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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苏童-第68部分

小说: 苏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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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亩就半亩吧,看在老祖宗的面子上,我就不跟你争了。兆财最后点了点头。
            
  夜里兆财拖着一捆玉米秆子出了兆庚的大瓦房,兆财一路上心情很好,遇见别人家的狗朝他吠叫,兆财也朝狗吠叫。兆财还爬到草垛上去眺望龙水的瓜地,瓜地在月光夜色里仍然显示了富饶和肥美,兆财觉得他的心里长出了一只又甜又脆的大西瓜。
            
  兆财万万没有想到龙水第二天就赖掉赌帐了,兆财后来眼巴巴地等着兆庚去县府告状的消息,他以为兆庚能言善辩,以为兆庚会带回那三富地的地契,没想到兆庚碰了一鼻子灰,知县大人不管打赌的事,兆庚回村里时捂着屁股走,兆财怀疑他在衙门前挨了官兵的鞭子。
            
  兆财对知县大人也很不满,他在村子里愤愤地说,当官的不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龙水算什么东西,他说话打赌却可以不追吗?
            
  龙水的梭标差点就梭到兆庚的身上去了。
            
  兆庚那天跑到河边瓜地去摘瓜,他刚弯下腰,龙水就像一头豹子一样扑了过来,龙水盯着兆庚的手,他说,你别动,我告诉你这是李家传了三代的瓜地,你别动我的瓜,连瓜藤也别想动。
            
  我怎么不能动?这瓜地归我了,瓜当然也归我了。兆庚说,嘁,怪了,我摘我的瓜,关你什么屁事?
            
  你别动我的瓜。龙水说,我告诉你了,我龙水长着眼睛,我龙水跟你打过赌,我的梭标可没长眼,我的梭标可没跟你打过赌。
            
  没有王法了?我怕你的梭标?你真以为知县大人是你舅爷?兆庚说着把两只手在膝上擦了擦,两只手又向一只西瓜垂下去,垂得很慢,两只手在瓜藤附近停顿了一会儿,终于抓住瓜藤拧了一下。但兆庚紧接着就狂叫了一声,龙水的梭标真的刺了过来,梭标穿过兆庚的腋下,挑破了他的布衫。兆庚跳起来,挟着梭标跑了几步,突然醒过神来把梭标抱在怀里,龙水,你没有王法了?霸着瓜田不放,还要杀人?兆庚破口大骂,没有廉耻的畜生,你还敢杀人?我隔天带着这把梭标这件布衫去见知县大人,看你还能不能霸住这三亩瓜地?
            
  龙水看见兆庚抓着梭标往村里奔去,一路上朝乡亲们挥着梭标喊,龙水拿梭标扎我了,龙水要杀人了,杀人啦,龙水要杀人啦!兆庚的声音像女人一样尖利地回荡在村庄上空,龙水恨不得追上去用猪粪堵住他的嘴,但龙水不肯离开瓜地半步,龙水抱起一只石碌碡朝兆庚的背影砸去,石碌碡没砸到兆庚,却恰恰砸碎了一只西瓜,龙水捧起破碎的半生半熟的西瓜,龙水的心在刹那间也破碎了,六月以来的悔恨,悲伤和愤怒化成一行热泪,挂在他乌黑桔裂的面颊上。
            
  村里来了几个白发长者。长者们蹲在瓜田一侧,用谴责或者怜悯的目光注视着龙水,瓜田里的瓜、瓜秧和瓜叶在夏日阳光里继续生长,人却都在夏日阳光下沉默着。终于有一个长者先说话了,他说,这样闹下去真要闹出人命,龙水,你跟兆庚的事该有个收场了。
            
  怎么收场?龙水扭过脸说。
            
  你们不是喜欢打赌吗?接着打赌吧,长者说,吞三十个玉米棒换三亩瓜地不公平,你让兆庚吞一百个玉米棒嘛,他要是能吞下去你就把瓜地给他,打赌要打得公平,半条命换三亩瓜地,这样差不多,这样不就收场了吗?
            
  一百个玉米棒?龙水先是愣怔着,后来他就一口一口地干咽着口水,似乎在模拟吞咽一百个玉米棒的全部过程。后来龙水咬紧了牙齿骂了一句脏话,他说,这回我真豁出去了不就三亩瓜地吗?。豁出去,赌啦!
            
  村里人几乎都汇集到兆财的玉米地边来了,兆财一家人唯恐别人踩坏了玉米,高高低低地站成一排人墙,挡住了那些乱糟糟的人和那些顺手牵羊的手。一百个玉米棒,我看准了,谁也别想乱拿。兆财的目光盯紧了所有围观者的手,他说,除了兆庚,谁也别碰我的玉米。
            
  只有兆庚在掰玉米,兆庚掰下一个玉米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了,他的脸腮忽然鼓出来,忽然瘪下去,他的嘴里发出一种呱叽呱叽异常锋利的声音,而他的面部在相对平稳的时候便浮现出一抹藐视一切的微笑。
            
  七个,八个,九个,现在第几个了?兆庚偶尔也转过脸对龙水笑着,龙水你给我数准了,你数不准也没关系,这么多乡亲都数着呢。兆庚又对他女人说,你慌什么?一百个玉米就能撑死我?撑不死我,还给你省下几天的口粮呢。
            
  玉米地边的乡亲们都笑,他们看见兆庚的肚子也渐渐地鼓起来了,兆庚的额头上流下一片一片的汗,他的眼珠子不再乱转了,他的手一样粗大的喉管似乎也被堵住了。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人们数到三十的时候笑声沉寂下去,只有龙水一个人张大了嘴,发出一些含糊的似笑非笑的声音。而兆庚的女人突然上去抢下了兆庚手里的玉米棒,不吃了,女人边哭边喊,我们不要他的地了,不能这么把人当牲口耍,我们不吃了。
            
  谁……耍……谁?兆庚推开了女人,他这么咕噜了一句,又往嘴里塞下一个玉米棒。
            
  兆庚继续在众目瞪瞪下吞食玉米,他的脸色现在已经变成灰白色,而且突然间有半截玉米棒从他嘴里冲出来,接着玉米的残渣也噗噗地冲出来,溅在兆庚的光裸的身上。女人又狂叫,不吃了,不能吃了!女人拉扯着兆庚,兆庚抬起手想把吐出来的东西塞回去,但那只手最后却无力地搭在女人肩上。
            
  围观的人都去看龙水,龙水坐在地上搓手,他不说话。但兆财却突然扑过来推开了女人,兆财的眼睛红了,他说,你糊涂了,再让兆庚吃几个他就赢了,三亩瓜地就到手啦!女人没好气地说,瓜地要紧还是人命要紧?这玉米兆庚不能吃了,你想要瓜地你自己去吃吧。兆财揪着兆庚不松手,他说,不能这么算了,你要走我的这些玉米怎么办?这些玉米算到谁的帐上,你就不能再挺一挺,已经吃了这么多了,还差几个你就赢了,三亩瓜地就到手啦!兆庚对兆财点了点头,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好像在说,挺一挺,挺一挺。玉米地里的几个长者觉得兆庚是想继续这次赌博的,他们于是上来劝走了兆庚的女人,他们说,兆庚还能吃,你别怕,出不了人命的。
            
  但是兆庚已经没有力气去掰玉米了,兆财就帮他掰,帮他把玉米塞进嘴里。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兆财的声音充满了惊喜,他说,兆庚你再挺一挺,还有七个了,还有七个你就赢下三亩瓜地啦!
            
  但是兆庚却突然挺不住了,兆庚的身子突然歪倒在兆财怀里,与此同时那些玉米粒玉米渣子像烟花炮竹一样从兆庚的嘴里喷泻而出。乡亲们后来回忆当时的情景都说,那些玉米怪了,它们不像是玉米,它们像烟花炮竹一样从兆庚嘴里喷泻出来,然后就乒乒乓乓地爆响了,乡亲们说玉米不是烟花炮竹,但它们爆响的声音比过年时的烟花炮竹更热闹更快乐。乡亲们说这事也奇怪,玉米,好好的玉米,好好的那些玉米怎么会爆炸了呢?
            
  玉米怎么会爆炸呢,你去问兆庚,你去问龙水,还有兆财,还有那些村里人。
       一事情似乎缘于孔家门廊上的那些植物和俗称爬山虎的疯狂生长的藤蔓,春天以来孔太太 多次要丈夫把讨厌的爬山虎从门廊上除掉,在庭院里种上另一种美丽的茑萝,但酷爱园艺的 孔先生对此充耳未闻,他认为以茑萝替代长了多年的老藤是一种愚蠢无知的想法。
  我讨厌它们,你没看见那条老藤,爬的都是虫子。孔太太用鸡毛掸子敲着垂下门廊的一 条枝蔓,她说,除掉它们,种上一架茑萝,前面罗太太家的门廊种的就是茑萝,你去看看, 已经开了许多花了,小小的,红红的,看上去多漂亮。
  种上茑萝也会有虫子的。孔先生正想去他的牙科诊所,他整理着皮包往门外走,嘴里敷 衍着妻子。但孔太太把鸡毛掸子横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我不管茑萝有没有虫子,我就要让你换上茑萝,孔太太沉下了脸说,跟你说过多少遍 了,你就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今天别去诊所了,今天你在家给我把这些讨厌的老藤都除 掉。
  我没工夫,诊所有手术做,改日再说吧。孔先生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拨开了挡道的鸡 毛掸子,又轻轻地朝妻子推了一把,孔先生一步跳到街道上,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很恶毒的 话,去找你那位花匠吧,让他来干这活,你正好一举两得。
  孔太太对这句话的反应是失态的,她用力将手里的鸡毛掸子朝孔先生的后背掷去,正要 破口大骂的时候,看见几个过路人朝她这边侧目而视,孔太太于是强忍住心头的怒火,退回 到门廊里,砰地把大门撞上。
  初春的午后,散淡的阳光落在孔家的庭院里,花圃中的芍药和四季海棠呈现出一种懒散 的美丽,有蜜蜂和蝴蝶在庭院上空嗡嗡地奔忙,在阳光照不到的院墙下面,性喜温湿的凤尾 竹和兰草在阴影里郁郁葱葱地生长,即使是这些闲植墙下的植物,它们也被主人修剪得异常 整齐悦目,到过孔家的人都知道,孔家夫妇在梅林路地段是著名的园艺爱好者。
  现在孔太太独自坐在庭院里生闷气,那张福建出产的藤椅和它的主人一起发出沉闷的呼 吸声。孔太太太概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未施脂粉,眼角周围依稀可见睡眠不足的痕 迹。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坐在藤椅上腿部不可避免地暴露了许多,虽然还有长统丝 袜,细心的窥视者还是能发现孔太太的小腿肚子未免粗了一些,在梅林路地段的各种社交场 合中,孔太太的小腿肚子是唯一会引起非议的部位。
  孔太太独自坐在藤椅上生闷气。她的膝头放着棒针和一堆灰色的毛线。那是准备给儿子 令丰织一件背心的。但整个午后孔先生那句话仍然在门廊内外恶毒地回荡,孔太太织毛线的 心情在回味和猜忌中丧失殆尽,她想她跟姓徐的花匠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什么也没 有,真的什么也没有,她不能平白无故地让孔先生抓下一个话柄,孔太太用棒针的针端一下 一下地戳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种微微的刺痛。孔太太突然又联想到孔先生近来的种种异 常,他已经多日没有过问庭院里的花草了,早晨浇水都让女佣干,而且孔太太发现孔先生换 下的内裤上有一处可疑的污渍。孔太太坐在藤椅上越想越气,她决心用最常见的办法向孔先 生报以颜色,等到决心已定,孔太太就起身往厨房那里走,隔着厨房的窗子对择菜的女佣 说,阿春,今天少做点菜,先生晚上不回来。
  自鸣钟敲了几个钟点,令丰从外面回来了。孔太太看见儿子回来,急急地赶上前去把大 门关上并且插上了铁质门闩。
  为什么插门闩?父亲还没回家吧。令丰看了看他母亲,他注意到她脸上是一种怒气冲冲 的表情。
  你别管,去客厅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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