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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部分

苏童-第258部分

小说: 苏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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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骂人赖皮狗,从来没听说有骂人赖皮猪的,我们都认为冯小桃骂人骂出了新意。所以我们后来在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海棠糕几乎无人提及,大家都对赖皮猪这个词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赖皮猪!赖皮猪!这个新词汇在男生宿舍里此起彼伏,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赵丰收,不管赵丰收的脸色有多么苍白,也不管赵丰收的心情有多么恶劣,我们看见他走进宿舍就会一齐发出欢快的叫声,赖皮猪!
              
  我记得冯小桃是被她母亲提前从农场接走的。李胖把母女俩送到了坝上,男生女生都站在各自的宿舍门前,目送香草田里那三个人影渐渐远去,除了赵丰收留在床上,我们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冯小桃的红衬衫。白裙子渐渐消失在坝上,我觉得每个同学的脸上都有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后来李胖回来了,看见我们仍然站在宿舍门口,李胖就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往宿舍里赶,他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再过两天,大家都回家去了!
              
  两天以后我们在香草农场的劳动结束了。我们没有机会看到农场的冶炼炉是如何工作的,据红鼻子技术员说一亩地的香草只能榨取成一小瓶液体香精。他那种轻视我们劳动的腔调使许多人心里不痛快,有人就在临走前不失时机地奉送给他一个绰号,叫做红鼻猪。
              
  我们在坝上等待学校的汽车。汽车却迟迟不来,二十几个同学就放下铺盖当凳子坐下来,耐心地守望着大坝外面的公路。我记得是李胖提议把扑克拿出来的,我忘了说李胖是拱猪的高手。大家争先恐后往他那里挤,需要说明的是这不是什么拍马屁,谁都觉得和李胖在一起玩拱猪是一种享受,因为他是真正的高手。李胖挑了三个人,其中当然有我,有我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还挑选了赵丰收,这个脑子有严重问题的人。我不知道李胖为什么要挑选这么个鱼龙混杂的阵容。
              
  说的是最后一付牌。最后一付牌我已经估计到黑桃Q在李胖的手上,我怀着一种挑战的心理连续出黑桃,期望能抓住李胖,但我发现赵丰收紧张起来,他用一种几乎是仇恨的目光瞪着我,我猜到他手中黑桃少了,我猜到黑桃K和黑桃A在他手中,可我才不管他呢。我看见赵丰收突然狂叫了一声,将一张黑桃A重重地扔在地上,我听见李胖说了一句,拱得好。李胖用一种非常优雅的动作把〃猪〃轻轻地放在赵丰收的面前。一头讨厌的〃猪〃。然后我手里的扑克就被赵丰收抢去了,赵丰收那天的情绪很反常,他的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一只手抓起一把扑克向空中扔去,玩什么扑克,他说,马上就回家了,还玩什么扑克?
              
  我们都惊愕地看着赵丰收,谁也没见过他恼羞成怒以后是这种模样。我们醒过神来就开始痛骂赵丰收,我们说,你输不起就滚一边去,谁要跟你玩?只有李胖不动声色,李胖不动声色地盯着赵丰收,他说,你当了九次猪,你要受罚。你想耍赖不行,你要受罚。赵丰收背过身去,看着大坝与公路之间的河流,他说,罚就罚,你说怎么罚吧?李胖说,学猪的样子,在地上爬,学猪的样子,一边爬一边啃泥巴呀。我觉得所有人一下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盯着赵丰收宽阔的后背,有个同学悄悄地靠上去,企图用粉笔在他背上写字,被赵丰收一把揪住了手。我觉得赵丰收那天很反常,包括他的这种敏锐的反应,同样让人吃惊。然后我们听见他的声音也是异样的,他突然站起来说,我不爬,我自己罚自己。我们听出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他说,我头脑冲动,我要罚自己,清醒一下头脑。
              
  赵丰收向坝下的河水奔去时我们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们都愣在那里。我记得李胖问我,他会不会游泳?我说他会游泳,李胖向前追赶的姿势一下就停滞了,他在我脖子上推了一下,说,去拉住他,他今天很不正常!
              
  我追到河边的时候赵丰收已经跳进了河水中,我看见他像一条网中之鱼在水中跳,就像一条疯狂的鱼,他在水中一上一下地跳,水花溅到了我的脸上。我听见他在一遍遍地怒吼,我不是猪,我不是猪!我就在岸上安慰他,我说,谁说你是猪,不都在开玩笑吗?你怎么突然认真起来了?
              
  坝上又有人向我们这里跑来了,我指着坝上的人影说,你出什么洋相,女生都在笑话你呢。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这句话产生了作用,我看见赵丰收突然转过身,向我这里走来,他满面水痕,看不出是否有眼泪,我觉得他的表情很严肃,因此我不能再嘲弄他,他好像是要告诉我什么。我等待着,听见他在我耳边大口地喘气,然后他就告诉了我那件事情,我知道了,我知道冯小桃跟谁了,他说着还指着坝上的土坡,他说,他们两个人,就躲在这里。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着坝上,问他,你说谁?是谁跟冯小桃在一起?赵丰收的脸抽搐着,我觉得他差点就要哭出来了,从坝上跑下来的人正向我们靠近,赵丰收看着他们,然后他突然对我说,你不说,我也不说,你不说,我为什么要说?
              
  我保持沉默。我保持沉默是因为我觉得沉默是容易的事。我保持沉默,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情说出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把赵丰收从水中拉了上来。这个瞬间我不再蔑视赵丰收,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是我一生中见到的第一个堕入情网的人。我以前不懂什么叫堕入情网,但是那天在大坝上我懂了,我认为堕入情网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糊涂和愚蠢,其次就是容易让别人笑话。当然这只是我那时胡乱总结的一个哲理,少不更事,故作深沉罢了。一个人一生中会遇到许多值得记忆的人,就像我记忆中的赵丰收,奇怪的是赵丰收进入我记忆的途径,我总在与朋友玩扑克的情况下想起赵丰收,我看见黑桃Q就想起这个中学同学。拱猪这种游戏早已经不再流行,但赵丰收作为那头〃猪〃的形象代表却闪烁着永远的不幸的光芒。
              
  将一个人与猪联系起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是残忍而缺乏人道的,所以我想假如以后拱猪游戏再度盛行的话,应该有名称替代拱猪这个字眼,可以考虑叫叼羊、捉鸡什么的,最好还是改叫叼羊吧——鸡这种家禽如今给人以更加不洁的感觉。
            
 古       
  世纪末的知识分子突然开始热衷于一个拉丁美洲人的名字:切。格瓦拉。我在一些杂志和报纸上看见那个革命者的照片,是个英俊逼人的穿着军装的白种男子,头戴无舌帽,一脸络腮胡子,他的明亮深邃的眼神令人难忘。这样的眼神在现实生活中是罕见的,因此它使一些随波逐流又不甘平庸的灵魂感到惊棘。有个学西方历史的研究生告诉我她每次看到格瓦拉的照片就会浑身颤抖。她的这种过度的反应使我惘然。我对一个已故的遥远的革命者的感情也是遥远的,他的照片让我浮想连翩,我猜想摄影师是在玻利维亚的崇山峻岭里拍下了这张具有珍贵价值的照片,那是他当年打游击的地方。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具体的时间,也就是格瓦拉当时的目光所在,他在注视什么?我首先想到了山鹰,在我的意识中山鹰是常用的真正的革命者的象征,但后来我就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了一篇文章,文章说格瓦拉六十年代两度访问中国,并且和当时的政府做了一笔食糖生意,作者说那就是为什么三十年前许多中国人尝到了古巴红糖的原因。我回忆起小时候母亲菜篮里的那种酷似黄沙的红糖,甚至回想了它的滋味,不知为什么,我认为这样的联想对一个革命者是不恭的,也是不公平的,几乎是在突然之间,我觉得我理解了格瓦拉的眼神,那样的眼神来自六十年代,到达亘古未变的广羡的天空,到达地球另一侧的东方的中国,然后我看见格瓦拉手持一把刀在甘蔗田里砍甘蔗的情景,我要说的就是他手里的那种刀,那种刀被我和我的小学同学称为古巴刀,不管你信不信,我肯定格瓦拉的甘蔗刀产自中国,而且我可以肯定那是我们熟知的一家工厂的产品。
              
  必须说说这家生产刀具的工厂。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它在我的家乡都不是什么著名的工厂企业。过去它的名字叫做日用五金厂,孩子们有理由鄙视它,现在它更名为刀厂,同样也不能引起别人足够的尊敬。工厂就坐落在香椿树街上,对面是整个香椿树街最脏最臭的公共厕所。有时候你看见从厂里飞快地跑出来一个工人,心急火撩地冲进厕所,过了一会儿你看见那个人慢悠悠地走出厕所向厂门走去。孩子们对日用五金厂的鄙视有一部分是这些来往于厕所的人造成的。学校的老师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学生们就想起日用五金厂的那些急着上厕所的工人,他们对工厂的生活了如指掌。工厂里只有一个厕所。工人他们就像一台台机器一样照看另外一台台机器,他们守着一台台冲床。车床。铣床、刨床,让堆在露天的一叠叠钢板最后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水果刀。电工刀。菜刀。谁会对这样的工厂感兴趣呢?让人感兴趣的是一些不确定的事,比如电镀车间的电镀池,传说人不小心掉进池子就会像冰一样融化,连骨头也捞不起来。但我们谁也没听说有这种悲剧发生。
              
  除了古巴刀的故事,值得一说的是工厂大量的废脚料,总是有人在街上央求工厂的某个工人,问他能不能把厂里的下脚料带出来,钉在窗户上当铁栅栏用。那工人也许会说,你明天在围墙外面等着。孩子们在工厂围墙外面见过大量的隔墙飞出的铁皮,铁皮一张张落在地上,琅琅有声,给墙外等候的人带来一种丰收的喜悦。你看见一张张带有整齐图案的铁皮,它们早已经被机器冲压过了,留下来的空白部分乍看就像一片片绿叶,直到此时你才发现街上流行的绿叶型铁栅栏全部是这家工厂扔下的废料。除了古巴刀,你可以从许多人家的窗户上发现香椿树街与工厂唯一亲密的关系。
              
  如果仔细考察,我们会发现日用五金厂的冲床工人陈辉是这种亲密关系的创造者。我前面所说的那个被家庭妇女们当街拦住的人,那个在围墙内侧扔铁皮的工人就是陈辉。
              
  陈辉是个苍白的看上去病恹恹的青年,人们从他的脸色上就能得出他身体不好的结论,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病。我们街上著名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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