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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部分

苏童-第27部分

小说: 苏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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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曾经有人说他看见过启东口袋上的黑渍,说他曾经把它与死鸡腹内的黑色汁液联系起来,那已经是无济干事的废话了。
            
  只有莫医生一个人知道启东口袋里藏着什么,假如莫医生像我们一样聪明就好了,可这个大好人却不聪明,他完全没有想到街上纷纷死去的鸡鸭猫狗与那盒针筒的关系。他想找到启东把那盒东西要回来,但你想想吧,启东那孩子怎么会甘心把它交出来?
            
  启东看见莫医生就溜,有一天他从桥上一阶一阶地蹦下来,恰好撞在莫医生怀里,莫医生就一把抓住了他。莫医生说:“你以后不能骗人了,就是骗人也不能说你祖母死了,怎么能这样对待老人?你小时候生肺炎,不是你祖母天天背你来打针,你自己就死啦。”启东不说话。莫医生说:“你怎么把我打针的东西都偷走了?偷去干什么?”启东扭过脸说:“我没偷,你说我偷有什么证据?莫医生一下子反倒给他问住了,莫医生笑了笑说:“好,不算偷,那我问你,你拿我打针的东西去干什么?那又不是小孩子玩的,你想给谁打针呀?”启东猛地昂起脖子说:“我没拿!”他甩掉了莫医生的手跑出去,跑出去几米远,眉东回过头,恶恨恨地说,“给你打一针!”
            
  莫医生那次被启东吓了一跳,主要是启东眼睛里莫名的怒火,它使莫医生感到惊愕,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别人的这种怒火,他的一颗善良温和的心被这种怒火严重地的伤了。莫医生不知道启东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也不知道,据他后来回忆说,那天的事让他特别伤心,孩子们恶语伤人总是可以原谅的,但他开始担心启东拿着那盒东西做出什么坏事来,从那天开始,莫医生一直在寻找启东,他想把那只铝盒要回来,但他索要东西的方法或许太仁慈太迂腐了,启东每次都从他身边轻易地逃脱。莫医生也曾经去启东家,他刚走到门边,门就从里面撞过来,把他的鼻予撞出了血。这件事终于使莫医生肝火上升,他捂着鼻子对门内喊:“启东啊启东,这样下去你会走上犯罪道路的!”启东却在门内说:“你才会犯罪呢!”莫医生说他一辈子与人为善,不动肝火,没想到最后会对一个孩子生这么大的气。
            
  事情是从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开始变坏的,莫医主正要去白铁铺给铁匠老王打针,走到半路上就给马凤山堵住了,马凤山背上驮着一个啼哭不止的小男孩,马凤山说:“不好了,我儿子手腕上鼓出一个大黑包,莫医生你给看看吧。”莫医生抓过小男孩的手,果然看见腕上有一个大黑包,皮肤下好像积了一包污液。莫医生下意识地叫起来:“危险,这是哪个医生给孩子打的针?”马凤山说:“不是医生,是启东那杂种干的,他骗孩子说打预防针,那杂种,那杂种,不知把什么打到孩子手里去啦?”
            
  莫医生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他掏出一块手帕把小男孩的胳膊扎紧了。“送医院,以防万一。”莫医生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他说,“就怕他找到了静脉,不会的,他不会找到静脉。”莫医生说着摇了摇头,他注意到马凤山的表情很紧张,他想安慰马凤山几句,但最后却在他肩上推了一把,“快去医院,”莫医生说,“我不能陪你去了,我得去找启东,我一定要把那盒东西要回来,姑息养奸会惹出大乱子来的。”
            
  莫医生背着红十字药箱在街上疾步如飞,我们都看见他了。那天莫医生神情异样,对路上所有挥手微笑的熟人视而不见,我们都以为是谁家出了流血事件,便有人跟在他身后走,你知道跟着莫医生走是常常能看到热闹的。
            
  走过石码头时莫医生站住了。马凤山家的几个大人工围住启东吵吵嚷嚷的,有人逼着启东把针筒交出来,马凤山的妻子已经把手伸进了启东的口袋。启东的双手死死捂住口袋,他像一匹受惊的小马左冲右突,终究没有冲出大人们的包围圈,莫医生听见启东狂叫着,嘴里发出一串污秽不堪的骂街声。莫医生终于忍不住他的怒火,他冲过去大叫了一声:“把他摁住,把他摁住!”
            
  莫医生的指令使马凤山家的人有点惊讶,但他们很快听从莫医生的。话,齐心协力把启东摁在了地上。你可以想像启东反抗时又咬又蹬的样子,但他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最后我门看见启东被许多手紧紧地压在地上,启东的叫骂声渐渐地变成受辱的啜泣。
            
  莫医生怒不可遏,那几乎是莫医生一生中第一次愤怒,他从启东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支针筒,我们看着莫医生熟捻地朝空中推出一股细细的黑水,把针筒放回了红十字药箱里,我们看着莫医生取出一支干净的针筒,又取出一瓶纯净透明的针剂,有人凑近了看那瓶针剂,看见那是一瓶链霉素注射液。
            
  莫医生怒不可遏,他扒下了启东的裤子,他在启东又白又胖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你喜欢打针?你以为打针好玩?你以为针筒是拿来做坏事的?”莫医生手执针筒高声责问着,他颤抖的声音使在场的人为之心酸,他眼睛里的怒火却使人感到陌生而震惊,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莫医生也发火啦!”
            
  莫医生当然是发火了。莫医生怒不可遏。那天我们看着莫医生向启东的屁股注射了链霉素,注射了整整一针筒的链霉素,我们记得莫医生的手抖得很厉害,而启东的屁股开始时还像一只苹果,后来就像一只鼓胀的气球了。
            
  假如你稍具医学常识,你会知道链霉素过量是导致人们后天失聪的原因之一,我们街上的人本来是不会懂得这种常识的,但莫医生给启东打针的故事家喻户晓,嘴唇传播的是故事,而人类的许多知识就这样借着故事传播开来了。
            
  启东就是那个年轻的白铁匠,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个聋子。因为启东是个聋子,他敲铁皮就敲得特别响,遇上雷雨天气,遇上启东在白铁铺里敲铁皮,你就别想听见天上打雷的声音。孩子们听从父母的告诫,至今不敢去招惹白铁铺里的那个聋子,而年长的人们每次看见聋子启东,不由自主便想起已故的莫医生,他们都记得莫医生是怎么死的,但没有人忍心谈论他,在他们看来缄默是怀念莫医生的最好方法。
            
  现在我们遇上看病打针的事就不太方便了,医院离我们这儿很远,假如是头痛脑热的小病,我们干脆就不去管它了。
          
     
  儿女们没有见到过那只白鹤,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可是没有谁见到过白鹤。老人说每天黄昏那只白鹤会到水塘边饮水,长长的嘴巴浸在水中,松软的羽毛看上去比新轧的棉花更白更干净,它就站在离核桃树三步远的地方饮水,有时候青蛙从水草丛中跳到岸上,它就扑开翅膀飞走了,有时候牛在地里哞哞地叫起来,它就扑开翅膀飞走了。春天以来老人一直在向儿女们叙述仙鹤饮水的情景,但儿女们说他们就在水塘边灌溉耕地,他们从来没见过什么白鹤。
            
  老人就站在离核桃树三步远的地方,弯着腰背着双手观察白鹤在水塘边留下的痕迹,他想要是白鹤留下几对足印或者一片羽毛,他就可以证明它来过了,可惜的是白鹤来去匆匆,什么也不肯留下。即使这样老人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的一生都依赖自己的眼睛看天气,看庄稼,看人来人去,他的眼睛到了七十二岁仍然清朗明亮,谁要是说他老眼昏花,那他自己才是瞎了眼呢。
            
  老人绕着核桃树踯躅了几圈,抬头望树,树枝和树叶上也没有留下白鹤的羽毛,老人长时间的仰着头,脖颈有点酸了,他就按住自己的脖子,慢慢地倚树坐下来。又是黄昏,天边的云朵像一堆未被燃尽的柴堆,他所熟悉的原野、孤树、池塘和房屋又发出一种低沉的叹息声,这种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儿女们有耳朵,但他们是听不见这种声音的,他们不相信天黑前的家园会发出叹息。老人在树下坐着,他摸出旱烟袋吸了几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他觉得背后的树也被他咳得摇摇晃晃了。或许在烟的事情上儿女们说得对,女儿说他的身体一半是毁在烟上,或许是不该再吸烟了,老人把烟袋里的烟丝倒在地上,很快又捡起来,他想我这是怎么啦,真的是老糊涂了吗?不吸就把烟丝留在烟袋里,怎么把好端端的烟丝倒掉了呢?
            
  老人坐在核桃树下,脸上久久凝结着一种自责的表情。池塘对岸翻地耕种的人们早已经走了,儿女们不在那儿了,除了大片翻起的黑土块,除了从土地深处发出的那种叹息声,四周一片寂静,连原野尽头的太阳也寂静地往地上沉落,老人想等会儿天就黑了,天一黑儿女们就要来喊他回去吃饭了,他们对他还不坏,没有嫌他老来多病,但他们只会对他说,爹,回家吃饭了,爹,上床睡吧.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思。他的心思谁知道?核桃树是知道的,核桃树下的白鹤也是知道的,它们不会说话,它们就是说给儿女们听,他们也听不明白,他们根本就不相信那只白鹤在池塘边饮水嘛。老人远远地听见家里人喊他的声音。他站了起来,在离开核桃树之前,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池塘与核桃树之间的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最后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
            
  一个小男孩在池塘边捉泥鳅,一个小女孩在核桃树下捕蝴蝶,他们是老人的孙子和孙女,老人带他们来看白鹤,白鹤的踪影迟迟不见,而老人靠着核桃树睡着了。
            
  白鹤怎么还不来呀?小女孩没有抓到蝴蝶,就伸手去抓老人的耳朵,你说白鹤在池塘边喝水,我怎么没看见白鹤呢?
            
  太阳烧得正旺呢,白鹤还不会来。老人睁开惺松的双眼望了望天空,他说,太阳一下山白鹤就会来的。
            
  白鹤住在哪儿?住在大山里吗?小女孩问。
            
  不是,白鹤从很远的地方飞来,又飞到很远的地方去。老人说,连我也不知道白鹤住在什么地方,大概在一千里之外吧,白鹤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小男孩抓到了一条泥鳅,他用衣服包住泥鳅,跑过来向老人展示他的战利品,我抓到了一条泥鳅。小男孩对他祖父说,你把泥鳅切碎了扔进水里,那只大鸟就会来的,大鸟最喜欢吃泥鳅。
            
  那不是大鸟,老人说,是白鹤,白鹤是最吉祥的鸟,白鹤飞到哪儿,哪儿就有一个人乘着白鹤到天堂去。
            
  你要乘着白鹤去天堂吗?小男孩问。
            
  我想乘着白鹤去天堂,可我不知道白鹤肯不肯驮我去。老人唇边掠过一丝悲凉的微笑,他站起来沿着地上划出的圆圈走了几步,他说,不是什么人都能乘上白鹤的,我也不敢想我能乘上白鹤,可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把我拉到西关去。
            
  他们拉你到西关去干什么?小男孩说,谁要把你拉到西关去呀?
            
  西关有个火葬场,老人对孙子比划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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