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壁书 作者:慕时涵.千叶飞梦(晋江非v高积分2015-05-24完结)-第1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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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壶便放这罢。”忽听身旁商之道。
斟酒的侍女愣了愣,依言放下酒壶,退到一旁。夭绍转顾商之,这才发觉今夜宴上他沉默寡言得很,似乎除了先前的敬酒,此后除非北帝询问,再未多说一句话。犹豫了一刻,夭绍身子微倾,在商之伸手之前,轻轻拿起酒壶,放在自己这边。
商之一怔,夭绍低声道:“你喝得太多啦。”说着,倒了一杯自己饮的花露,递至他面前。商之微微笑了笑,接过花露饮下,而后把玩着玉杯,目光飘忽,显是神思不宁。
“我有事要问你。”夭绍轻道。
“什么?”
“是……萦郡主,我看她气色甚好,似乎是病愈了,”夭绍道,“你医术了得,帮我瞧瞧,她是不是大好了?”
商之抬目,望了一眼正轻笑着与裴媛君说话的裴萦,淡淡收回目光:“是,她已痊愈了。”
“那就好,”夭绍由衷欣喜,“先前我还担心拿走了血苍玉她的身体不能治愈,如今她已病好了,那我拿血苍玉回江左,就安心多了。”
她自顾欢喜,却不曾发觉身旁商之缓缓放下了手中玉杯,紧抿双唇,目中并无一丝笑意,烛光下的迷幻珠色映入凤目深处,弥漫而起的,却是一缕彻骨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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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酣时,北帝一时兴起,令移宴殿外,于空旷的玉台上对月饮酒。内侍闻命忙在殿外拾掇案席,不一刻,便恭请诸人外间饮宴。
诸人围拢玉台上,头顶冰轮圆月,脚踏葱郁丛林,眼望冷波汩汩无边无尽,远处更有横山黛色半遮天幕,景致之妙,足以醉人。
夭绍至此心境亦不同方才,夜下当风,望着月生白浪,烟波浩渺,亦觉畅怀。耳边又听慕容子野正轻声念着东朝名士的诗词给晋阳听,不由自主地便想起往年在东山时,若逢此夜此景,父辈们必然是聚集一处,曲水流觞,无限风雅。那时自己尚幼,父亲不愿带上自己这个累赘,每每只尾随阿彦身后,扮作小书童,悄悄地去参加名士之宴。因躲在暗处看众人各显风采,前几次倒也无事,只永贞四年的上巳之日,自己稍稍往前站了站,未料那觞就流到了面前。记得自己那时目瞪口呆,旁人却无一分愕然,纷纷笑请自己作诗一首。惶恐之下诗赋如何能出,自己只在众人玩味的目光下涨红了脸,夺了阿彦手里的笛子,横笛一曲,灌了一杯酒,便逃之夭夭。
而后,她生平第一次酒醉,走了没多远便头昏眼花,卧倒路途,幸亏郗彦随后而至,将她抱回了家中。
想到此处,她眉梢一柔,笑意漾在唇角,再挥之不去。
正沉浸在往事中时,耳边忽传入一人清冷柔婉的声音:“今夜景色既美,喜事亦多,若无佳曲相伴,倒也可惜。明嘉郡主,你说是不是?”
夭绍望着端坐高处的裴媛君,微微一笑,道:“北朝宫中的乐师技艺已极好,今晚的曲子也都很应景。”
月色下,裴媛君秀目澄明,缓缓摇了摇头,笑道:“郡主高赞,他们这些不过是凡间俗乐罢了。前几日哀家倒听一位大臣提起,他去年前往东朝迎亲,曾听郡主奏了一曲《浪击青云》,堪称天外之音。今夜若有幸,哀家倒想一闻那首琴曲的风采。”
夭绍闻言怔了怔,想起那日合奏后商之的叮嘱,犹豫了一刻,待要婉拒时,却听云氏已柔声笑道:“太后,那曲子妾身曾听过,好是极好,但音调铿锵雄浑,却是阵前曲,并不适宜今夜赏月。若太后真想听天外之音,妾身倒有一个建议。”
裴媛君道:“云姐姐请说。”
云氏目光扫过夭绍面庞,又看向商之:“明嘉郡主在江左自是琴技无双,尚儿在北朝又何尝不是精于乐理的第一人。不如今夜让他们合奏一曲,琴笛成双,应也不俗。太后意下如何?”
裴媛君看了眼云氏,声色不动,笑道:“既是云姐姐的主意,哀家自无异议。只是不知尚王爷能否纡尊降贵,为哀家等奏上一曲?”
云氏望着商之,道:“今夜既贺陛下得胜大喜,又贺公主与子野新婚,尚儿自当乐意的。”
话语落下,商之与夭绍还未言语,晋阳已抚掌笑道:“娘亲的主意甚好,我也早听说明嘉郡主的琴曲传神,只是不曾一闻,若今夜能和尚哥哥合奏,怕真的是仙曲下凡了。皇兄,你说是不是?”
司马豫微笑不语,看着商之二人,眸色渐深。举座宾客这时也都望了过来,目中皆含期盼之意。
事已至此,夭绍和商之再无推搪的可能。一旁早有内侍将琴案抬了过来,摆在玉台临水一角。夭绍起身一礼,坐了过去,伸手调了调琴弦,对商之浅笑颔首。
商之站在她身边,将宋玉笛送至唇边,吐气而出,引出曲调。
笛声悠扬婉转,一时如细雨扑洒、春风绕身,夜风中绵绵散开。夭绍唇角一弯,看了看商之,正见他也低头望着自己,眸中含笑。
这是年少时他谱写给她的曲目之一,二人虽从未合奏过,但年少所练,却是熟敛在心。夭绍手腕轻动,琴声随笛音缓缓而起,清丽柔软,似莺鸟低低鸣唱、树木簌簌摇曳。琴笛旋绕,契合了一段,而后音色愈行愈阔,一时晴朗如旭日照空,百里竹林潇澈无限,千里花海明媚不尽,而后音色陡转低沉,宛若江河汤汤流荡、山川巍巍而行,俯望风景如画、山河无涯,令人顿生畅快平生的恣意。
一曲终了,夭绍待要将手收回,却听笛音又是一转,曲声轻柔欢快,一如低低倾诉,又如喁喁私语,缠绵悱恻,浓情之处更是难以离舍,听得她心弦一颤,忙抬起头。
而他却背对着她,侧身面对清池,黑袍飞动,如挽轻云――
正如那次在邙山悬崖边,他第一次以宋玉笛吹奏这首曲子时,她望见他的背影。
诸人本正沉迷于浑似天籁的琴笛合奏中不可自拔,忽听琴声不再而笛音独奏,不由都讶异望过来。夭绍垂首,指尖按着琴弦。她坐在灯火零星处,神情模糊不辨。座中诸人望着她,正自不解时,那琴音却终于缓缓逸出,柔和明丽,渐渐与笛声融和一处……
“确是天外之音。”曲罢,司马豫轻声而叹,似是意犹未尽。
满座嗟叹,纷纷称赞二人天衣无缝的配合。而在玉台一角的两人,却似已置身事外,长久静默无声。
“归座罢。”半晌,商之轻轻启唇,黑袍一转,举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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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品乐赏月不察时,一名内侍悄步至宴上,在慕容虔耳边低语几句。慕容虔面容一紧,立即起身,于司马豫身边轻道:“前朝传来西北战报,请陛下移步偏殿。”
司马豫闻言笑颜微敛,为免打扰裴媛君与明妤的兴致,并无多话,起身离席,与慕容虔快步走去偏殿。
北帝一走,席间气氛更松动闲散了些。裴媛君与诸亲王闲聊逸事,明妤与云氏在旁静静倾听,晋阳席上多饮了几杯,此刻微有曛醉,伏在案上看向慕容子野,微微而笑。裴萦独坐了一会,望着离席凭栏而立的商之,想了想,提步走去。
“尚王爷,”她站在商之身后,轻声道,“慕容王爷方才对陛下说是西北战事,你不去偏殿看看是来了什么战报?”
“自是得胜的消息。”商之淡淡一笑,转过身看着她。
裴萦目光微动,笑道:“看来你又是早知晓了。”
商之笑了笑,没有答话。裴萦望了他一会,将背在身后的手举至身前,捧着一个锦盒,递给他:“叔父让我给你和明嘉郡主的。”
商之接过,并不打开锦盒,目色极深,喜哀不明。他以指腹摩挲了一会锦盒,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血苍玉乃上古灵药,郡主能够割爱,尚感激不尽。”
“不必了,”裴萦神情冷淡,声音却一如既往的轻柔,“听叔父说,这血苍玉为我裴氏换来不少好处,物有所值。而且我如今也病愈了,留着这枚血苍玉在身边,也无多大用处。”
这枚……
果然。商之心中隐恸,唇边却微微一扬,道:“你的身体……”
裴萦轻声笑笑:“前几日在华清宫,姑母派了御医用血苍玉调药,此玉果然灵性,我如今病已痊愈,亦无须再劳尚王爷挂心。”目色如水,在他眉目间再端详了一霎,而后款款转身,并无半分留恋般,自回席上。
商之紧攥锦盒,忽觉胸间窒闷异常。转过头朝玉台的角落望过去,夭绍仍一人站在那里。台下柳枝轻拂,牵动她单薄的裙裾,她孤身面对清池,默默凝望水波流动。暗弱的灯火下,那身影竟是纤弱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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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司马豫看完战报,立于窗旁,良久无话。慕容虔却是甚喜,道:“陛下,西北阳武关已夺,金城可望,姚融被逼西郡一隅,东北柔然已与我朝签下盟约,西南羌胡亦忙于内乱,姚融无人可依,待不日夺回金城,姚融便是必败困局。陛下还有何可烦忧的?”
司马豫抬起双目,薄唇微扬,笑意并不舒朗。“确是极好的消息,”他合起战报,扶了扶额,烛光间黑瞳如墨,深邃难测,“朕怕是适才酒饮得太多,又逢好事连番而至,有些失态了。”
他坐于御榻上沉吟一会,又道:“传命去西北,命拓拔轩领军暂守陇右,金城不须急夺,待赵王与车邪攻下斜谷关,三军会师,再一并剿灭姚氏叛逆,如此胜券才大。”
慕容虔闻言却不动,轻轻皱了皱眉。
司马豫道:“怎么?”
“陛下,”慕容虔揖手禀道,“西北战马缺乏,粮草亦两月未按时到达。若不能速战速决,云中屯粮匮乏,鲜卑将士恐怕支撑不过半月。”
司马豫微怒,低声斥道:“苻景略竟还未派粮至西北么?明日朝上朕会亲自提醒他。”
慕容虔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垂首道:“谢陛下。”
司马豫放下战报,端起茶盏抿了两口。茶汤苦涩,竟是好不容易才咽入喉中。一时之间,又想起件事,言道:“朕前几日听人说,鲜卑部这次之所以能战无不胜,皆赖军中从天而降的一位军师,白衣白发,虽是瞎盲之人,但天文地理、诸子百家却是无所不通,堪称神人。”
“神人?”慕容虔莞尔,“是谁这般谣传?陛下,那军师你幼时自当熟悉的,他是臣的兄长,亦是陛下十四年前的丞相。”
“慕容华?难怪……”司马豫似恍然大悟,笑道,“朕许久不曾见他了。”沉吟片刻,道,“传旨命慕容华回朝,朕在治国军政上有诸多疑难,要求教于他。想当年父皇遗命令他为首辅,亦是叫他终身辅佐朕的意思。朕这要求,不算强人所难吧?”
慕容虔摇头道:“陛下言重了,臣这便让人接兄长回洛都。”
至此,北帝如释重负,君臣二人再至殿外,说了西北战报的喜讯。诸人闻之恭贺不迭,玉台上又是一片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夭绍归座后,望见商之手边的锦盒,想到方才她转头时恍惚是看到裴萦与他在一处说话,心念一动,一时的喜极仿佛是身置云霄间,轻声问道:“那……是血苍玉么?”
商之怔了一下,点点头:“是。”
“我……我看看。”她虽勉力克制着激荡的情绪,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伸手将要拿过锦盒,不料商之却忽然将锦盒按住。夭绍抬起头,身旁宫灯明亮,两人距离又如此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