”
“早跟小雷躲到房间看电视去了。你也饿了吧?我给你端晚饭来,厨房里有鸡汤,还炖着呢。”
“不用。”曼芝拦住她,“我不饿。”她起身,又轻声问一句,“他在哪儿?”暗暗希望他出去了。
申玉芳朝楼上努了努嘴。
曼芝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迈步上去。
申玉芳在她身后不放心地嘱咐:“曼芝,有话好好说,别跟他吵,犯不着。”
曼芝朝她笑了笑。
她不会和他吵,更没有多余的话跟他说。今天她特别疲倦,什么也不想管,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躲一会儿,心头的酸楚始终无法宣泄。
邵云的房间门大敞着,却是漆黑一片。曼芝往那黑洞洞的虚空里投去一眼,没有上前,径直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一股呛人的烟味立刻席卷而来。她心中一凛,伸手开了灯。
果然,邵云深埋在窗边的沙发里。他仰头望向天花板,仿佛那里正上演一幕跌宕起伏的默剧。一旁的几案上,不锈钢的烟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颗站立不稳,跌落在玻璃的茶几面上。
曼芝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将手里的大衣挂好,然后走过去开窗。
清冷的空气贪婪地涌了进来,全力吞噬屋内仅有的温度,连带那刺鼻的烟味。
她终于还是先开了口,他们的日子还要过下去。
“股东会开得不顺利吗?”她依稀记起来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邵云不睬她,只是维持着仰躺的姿势,脸上看不出喜怒。
曼芝在几案边蹲下,将掉出来的烟蒂逐个捡回烟缸,然后端起来,转身,准备出去。
邵云忽然在她身后阴阴地发问:“为什么还要回来?”
曼芝愣住,停下脚步,但没有马上回身。
“那么难舍难分,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走?”他又逼进一句。
曼芝闭上眼睛,终于了然,今天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她徐徐地转身,捕捉到邵云脸上讥讽的笑容。他紧盯着曼芝,继续说:“你不会告诉我,你回来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家吧?”
“我很累,不想跟你吵。你出去吧。”曼芝强压住心头的厌烦,再一次退避三舍地选择了隐忍。
邵云终于起身,但他没有出去,而是走到曼芝跟前。白墙上,他巨大的身影一点一点地遮住了曼芝,仿佛把她吃进了自己的体内。
“这个家里的一切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邵云一字一顿地说,近乎咬牙切齿,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把曼芝激怒,他再也无法忍受她在自己面前总是理智到冷酷的态度,他要看到她的底线。
曼芝的眼睛倏地放亮,仔细地审视邵云,好像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但是,那道迎视挑战的光很快又黯淡下来,她冷淡地说:“我们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吵?”
邵云根本不顾她的退让,阴鸷的双眸死死锁住曼芝的眼睛,步步紧逼。
“苏曼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整天搞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来,无非是想让全世界的人看了都来同情你,谴责我——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话说到这份上,曼芝有些忍无可忍,她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很没意思。”说毕,她镇定地抓过架子上的外套,就向门口而去。
邵云见她根本不接招,而是决绝地往外走,一阵发蒙,但仍敏捷地扑了过去,逮到曼芝的一只胳膊,狠命朝里一拉。曼芝被他拽得直趔趄,好容易扶住墙站稳。
邵云倏然间急红了眼,狠狠地将曼芝抵在墙上,力道之大,恨不能将她嵌进墙壁里面。他怒不可遏地吼:“你真的敢走!就为了那个小子!”
曼芝看着他,眼里满是嘲弄,“你究竟想怎么样?”
邵云瞪着她,脑子里一片茫然,是啊,他到底想怎么样?他不知道,可是他无法忍受曼芝的神情。她永远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他在她的面前,似乎总是无处逃遁。
怒火和怨愤交迭着,从心里蔓延到眼中。刹那间,他震惊地发现了自己的软弱:原来,他一直在害怕她离开!
这个念头一经在心头生成,他就感到惶恐。无论如何,他是不肯承认的,爱上曼芝,那是最令他感到可怖和羞耻的一件事,唯有用愤怒来掩盖怯懦。
“你大概早已把我们的协议抛到脑后了吧。我早就说过,女人的话当不得真的。”
曼芝冷冷地回击:“用不着你提醒,如果我忘了,今天就不会再回来。”
她的话深深地刺伤了邵云,她回来不过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而不是其他。那么,如果没有那个诺言的支撑,她一定跟着那个人走了。
浓浓的妒意在周身沸腾,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了,可以完全忽略她,原来根本做不到。她轻轻的一句话就激起了他全部的情绪。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粉碎掉她脸上笃定而傲然的表情。
他带着诡异的微笑,慢慢地俯向曼芝耳边,极轻柔地说:“你恨透了我,是吗?自从那个孩子没了以后,你就一直在恨我,对不对?”
曼芝的脸在瞬间变得毫无血色,那是她不能碰的死穴。她近乎绝望地盯住他,如水的双眸渐渐冻结成冰,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她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可是整个人在瑟瑟发抖。她一直知道他是个狠得下心的人,可是,她没想到他能心狠至此,说出这样让自己痛彻心扉的话来。那毕竟也是他的孩子!
“我早就说过,我这辈子算完了,但是你也别想好过——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曼芝的发鬓、耳垂,然后渐渐凉去。
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哭!曼芝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可是悲怆在心里横冲直撞,不顾一切地要破体而出。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把眼眶里湿热的气体逼回去。咬破的唇间有殷红的血渗出,触目惊心地映入邵云的眼帘,他的眉心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你要的结果,我可以给。”她盯着他,极慢极慢地说。凄凉的目光从他的眼里一直要望进他的心里,令他无法对视,猝然别过头去。
“从前我不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现在,我终于懂了……所以,我回来了。哪怕是地狱,我也陪你一起下——我欠你们的,全部还给你。”
泪水终于从曼芝的眼眶里漫出,扑簌簌地滚落面颊。邵云看在眼里,很想放声大笑,可是心头却被酸痛堵得满满的,几欲窒息。
她在同情自己,廉价的,被他所不齿和唾弃的同情!
他勃然大怒,把她从自己的身边死命拨开,“你滚!”
他的手劲永远都是这么大,曼芝再一次像凋零的树叶一样被扫向一旁。
“妈妈!”萌萌的惊呼、申玉芳的怒喝,还有邵雷的劝阻,陡然间混成一片,在曼芝耳边嗡嗡作响。
曼芝跌坐在地毯上,有些微的晕眩,但并无大碍,可是萌萌已义愤填膺地冲向了邵云。
“不许你欺负妈妈!”小小的身影对抗着邵云高大的身躯,壮怀激烈。
邵云满是血丝的眼瞪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小身体,连他亲生的骨肉都在帮她!
赫然间,他几近狂乱地对着萌萌怒吼:“她不是你妈妈!你妈妈早就死了!”
曼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眼里干涸如旱,欲哭无泪。邵云一定是疯了,他是存心要毁掉这个家!
萌萌被父亲的暴喝惊得当场蒙住,申玉芳一把搂过她,浑身哆嗦着挪到邵云跟前,颤巍巍地扬起手掌,狠狠地掴在他脸上。
曼芝挣扎着爬起来,她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让自己有机会喘息,别的她暂时都顾不上了。
“曼芝!”
申玉芳在她身后急切地喊着,就要追过去,可是萌萌哇哇地哭起来,紧紧抱着奶奶的脚,这是她此时唯一的安慰。
萌萌是如此惊恐,爸爸和妈妈全然没有了往日和蔼可亲的模样,冷漠而不可接近。更可怕的是爸爸,他说出那样恐怖的话,神色像鬼一样凶恶。
乱作一团的当儿,邵雷果断地抛下一句:“妈,你看着萌萌,我去追大嫂。”闪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雨后湿冷氤氲的潮意弥漫在空气里,犹如老天哭泣后湿润的眼眶。脚下的草坪也因吸饱了雨水,即使隔着棉靴踩下去,仍能感到跳跃的泥泞。
从小到大,曼芝都痛恨流泪,那水样的炙热只能让自己感到无望,于事无补。跌得再痛,爬起来就是了。可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会有这么多眼泪,能在瞬间倾巢而出,没有止境地流淌。
身后传来邵雷的呼唤,一声比一声急促。她没有止步,反而加快了脚步。
邵雷到底还是追上了她,气喘吁吁地拦在她面前。曼芝一脸的泪水让他震惊和尴尬。在他眼里,曼芝总是仪态万方、贤淑典雅的,天大的事,她都能像男人一样从容应对。有一度他甚至想,也许就是因为大嫂太要强,才会让哥哥对她避而远之。说到底,男人都以能成为女人的依靠为傲。他没想到曼芝也会有这样痛哭流涕的时刻。
“大嫂,你,你要去哪里?”
“我回家——回自己的家。”曼芝在邵雷伫立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就很快地别过脸去,用手指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都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流泪。
“可是,你现在这样回去,让苏伯伯看见,他一定会不安的。”
曼芝怔住,邵雷说得没错。
邵雷察言观色地盯着她继续说:“大哥他只是一时糊涂,你别往心里去。可能他现在已经在后悔了……我们,回去吧,好吗?”
“不!”曼芝突然清醒过来,对邵雷坚决地摇头,“我不回去,我受够了。”她只是轻轻地吐出那几个字,邵雷却感到心里沉沉的。曼芝不是易怒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决绝起来就越不留余地。
“我去店里。”曼芝抬头望着邵雷,平静地说。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地。
邵雷眼睁睁地看着曼芝绕过自己,继续向门口走去,她甚至没有去取车。深更半夜,一个人走在路上,她究竟想干什么?
更严重的是,邵雷忽然意识到如果放任曼芝一走了之,也许她真的不会再回头,可是哥哥——他想起今天邵云在见到那幕情景时风云突变的神色,好似一道闪电劈过,划亮了邵雷心中长久的迷惘,哥哥是爱曼芝的!
“大嫂,你等等!”邵雷情急之下,飞奔过去,一把拽住曼芝的手臂。
曼芝惊诧地回身望着邵雷,他慌忙松开,急道:“我送你,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曼芝定定地看向他澄澈的双眸,眼里逐渐生出感激,对他点了点头。
邵雷大喜,再三叮嘱曼芝不要走开,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车库,把自己的车倒了出来,心慌意乱地开向大门。
远远地,他看到曼芝果然静静地立在大门内等着自己,才算真正放松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上车吧,大嫂。”他打开车门,让曼芝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