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竹心-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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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竹心心中微动,首先考虑的是龙靖裳的目的。
后宫嫔妃与朝中大臣一同看戏,这事也不是新鲜事,只是当龙靖裳鼓励她见她父亲,那就必定是有所图谋了。
她略略一想,是了,是让她这皇后作为表率,这样其他妃嫔见她们在朝中为臣的亲人便名正言顺了,至于见面后会谈什么说什么……凤竹心想,龙靖裳这人决不会做无用工,必定是知道些什么她所不知道。
那么多的嫔妃,他下一个目的到底是谁,凤竹心现在一点都猜不出来。
总之,她按他说的做就是了。
“娘娘要见凤大人么?”
凤竹心想了一想,说:“等下午晚些时候才差人去礼部说一声吧。我想在御花园与父亲说会儿话,然后同父亲一同前去怡然殿。”
“是,奴婢到时嘱人去礼部传话。”月满在凤竹心的漆黑发丝中插入一支金簪,是一只小小的凤凰,垂着一丝丝的金色,轻轻晃动,霎是好看。
她一头发丝垂至腰间,流水般的柔软,月满只是挑了一簇在脑勺做了盘了一下,再用这一支金色凤凰簪作为头上唯一的装饰,落落大方又不失端庄华贵。
凤竹心起来走了两步,果然这一身衣衫比往日要重上一些。
她回头望了望月满,却见月满来到她身边半步远,双手搀上了她的手臂,竟是要扶着她走。
顿时心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想她凤竹心这辈子不过年方十四,便已经到了需要人搀扶着走路的地步了么……
“娘娘,现在打算去哪儿?”月满问。
凤竹心考虑了一下,说:“时辰还早,就去御花园走走吧。”
月满点头说是,立即令人安排了轿子。
御花园内待了没一会儿,凤竹心就有些后悔了。
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娉婷而来,一身耀眼的火红,显得肌肤更好似赛雪。
正是许久不见的戚红绫。
凤竹心偏头抬起步子,一想觉得不合适,又只好放下,站在原处有些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
戚红绫见到凤竹心时也是一怔,片刻便扬眉向她走来。
“戚红绫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论礼节,戚红绫当年在合和宫便是出类拔萃的好,与凤竹心这有些像是被父母宠坏了的官家女儿不同,戚红绫的一举手一投足就仿佛是一副画,优雅完美得找不出一丝差错。
然而凤竹心对于戚红绫有一种类似于对待老师的畏惧,如今在她眼中看来,这一个大礼令她更是手足无措。
好在,她也并非过去的凤嫣然。
她面上神色分毫不变,将心中的东西掩饰得一丝不苟,抬手道:“免礼。”
凤竹心并没有忽略戚红绫起身时那探索的一瞥。
“戚婕妤怎么有空来这御花园?不往怡然殿去么?”她浅笑着问。
“回娘娘,见时辰还早,便来御花园走走。”戚红绫答得不卑不亢,语调起落有质,听起来诚恳而不见卑微,即使如今面对得是皇后,她依然能保持着她那一份傲然。
凤竹心在心中佩服之极,想到自己在太后面前的唯唯诺诺,对她的观察更是仔细。
太后不会希望她过于精明,但也不会乐见她始终如一个方才出嫁的闺秀般战战兢兢,她需要的正是戚红绫这般的不卑不亢。
戚红绫自然不会知道凤竹心此时的心思,她见她毫不避讳的目光,自然而然的也就迎了上去。
兴许是见她们两人的气氛有些怪异,月满适时的在凤竹心耳旁低声唤道:“娘娘。”
“什么事?”
“时辰也不早了,是否让月满去礼部将凤大人带来?”
不早了么?
凤竹心记得她们才来御花园不久,哪里来的‘不早了’一说?
忽然又转念一想,戚红绫身旁无人伺候,月满再离开,她与戚红绫想必也就不需再拘束于礼节了。
她的确有话想与她说。
便道:“那么你去吧。记得,若到时父亲他还事务缠身,便等他忙完了再请他来,那也是不打紧的。”
“是,奴婢遵命。”
待月满走远了,戚红绫的眸子便直勾勾的对着她。
“你确实变了,懂得支走人了。”
凤竹心笑了笑,说:“我不过顺势为之,并未刻意想让月满离开。”
“若是这样,那么我嫉妒你。”戚红绫坦然的望着她,道:“从一开始,你就占尽了便宜。天时、地利、人和,你一样不缺,为何你能如此幸运,轻易便成就了旁人力所不能及的事?”
“我知道月满走后你的态度会变,没想到你……”凤竹心摸摸头发,苦笑起来:“我怎么说也是皇后,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直面红心,就算我知道你说得是事实,心里总是没那么快接受的。”
戚红绫黝黑的眼盯着她,红唇一启,道:“我的话并没说完。你可知道,嫉妒的背后便是羡慕,你有我所没有的,所以我羡慕你,也嫉妒你。”
“戚姑娘,我还是叫你一声戚姑娘。”凤竹心走近她,心中浮现方才戚红绫那不卑不亢的神态,她昂首直视,说道:“戚姑娘,我想,我必须对你道歉,曾经我没能理解你对我的善意。我也必须向你道谢,碧玉的事,谢谢你告诉我。还有……”
戚红绫任她无声许久,静静的等着她的‘还有’之后。
“还有,我想,如果当时我在场,无论落水的是谁,我都一定会去救的。”她见戚红绫的脸色一变,并不退缩,继续道:“我明白你所说的道理,我所说的,仅仅是我自己出于良心所作的伪善罢了。若是那人与我的利益有冲突,我想,我也是不会救的。”
“是吗……”戚红绫看着她,复杂而深邃的。
月满与凤父二人从礼部出来时已经有些时辰了。
正如凤竹心所想的,凤父手上正在记录重阳节相关事宜,她也就在礼部门外候着,直到凤父忙完了,她才上前拜见。
凤父一路上不发一语,默默的走在月满身侧。
他们到御花园时,正巧见戚红绫与凤竹心在凉亭中对面而坐,正在说些什么,两人的神情都很是认真。
月满心头掠过不解,她一直以为戚红绫与凤竹心并无交情,而戚红绫这般女子应当是极其恃才傲物的,怎能与凤竹心说到起一去?
“娘娘。”
见他们两人前来了,凤竹心示意他们可以过来,而戚红绫也极为适时的选择告退,刚好与月满错身而过。
凤父走上石阶,与月满一同来到凉亭里凤竹心的前方。
“娘娘,凤大人请到了。”
“微臣礼部侍郎凤志承,参见皇后娘娘。”凤父纳头便拜。
凤竹心将视线放在别处,轻道:“凤大人平身吧。”
“谢娘娘。”凤父起身站好,头略略的低下,态度极是恭敬。
凤竹心捏着手心,没见到时,想父母想得苦,待如今见到了,凤父这般态度,却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想问家里可好,大哥是否有消息传回来,二哥如今学业如何,外祖母的病好了没有,母亲和蕙姨娘身体是否安康,父亲你近日可好……
可这般的凤父,却叫她想问而不敢问。
她怕她问一句,父亲就与她答一句‘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
她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那分明是她的父亲,何以用这般态度面对她,她不是他的女儿吗?就算他方才不要跪下请安,也决不会有人多说一句话。
她咬咬牙,下了决定,对月满道:“月满,你先下去吧,我想与凤大人单独聊聊。”
“是,奴婢就在下头等着,娘娘若有吩咐唤奴婢一声便是,奴婢告退。”月满行了个礼便走出凉亭下去了。
凤父始终是半垂着头,一动不动的。
凤竹心试着喊了一声:“爹。”
“叫父……”凤父是顺口便驳,话到一半才觉不对,急忙拱手弯腰道:“娘娘赎罪,是微臣越矩了。”
她叹了口气。
许久之后,她的一双手包住了凤父交握的拳头。
凤父面露惊讶,与女儿的双眼四目相对。
“爹,我不再是你的女儿了么?”声音轻轻颤着,说到‘你的女儿’这四字,更是沙哑了起来。
凤父长叹一声。
他抽回了手,伸手想去拍拍女儿的头,又是到一半便硬生生的收了回来。
他张口无言,默然半晌,才艰涩的说道:“微臣有一女,名曰嫣然。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三纲五伦,首为君臣,娘娘之于微臣,必定先是主子,之后才是女儿。”
“可是之于我,在爹的面前,我首先是你的女儿,之后才是皇后娘娘。”凤竹心涩然,她说:“我明白爹的脾性,我不求你和我一样。但至少,请爹你不要在我的面前,向你口中的皇后娘娘屈膝而跪,行吗?”
“……礼不可废。”凤父先是不语,继而吐出四个字。
令凤竹心立时便哭笑不得。心道真不愧是她那小老头般的二哥凤皓然的父亲,这两父子古板的脑筋真真是如出一辙!
“百善孝为先,你是打算让女儿背负个不孝的骂名么?”
“君臣之伦是为先,为父背不得千古骂名。”
“……”
“……”
说话又是四目相对。
凤竹心坚持己见,她就算再融入古代,也无法接受父亲跪女儿,男儿膝下有黄金,本就不该随意下跪,更何况是父亲跪女儿。
而凤父心中待这如今身为皇后的女儿已是多有顾及,并不敢直视太久,是以,不一会儿便见他低头一拱手。
道:“微臣该死,请娘娘降罪。”
这头凤竹心着实气急。
她有两世,上一辈子父母待她极好,她却来不及为他们做什么便急病去世。因此转生来到古代,当她敞开心接受这一世的父母时,多少抱着一些不想重复上辈子生前遗憾的心情。
她可以按父母的意愿读书习字,尽力做一个大家闺秀,尽管并不成功。
不想让父母蒙羞,不想让父母名声扫地,她可以顺从父母之命嫁人,也可以来宫中体会何谓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凤竹心的确算不上是什么孝女,却绝非一个能够心安理得接受生她养她之人的跪拜之人。
面对凤父一声声该死与降罪,她想,或许她这个女儿做得很失败。
她竟做不到令父亲动容,竟然连搭上了一个孝字,都无法令父亲动容分毫。
为何会如此固执?
君臣之道固然重要,可他眼前的人不过是曲曲一介女流,即便是皇后,却毕竟不是‘君’,不该如此啊。
凤竹心无法理解,她的父亲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事到如今,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喊一声‘爹’便被纠正十多年的凤嫣然了,当年她无法让凤父接受‘爹’这个称呼,但如今,最少她能够不再让她的父亲向她跪下。
尽管,这便是多少已经承认了凤父口中的君臣为先。
她捏紧了手,盯紧了凤父身后的某一处,用凤父绝对无法违逆的口吻说道:“凤大人,本宫免了你的跪拜之礼,从此往后你见了本宫,再无需行跪拜之礼,这是皇后的旨意。”
凤父怔然了。
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儿,他有刹那动弹不得的感受。
许久,他应道:“微臣遵旨。”
他们心中都了然,自这一刻起,他们便再回不去父女的身份了。
她是皇后,之后才是女儿,他先是臣子,之后是才父亲,这是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