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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部分

苏童-第310部分

小说: 苏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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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康整理着筐里的废纸,废纸主要由墙上的标语、法院布告、爱国卫生宣传画以及地上的冰棒纸、旧报纸组成,老康需要把旧报纸拣出来,因为它们在收购站的价格明显高出别的废纸。但是旧报纸往往很少,而且都是油腻腻的包过卤菜熟食的,老康通常在搜拣报纸的同时把报纸的主要标题读一遍,他说,金日成走了,西哈努克又来了。他说,美国鬼子又在扩军了。
  老康看见一个穿绿裙子的女孩挨着墙壁朝药店走来,他知道那是打渔弄里郑医生的女儿,但他叫不出女孩的名字,他对女孩说,你长大了就像胡蝶一样漂亮。但女孩没有搭理这个肮脏的言行古怪的老头,她皱着眉快步绕过台阶上的老康和箩筐,闪进药店里去。她不知道胡蝶是谁,现在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老康摇摇头失望地自言自语着,他听见女孩在药店柜台前要买安眠药,女店员们问,美琪你买安眠药干什么?安眠药不可以乱吃的。名叫美琪的女孩说,是我妈妈让我来买的,她晚上睡不好觉。老康在外面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着说,这种药最好别碰,睡不着觉也别吃它,我开过药铺,可我什么药都不吃。
  打渔弄里的女孩美琪最后买到了八粒安眠药,女店员们只肯卖八粒药片给她。老康看见美琪神色仓皇地跑下药店台阶,她从霸气书库里掏出铅笔盒,然后把八粒药片都放进铅笔盒内了。
  香椿树街的妇女们发现孙玉珠在北门大桥上来去匆匆,曾经是白净丰腴的脸苍黄憔悴,以前逢人就笑的嘴角上长了一个热疮,人们知道孙玉珠的变化都缘于儿子红旗的案子,因此她绷着脸对熟人视而不见时熟人们也见怪不怪了,孙玉珠拎着一只自制的人造革手提包,包里鼓鼓囊囊的,猜不透是什么东西,经过菜摊的时候,孙玉珠顺便买了些茄子西红柿之类的蔬菜,菜贩们便发现这个女人很难伺候,她柔声细气地杀价,付钱之前总是要抓一把菜往她的黑包里塞。
  孙玉珠在桥上碰到了素梅,素梅扔下篮子把她往僻静处拉,孙玉珠以为素梅有要紧事告诉她,但素梅一开口说的话跟别人也是一样的。
  素梅说,听说美琪那回是自愿的?
  孙玉珠淡然一笑,孩子问这种事说不清楚,也不好乱说的,美琪还是个小姑娘,以后要做人的,要嫁人的,我家红旗受点罪也是活该,坏了美琪的名声就不大好了。
  素梅又问,红旗的案子结了吗?
  一时半载也结不下来,红旗才十七岁,法院的人说了不满十八岁就不好判,可能会送到少教所去劳动几年,孙玉珠说着把手伸到手提包深处,掏出一本户口簿来,指着红旗的那一页说,你看,红旗是哪一年生的?满打满算他刚过十六岁,这回倒是国家的法律救了那小畜生。
  素梅在心里计算着红旗的年龄,她想朝户口薄上多看几眼,但孙玉珠已经把它放回包里,孙玉珠没有聊天的心情,提着黑包急匆匆地下了桥。
  素梅从菜市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布满疑云,她记得红旗跟叙德都是大炼钢铁那年生的,当时她和孙玉珠都挺着大肚子在城墙下运煤,而且她记得红旗要比叙德大几天,那么叙德既然过了十八岁生日,红旗怎刚满十六呢?素梅回到家把她的疑问跟沈庭方说了,沈庭方说,那还不简单,北门派出所孙所长跟她是堂兄妹,户口簿上的出生年月改一下别人也看不出来。素梅说,户口簿又不是孩子的作业本,还能随便改?沈庭方就有点鄙夷或不耐烦他说,外面的怪事多着呢,也轮不到你管,你就管好你的宝贝儿子吧,说不定哪一天他也撞到草篮街去了。
  草篮街是五路公共汽车的终点站,假如从城北的香椿树街过来,一般先坐三路,到珍珠市再换五路,跳下五路车沿着一堵长长的水泥高墙走上四五百米,就可以看见监狱的第一道大门了,门口有对称的两个岗亭,岗亭里有人,岗亭外也有人,守护的士兵手里持着步枪,这种情形完全符合三个香椿树街少年预先的想象。
  从香椿树街过来并不遥远,但达生他们是第一次来看草篮街,一条干净的人迹寥寥的街道,因为水泥墙上的铁丝网和墙后的了望塔而透出几分肃杀之气,墙后隐隐传来几声狗吠,还有机器嗡嗡的运转声。这个地方对于达生他们本来是神秘遥远的,现在却有所不同,他们的朋友红旗关在这里,水泥墙后的那个世界也就显得平庸而熟悉起来,三个少年在草蓝街上走走停停,他们观察着街道另一侧的民居,要寻找一个制高点望一望监狱里的风景,这个建议是达生提出来的,达生说,假如我爬高了望到监狱里面,说不定会看见红旗,红旗现在在干什么?说不定正在放风。叙德说,傻X,你看不见他的,让你看见了就不叫监狱了。达生说,怎么看不见?你不敢爬我敢爬,什么都看不见就白来草蓝街一趟草蓝街的民居都很矮即使爬到最高的屋顶上也会一无所获,是小拐发现了那棵高大的梧桐,梧桐长在一户人家的天井里,小拐说,达生你爬那棵树试试,先翻那户人的围墙上到房顶,再从房顶爬到树上,大概可以看见监狱里面了。
  达生就按照小拐的建议开始了他的登攀,达生对他的同伴说,要是有人来找麻烦,就说我上去掏鸟窝的。叙德说,要是岗亭上的人朝你放一枪怎么办?达生愣了愣说,怎么会呢,你他妈的别来咒我。要是我真的中了子弹,你们把我抬到东门张大山家里,张大山用一把镊子就可以把子弹夹出来。叙德在一边笑着说,傻X,又是听化工厂老温吹牛吹的,真要吃了子弹,我们就要把你往火葬场抬了,叙德朝小拐眨了眨眼睛,小拐便嘻嘻地笑了,小拐说,还噜嗦什么?达生你上哟,我们在下面帮你望风。
  达生很灵巧地翻上了墙头,爬到屋顶上,他拉住了那棵梧桐树的侧干,轻轻地蹬着瓦檐,骑坐到梧桐树丫上,这时他回头朝监狱的高墙望了一眼,距墙上铁丝网还有一截高度,下面的小拐喊,你再住上面爬,还要往上爬。达生有点犹豫,他试了试头顶上的树干,它的硬度似乎承受不住他的身体重量,达生坐在树上喘着粗气,他听见下面的叙德在说,你别坐在那儿呀,要上就再往上爬,要下就快点下来。达生喘着气说,上,我当然要爬上去,他无法忍受叙德声音里轻视和嘲弄的成分,达生忽然直起身子果断地抓住了那根至关重要的树干。
  应该说达生对叙德的恶作剧猝不及防,达生听见树下响起人声模拟的枪响,砰地一声尖厉而清脆的枪响,他在高空中吓了一跳,当他意识到那不过是叙德嘴里发出的声音,双手已经无可挽回地离开了树干。
  达生从梧桐树上坠落时看见的是一片白光,那是由草篮街的碎石路、水泥高墙以及午后阳光交织起来的一片白光。

                  


六

  达生看着他悬在空中的那条腿,那条腿上了石膏和夹板固定在床架上,医生说一点都不能动,动了骨头就可能长歪,要重新去医院接骨。医生曾经板着脸提醒他,你现在的日子不好过,比蹲监狱的滋味好不了多少。
  屋里的闹钟嘀嘀嗒嗒地响着,夏季的最后时光也将这样嘀嘀嗒嗒地流失,一只黄狸猫伏在窗台上抓挠它自己的皮毛,厨房里突然响起锅盖落地的一声脆响,然后便是膝凤的怨艾,撞到鬼了,连只锅盖也在跟我作怪。那是滕凤在炉子上熬猪骨汤,食骨补骨,这也是香椿树街居民沿用多年的滋补理论。
  达生冲着那条伤腿骂了一句粗话,他想医生的话一点也不错,这么躺在家里比红旗蹲监狱确实好不了多少。最让他焦虑的是排泄问题,他不能忍受母亲往他身下塞便盆的动作,更不适应在她面前暴露的地方。你出去,等会儿再进来,他对母亲恶声恶气他说。腾凤没有理会儿子,但她自然地转过身去擦窗户了,滕凤说,养你十六年,跟着受了十六年的罪,你要是摔出个三长两短了,看我会不会掉一滴泪?一滴泪也不会掉。
  膝凤不知道达生从树上摔坏的原因,达生决不让母亲探听到草篮街之行的任何细节,一方面他唯恐母亲去叙德家纠缠,另一方面他把那天的祸端视为一个耻辱,小拐来看望达生的时候,滕凤差点就从小拐嘴里套出了事情原委,达生情急之下就把嘴里的一口肉骨汤吐到小拐脸上,达生对他母亲叫道,这么咸的汤,你要腌死我呀?小拐还算知趣,马上岔开了话题,但小拐紧接着又口出凶言,惹怒了膝凤,小拐嬉笑着对达生说,你的腿要是也瘸了就好啦,我们一个左拐一个右拐,以后就是城北双拐,膝凤的脸立刻沉下来,闭上你的臭嘴,滕凤厉声骂道,要找你的搭档回家找去,我们家没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轮得到别人还轮不到达生,膝凤立刻拿了把扫帚在小拐脚边扫地,小拐把脚挪了几次,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了,因为他发现膝凤又在逐客了。小拐慌忙把嘴凑到达生耳边说,没事干就玩玩你自己的家伙,试试看很好玩的,小拐说完就嬉笑着走了,达生冲他骂了一句,脸上却莫名地有点发热。
  你看看你交的是些什么朋友?滕凤目送着小拐的背影,扔下手里的扫帚说,没一个像样的朋友,哪天你非要陪着他们上刑场不可。
  达生厌烦地瞟了母亲一眼,然后他的目光久久地滞留在那条悬空的伤腿上,有一只苍蝇在纱布上飞飞停停,达生挥手赶那只苍蝇,却赶不走它,一只苍蝇,你却拿它无可奈何,达生忽然真正地感受到了受伤的滋味。操他妈的,这种日子比死还难受。达生下意识地朝南墙上亡父的照片望了望,已故的父亲留下一张灰暗的黑白遗照,他的表情已经成为永恒,没有一丝笑意,只有眼睛里隐隐的怒火在死后仍然燃烧着。
  母亲出门去买菜了,达生听见一阵熟悉的口哨声,口哨声在幽暗的室内穿行,由远而近,达生知道是叙德来了,他的身子倏地挺直了迎候着他朋友,只有在这个瞬间达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叙德。叙德出现在门边,面含微笑,穿着白汗衫和白色西装短裤,他的瘦高的个头几乎顶到了门媚,达生觉得叙德又长高了,其实是一种错觉,但达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常有这种错觉。
  下棋。叙德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盒象棋,他走到达生的床边说,下棋吗?
  不下。达生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下棋?不下棋干什么?
  什么也不想干。达生的目光木然地瞪着那条伤腿。
  叙德收起了象棋,他发现桌上放着达生喝剩的半碗肉骨汤,便端起来喝了,红海这两天在街上拉人,叙德响亮地吮着一根肉骨说,红海明天在城墙下跟人摆场子,是东门瓦匠街的一帮人,他来拉我了,还要让我来拉你,他不知道你的腿摔坏了。
  你去不去?达生问。
  不去,红海比红旗还要蠢,跟他玩准吃大亏。
  假如我的腿没摔坏,我肯定去,都是一条街上的人,怎么能不去?我想去也去不了,叙德抓过床架上的毛巾抹着嘴,他说,明天我要去洗瓶厂上班了。
  洗瓶厂?达生噗地笑出了声,你去洗瓶厂干什么,跟那帮老妇女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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