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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部分

苏童-第280部分

小说: 苏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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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满终于用双手蒙住脸,不让妻子看见他眼里的泪。松满说,随便你,我不数落你了,是你的性命,随便你吧。
              
  千美叹口气,说,这就对了,是我的性命,我知道我的性命还能派什么用处。我这小半条命,还能用来整顿他们的医疗作风,划得来呀,死得其所。
              
  窗边的眉君这时失声痛哭起来。千美注视着女儿抽搐的肩头,面容安详。千美做出了这个决定以后,面容安详。窗外西风呼啸,预示着秋天正在深入医院和整个世界。窗外的西风渲染了病房里的一片沉寂。病房里的一家人此时都听见了输液瓶的滴水声。千美躺在病床上,面容安详,大约过了五分钟,她轻声对女儿说,眉君,拿梳子来,替我梳一梳头。
              
最后一天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癌症病人曾千美在第二医院的手术台上停止了呼吸。
              
  主刀的张医生走出去向病人的家属通报这个不幸的消息,他走出手术间的大门,看见死者的丈夫蹲在墙角边,一只手顶住肿胀发亮的下腭,木然地瞪着他。
              
  张医生说,很抱歉,你们准备后事吧。松满靠着墙慢慢站起来,木然地瞪着医生。张医生心中很坦然,他知道一切都有对方签字为据,这不是医疗事故,所有当事人对这个结果已经有所准备。张医生说,真的很抱歉,病人的内部器脏全面衰竭,我们无能为力了。
              
  松满使劲地点头,他用手指指着自己的下腭,牙疼得厉害。我有准备。他说,疼死我了。我们不怪你,我们没有意见。我们不会再提什么意见了。
              
  虽然松满发出的声音需要仔细辨别,张医生还是听清了对方的意思。张医生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对松满说,你牙龈发炎很厉害,去口腔科看看吧。
              
  松满摆了摆手,意思是这种时候他没有时间去管自己的牙齿。他转身拿起一只可以折叠的小板凳,他说,我女儿马上要来的,她要是跟你说什么难听的话,张医生你别生气。张医生认识眉君,他知道所谓的难听话是什么,他心中很坦然。张医生说,没有关系,我们理解家属的心情,说些难听话我们不会计较的。
              
  张医生对松满最后感激歉疚的眼神印象很深刻,事实上他不是经常能遇到这种宽厚的理智的家属的。张医生心中对松满陡增好感,他破例和松满握了握手,然后他看见松满一只手夹着折叠板凳,一只手伸到裤子口袋里掏着什么。松满掏得很费劲,引起了张医生的好奇,他看着松满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根已经融化了的做成熊猫形状的棒糖,棒糖顽强地粘在松满的手上。松满有点发窘,他努力地将棒糖从手上剥离开来,我在找一封信,他说,昨天夜里我爱人嘱咐我写的,不是提意见的,是表扬信,她说不管她是死是活都要写这信,因为你们医院的医疗作风有了改善。张医生惊讶地看着松满,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松满还在掏口袋,他说,怎么找不到了?明明是放在口袋里的。张医生看着松满焦急地拍着衣服裤子上的每一个口袋,然后松满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在病房里,在枕头下面!松满这么叫了一声,就夹着那只折叠小板凳,风风火火地跑了。
              
  张医生没有等松满把信拿回来,他只是个医生,许多事情与他无关。他回到手术同时向外面张望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张医生关上门去洗手,洗了手他就准备下班回家了,作为一个医生,他知道从今天开始,病人曾千美以及家属与他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美丽的风景在雀庄一带随处可见,多少年来小镇的人们对此熟视无睹,新鲜的夹杂着柴草清香的空气都被猪狗牛羊白白吸进了它们肮脏的鼻孔,一分钱也不花,遍地的茂竹修林苍翠欲滴,早晨黄昏兀自迎风而唱,唱了也白唱,没人欣赏这种所谓的自然的天籁,而红色和白色的杜鹃在山坡上自轻自贱地生长,无论它们自以为多么地婀娜多姿,放羊的孩子也没心思朝它们多看一眼,如果羊群喜欢吃杜鹃花,那孩子们会毫不犹豫地让羊群把它们吃个精光。至于雀庄最有名的那三座木牌坊,它们多余地竖立在小镇通往油菜地的土路上,使村里的拖拉机手觉得碍手碍脚的,要不是牌坊纪念的三个寡妇与他有一点血缘关系,蛮横的拖拉机手也许早把三座牌坊砍倒了。
              
  我所说的雀庄风貌到了最近有了根本性的改变。从雀庄来的人穿着袖口上缀有注册商标的西装,西装口袋里揣着昂贵的玉溪牌香烟,穿梭于城乡之间,他们用富裕和自信使城里的亲朋好友真正体会了人人平等的意味,他们说:我们雀庄,也在开发啊。
              
  他们雀庄,果然也在开发了。
              
  这个小镇决心跟上时代的步伐。四月里镇长和两个副镇长去南方考察了一圈,回来就决定开发雀庄的旅游资源。决定据说是在回家的火车上作出的,镇长是个毕业于师范学院的知识分子,对于雀庄的杜鹃有着特别的爱好,他的原意是要搞个雀庄杜鹃节之类的活动,每年一次,让世界各地喜欢杜鹃的人们来,来看杜鹃,来吃饭,来住宿,来上厕所,总之不管干什么,来了就好,来了就会把钱花在雀庄,雀庄的经济自然就上去了。镇长的思路是清晰的科学的,但年轻的副镇长对人们是否那么喜欢杜鹃心存疑虑,他先是附和镇长的观点,但谈着杜鹃的时候他想到了他曾祖母的祖母,也就是雀庄第一座牌坊所纪念的那个李姓寡妇,副镇长想到在许多电影里看见过那样的牌坊,不如雀庄的高大,不如雀庄的古老,却还是让人啧啧称奇,副镇长就脱口而出,能不能在牌坊上做点文章呢?副镇长即兴的灵感立刻得到了更年轻的小副镇长的呼应,他眼镜后面的眼睛放出一种狂喜的光芒,小副镇长就在火车上大声叫起来:好创意,好创意啊。
              
  我认识那个小副镇长,聪明能干,是农机学校毕业的中专生,他当初曾经想留在我朋友的广告公司,后来没成功,但是无疑广告公司的那段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良好的烙印,有人告诉我小副镇长开口闭口都是创意,雀庄的干部们私下都喊他王创意。这样的绰号不能败坏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相反恰好说明他的观念是现代的,思维是敏捷的,据说后来雀庄在原有的三座牌坊基础上新修十六座牌坊的——创意就缘自小副镇长精明的头脑。‘‘
              
  我们把它称作雀庄贞节牌坊。三座牌坊分别纪念了两个李姓寡妇和一个卢姓寡妇。去过雀庄的人都会发现两个李姓寡妇的牌坊气势比较恢弘,造价比较昂贵,保养得也算是不错,而卢姓寡妇的牌坊明显地有点缩头缩脑,看上去破败而寒酸。雀庄的人们毫不掩饰他们对三座牌坊的等级观念,他们会坦白地告诉你,两个李姓寡妇是一对姐妹,也是雀庄大多数姓赵的姓郑的人的女祖宗。她们苦命,十九岁上都守寡啦!老人们的脸上至今蒙受着女祖宗荣耀的光环,他们说,这个李氏就是我们赵家的祖奶奶,那个李氏其实就是我们祖姨奶奶,要说起她们的妇道,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回顾两个寡妇的一生总是让听众潸然泪下,其中最著名的片段是姐姐带着儿子进京赶考为了让儿子吃饱,自己饿死在一棵槐树下。
              
  她是想摘槐树叶子吃的,可是几天不进食,哪来的力气呢?赵姓的老人用世代相传的语气,着重叙述女祖宗生命的最后一刻,而李氏携子赶考的过程总是被省略了。老人才不管你想听什么呢,他照着祖辈的口径说,家里带来的干粮不多啦,娘吃了儿子就没有了,做娘的就这么饿着赶路呀。你们不知道饿的滋味,饿到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槐树上是有叶子的,可是矮处的叶子都让人摘光了,高处的叶子你得上树摘,可怜她抱着树看着上面的叶子,就是没力气爬上去,她看着槐树叶子一个劲地咽口水,口水已经干了,她就把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了。
              
  李姓寡妇的伟大的妇道经过子孙们的代代传颂已经被众人熟知,而那个姓卢的寡妇的故事总是有点模糊,雀庄的人们只知道她是一个可怜的逃荒女,十岁被一户肖姓人家收做童养媳,却一生没见过在外做茶叶生意的男人,这个女人当年想必也是以贞节之名受人尊敬的,但是现在的雀庄人故意遗忘了她的故事,甚至言词之间流露出让她钻空子拣了个便宜的意思。据说姓卢的寡妇守了五十年空房后死去,没有子嗣。雀庄一带的人宗族分明,也就难怪把她的牌坊冷落了,不仅如此,他们还自豪地把女祖宗的牌坊分别叫作金牌坊、大牌坊,却把卢姓寡妇的牌坊称作小牌坊。
              
  后来仿造的十三座牌坊从小牌坊后面纵向排开,绵延了将近两百米,仿造的牌坊都是由木匠按照金牌坊。大牌坊依样画葫芦制造的,两个旧的大牌坊和十三座新的大牌坊把卢姓寡妇的小牌坊夹在里面,小牌坊就真的应了它的浑号,显得越发地瘦小而可怜了,有人觉得它在牌坊群中扎眼,与整个风景不协调,镇领导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这是后话了。牌坊群落成以后最迫切的是如何开拓观光客源的问题,我知道的事实是三个镇长为此累得差点散了架,其中的小副镇长是主管领导,因为急火攻心,他的鼻子上突然长出了一个大红的肉疙瘩。导游告诉我,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小副镇长的鼻子还是光洁无暇的,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小副镇长不停地用手指挠鼻子,一顿饭吃完,他就看见那疙瘩赫然地诞生在小副镇长的鼻子上了。
              
  导游为雀庄带来了新时代的大丰收。山上的杜鹃落英纷纷,山下的小镇却一下挤满了头戴红色小帽的旅游观光客,他们在导游的小红旗的引领下,急匆匆地穿梭在雀庄的十九座牌坊之间,走走看看,仰着脖子仔细端详十九座牌坊的每一个细部。这些游客虽然大多是中国人,不稀罕,但隔三差五也有香港台湾团,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这就让镇长们体会到了一种跨入国际化旅游业的兴奋。镇长有一次把几个外国人请进他的办公室,用进口的啤酒和地产的大红枣好好招待了他们,最后合影留念,拍了整整一个胶卷。可是正当镇长让秘书去把那些照片冲印放大准备挂在会议室的时候,导游却在一边冷冷地交代了那些外国人的国籍,导游说,不用放那么大了,他们是俄罗斯的,倒卖服装的小贩,顺便来玩玩的。
              
  镇长的热情一下被挫伤了,他从导游的言词表情中感到一种被轻视的不快,在那次宴会之后他意识到雀庄的事情一定要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在短时间里要让雀庄牌坊蜚声世界是不可能的,因此他与两个副镇长一起开了个会,研究了发展雀庄牌坊风景区的一个五年计划。五年计划中最重要的内容是在镇上建一个三星级的大酒店,不仅要让旅游团的人在雀庄吃一顿午饭,不仅让他们在雀庄上收费公厕,买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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