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半-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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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我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说:
〃我。〃
小金宝松了一口气,问: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我望着她,她的脸上有许多月光,月光氤氲在她的脸上,使她的面庞白中透青,如剥了皮的葱根。我站了片刻,静穆地转过身,准备去睡觉。小金宝却把我叫住了,说:〃你站住。〃我就站住。小金宝走上来一步,口气软了,对我说:〃我睡不着,陪我坐一会儿。〃我只是望着小金宝的影子,她的影子在墙与地板的连接处被折断了,拐了个直角,给人很不吉祥的印象。我弄不懂凶猛的小金宝怎么会给人这么一种倒霉的感觉的。
月光有点冷,虽说是夏末,月亮依然遥远得像块冰。小金宝坐了下来,两只胳膊抱紧了小腿,说:〃在想什么?〃小金宝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每说一个字脑袋总要往上做一次机械跳跃。我望着远处的水面说:〃没有想什么。〃远处的大片水面闪耀着伤心的光。小金宝叹口气,默默不语了。小金宝突然说:〃臭蛋你会不会爬树?〃
我绝对料不到小金宝会问出这样的话,有些猝不及防地说:〃会。〃
〃你常爬什么树?〃
〃桑树。〃我说。
我的〃桑树〃一出口,小金宝的脸上非常意外地松动了,她的脸在月光底下露出了疲惫乏力的欣喜。
〃我也爬过桑树。〃她说。
〃你怎么会爬树?〃我说。
小金宝没有接我的话,却抬起头,目光飞到月亮那边去了。〃我们家门口有两棵桑树,〃小金宝说,〃那么高、那么大,油光光的,村里人都说,我们家要出贵人的。〃小金宝说话时脸上浮上了浓重的乡村缅怀,这样的缅怀让人心酸。小金宝说:〃一到夏天,满树的桑葚子,往树下一站,满天有红有绿。全村老小都来吃,我们就爬到树上去,一吃一个饱。〃小金宝咽下一口唾沫,她一脸的馋相让我觉得真实可近,我跟着她,也咽下一大口。〃你也是乡巴佬?〃我意外地问。小金宝的眼风恍恍惚惚地飘过来,无声一笑,拎起我的耳朵轻晃两下,说:〃乡巴佬小金宝。〃我歪了歪屁股,往小金宝这边挪了挪,轻声问:〃你家在哪个村?〃我问话时上身倾了过来,墙上的影子像一只狗。小金宝说:〃别问了,臭蛋,你不许再往下问。〃我闭了嘴,仔细详尽地重新打量眼前的乡巴佬小金宝,想起了我的姐姐。我甚至看见姐姐打完猪草爬上那棵桑树时的馋样,屁股后面补了两块大补丁。我望着她,想起了我的姐,这个念头稍纵即逝,不可告人,又幸福又凄惶。接下来的沉默让我茂盛的内心活动拉长了,收不回来。
〃臭蛋,你到上海来做什么?〃
〃挣钱。〃
〃挣了钱呢?〃
〃回家开豆腐店。〃
〃你以为你能把上海的钱挣回家?〃
〃……我能。〃
〃臭蛋,上海的钱,是个怪东西,是不肯离开上海的,要不你就别挣它,要不你就别带它走,你要硬想把它带走,它就会让你把命留下来。〃
我望着她,没有开口。关于钱,第一个教导我的是二管家,第二个是老爷,现在又成了小金宝。
〃臭蛋,等回到上海,我给你钱,拿了钱你立即就回老家。〃
〃我不。〃
〃上海有什么好?〃
〃我还要给二管家报仇,老爷说,他的眼在地下还睁着呢。〃小金宝不吱声了。小金宝突然龇着牙训斥道:〃二管家!你就学他,死在上海好了!〃
我弄不懂她怎么又不认人了。
〃去去去,挺尸去!〃小金宝不耐烦地对我送出了下巴。
我静静站起身,一个人往屋里走去。我走到老爷的房门前,老爷的屋子里没有灯,仅有一点月亮的反光。但我脚下的木板感到了一阵极细小的振动,好像有一个身体很沉的人在他的屋子里挪动脚步。这个人不可能是老爷,他的身子骨走不出那种分量。我走上去,从门缝里看见极暗的月光把一个人的身影投射在木墙上,这个身影又高又粗,如一张黢黑的剪纸贴在木墙上。我的心猛然收了一回,急急忙忙离开了。进门之前我回头看一眼小金宝,小金宝正托着下巴,远远地望着一汪湖水。
我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木板格子之间斜插进厨房。锅铲瓢盆静然不动,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安闲派头。我卧在床上,对着锅灶愣了一会儿神,从小木床上爬了起来。
我打开门,双手撑在门框上。南面的草坡上阿娇和她的母亲正提着一只竹篮向这边走来,老爷的白色绷带正在半空中纷飞,阿娇的母亲翠花嫂身穿蓝色上衣,土蓝色上衣镶了白边,这道白边与发髻上的一块白布标明了她的寡妇身份,她的这种装扮在早晨的草地上散发出悠久的丧夫气息,有一股脱不掉的倒霉样。阿娇一眼就认出我了。阿娇先看了我一眼,紧接着又看她的母亲,她的这种眼神交替蕴藏了昨日黄昏里诸种精微的细节。翠花嫂没有理会她的女儿,她笑着爬上了大草屋的木质阶梯。
阿牛在过道的那头向这边伸出一只大巴掌,示意她们止步。他的神态里有一种过于隆重的严峻,仿佛阿娇和她的母亲是一对红颜杀手。阿牛走到老爷的门前,还没有敲门,先对门板堆上笑,而后才轻轻地敲了两小下。
门缝里探出铜算盘的瘦脑袋。他客客气气地朝阿娇她妈迎了上去,是那种大上海人才有的客气。铜算盘接过竹篮,撩开竹篮上面的白色纱布,仔细打量着里头的东西。
铜算盘慈祥地拍拍小阿娇的头,说:〃真是个小美人。〃他一边说话一边从竹篮里摸出筷子,夹起一口咸菜就往阿娇的嘴里喂。
〃阿叔,她吃过了。〃翠花嫂显然不明白铜算盘的心思,也客客气气地说,〃不知道有人来,上次的咸菜才好呢,都吃了,过两天再给你们腌。〃
铜算盘听不进她的殷勤,笑得一脸是皱,他又喂下一口饭,问:〃叫什么?〃
阿娇忽愣着一双眼,说:〃阿娇。〃
〃阿妈呢?〃
〃翠花。〃
铜算盘拿出一块米饼,掰下一块,塞到阿娇的唇边:〃阿娇几岁啦?〃
〃九岁。〃
〃这米饼不太好吃。〃翠花嫂又歉意地说,〃火也大了,明天我……〃翠花嫂一看就是个过于热心的人,对别人总觉得没能尽意。
〃呵,九岁。〃铜算盘对饭菜放心了,直起了身。
身后响起了木质枢纽的吱呀声。小金宝歪歪斜斜地拉开门,站在了房门口。她依在门框上,一手叉腰,一手撑着另一条门框,显得松散懈怠。小金宝斜了翠花嫂一眼,回过头打量她的女儿。阿娇的嘴里衔着一口米饼,只看了小金宝一眼就不动了,目光定在了那里。小金宝的鬈发耳坠戒指手镯高跟鞋和一身低胸红裙在阿娇的眼里拉开了城市繁华的华丽空间。阿娇的鼻尖亮了,干干净净的目光里闪耀起干干净净的美丽憧憬。铜算盘提起竹篮对翠花嫂说:〃翠花嫂,你等一下。〃铜算盘无声无息地回老爷的屋里去了。
我站在我的房门口,小金宝依在她的房门前,过道口站着翠花和她的女儿阿娇。
小金宝斜望着阿娇,下巴却向翠花嫂歪过去:
〃是你什么人?〃
〃我女儿,〃翠花嫂说,〃阿娇。〃
小金宝抱住胳膊说:〃小丫头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哪一点像你?是我女儿。〃
翠花嫂没听过这么不讲理的话,拉过阿娇,赔上笑说:
〃再像你,也修不来你那样的小姐命。〃
小金宝没开口,就那么凝神地望着小阿娇,像照镜子,回到九岁了。阿娇却望着小金宝,她的眼在展望未来,想像自己长大的脸。
小金宝说:〃把女儿借给我玩两天,解完了闷再还你。〃
翠花嫂讪笑道:〃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就怕她惹小姐生气。〃
小金宝不理会她,径直走到阿娇面前,蹲下来对阿娇问:〃阿娇,是我好还是阿妈好?〃
阿娇的嘴巴躲到胳膊弯里去,只在外面留下一双笑眼,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交替着看小金宝与阿妈,不知道怎么回话。
小金宝摸着她的脸说:〃阿娇,长大了做什么?〃
阿娇眨巴一下清澈的大眼,羞怯地说:〃到大上海,也像姨娘你这样。〃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我记起了槐根关于大上海的话,预感到又一个轮回开始了。
〃小阿娇真乖。〃小金宝意外得到了〃姨娘〃这个称号,高兴地对翠花嫂说:
〃我喜欢这丫头,你男人要不死,再给我多生几个。〃
翠花嫂垂下眼睛,没说话。
小金宝凑到翠花嫂的身边,问:〃你住这儿几年了?〃
〃好多年了。〃
小金宝放眼看了看远处,说:〃这里怎么能住,闷不闷?我才来就闷死了,住长了可要出毛病的。〃
〃习惯就好了。〃
〃这里就一样好……〃小金宝伸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偷男人方便。〃
翠花嫂红了脸,说:〃小姐……〃
小金宝自己先笑了,咧开嘴说:〃反正没人,多自在,多痛快?一天偷一个……你明天就偷。〃
翠花嫂的目光羞得没处放了,低着头说:〃小姐,怎么能说这种玩笑话。〃小金宝却认真了,说:〃什么玩笑,我可不开玩笑,你要不敢,我叫人来偷你,怕什么,你反正不是黄花闺女。〃
翠花嫂实在羞得不行了,回过头。她一眼睛见了阿娇,阿娇正专心地听她们说话。
翠花嫂有些恼羞成怒,对阿娇说:〃去去去,一边去。〃
阿娇笑了笑,走到了我的身边。小东西是个人精,她好像什么都明白。阿娇拉着我的手说:〃我带你去抓鱼。〃
小金宝这人,就这样,什么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对谁都这样,对什么事都这样。你想想,槐根的事多大,离开断桥镇前的那个晚上她是什么样,可一见到老爷,她又换回去了。她这个人,面孔太多,要想找一副永久的面孔把她固定起来,就难了。她这样的人,大上海摸爬滚打出来的,总想着能让自己和世道靠近起来。世道是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比它变得还利索?小金宝的亏在这上头可是吃大了。不过我倒是实实在在地觉得,她这人不坏。至少我现在来看是这样。有些人就这样,小时候看着他恨不得拉尿离他三丈,可老了回忆起来,觉得他比大多数人真的还要好些。
百无聊赖的小金宝领着我来到了小岛南端。芦苇茂密而又修长,像小金宝胸中的风景,杂乱无章地摇曳。一条乱石小路蜿蜒在芦苇间,连着一座小码头。小金宝意外地发现岛南的水面不是浩淼的湖面,而是一条河,四五条马路那么宽。对岸山坡上的橘林一片葱郁,半熟的柑橘悬挂于碧绿之中,密密匝匝,有红有绿。小金宝说:〃那是什么?〃我告诉她说:〃橘子。〃
一条小船靠在小码头旁的水湾里头。小金宝对着小船望了好半天,突然说:〃臭蛋,你会不会划船?〃我猜出了小金宝的心思,点了点头。小金宝使了个眼神,两个人弯着腰,神神叨叨解开桩绳。我把竹篙子插到船头的底部,一发力,小木船就飘了出去。我手执竹篙,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当当落在了船头。
两个人还没有来得及高兴,芦苇丛中突然横出一条小舢板。划船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面色严峻,一身黑,左脸长了一只黄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