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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部分

苏童-第250部分

小说: 苏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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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了。”母亲对编竹篓的父亲说。
            
  “什么没有了?”“那块金锁。”母亲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她给我看过的。又不想要她的,她干什么藏起来呢?”
            
  我父亲沉默了一阵子,来到祖母身边,轻轻地把她从昏睡中唤醒。“娘,你的金锁呢?”
            
  “没了,早没了。”祖母那会儿依然清醒,她定定地看着父亲的脸。“娘,我们不要,让你老带走的。”母亲说。“我不带走,死了还带金锁干什么?”祖母说完真切地微笑了一下,那是她一辈子最后一次微笑。笑得那样神秘,让人永远难忘。我父母亲凝视着她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面容。愣怔了半天,等着她告诉什么。但是祖母闭上眼睛了,不再说话,微笑也渐渐消退。父亲站在那儿,忽然浑身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他朝母亲背上推了一把,沙哑着嗓子说:“走吧。”
            
  他们两个踮着脚尖,轻轻地离开。祖母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中继续着她的梦境。我祖母清贫了一辈子,没有留给家里任何值钱的物件,连唯一的金锁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只有一捆一捆的旧粽叶还挂在我家的门楣上,沙沙沙地响。
            
  在长长的秋天里,我在祖母留下的旧粽叶下面出出进进,总能闻到白羊湖边芦苇的清香,春天那个祖母的季节就浸润着这股清香。我料定在每年的端午节,祖母还会将温暖的手伸向我,在我的脖颈挂上那只用红线扎紧的“小脚粽”。我挂着这只粽子跨出家门,走过村弄,在白羊湖一带燕子样掠过。走过春天走过秋天,即使在白羊湖外面的世界里,祖母的粽子也会留下永恒的清香。祖母的坟在白羊湖边。坟上长着一株娇黄的迎春。没有青草,青草还没有长出来。
            
  清明去扫墓的时候,母亲带着锡箔和纸钱,我拿着又一株迎春,父亲却在臂弯里挟着祖父留下的那把二胡。一开始我就觉出气氛的异样。一路上,我不时用眼光询问父亲,但不敢开口。父亲走在野草及膝的湖边小路上,经常仰起头,望一望四月里晴朗湛蓝的天空,神情肃穆而阴郁。事情发生在祭坟以后。那会儿坟上的纸钱还没燃尽,湖风吹过时纸钱带着火星纷纷扬扬地腾起来,好像凌空飞舞的黑蝴蝶。我看见父亲慢慢地朝祖母的坟头跪下去,把那把紫檀木二胡放在坟头上,坟上的火光猛地黯淡了一下,随之又蹿出一群枫叶般的火苗来。
            
  我祖父的紫擅木二胡被点燃了。
            
  我又茫然又恐惧地注视躺在火焰里的二胡,注视父亲被火光映红的肃穆的脸,他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紫檀木二胡奇怪的影子。我一下子忆起了多年来父亲仰视房梁的目光,那种我无法理解的目光,和祖父留下的二胡纠缠了多少年啊。
            
  但是为什么要烧掉祖父的二胡为什么要烧掉祖父留下的二胡呢?父亲仍然跪在坟前。母亲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眼里却涌出泪水。我祖母在坟下,她在无底的黑暗里应该看见这枫叶般的火焰了。湖风从芦苇丛中穿出来,在空荡荡的滩地东碰西碰。我们面前的火焰久久不熄。在一片寂静中,我们听见那把二胡在火苗的吞噬下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似乎有什么活物在琴筒里狠狠地撞击着。“是你爹的声音吗?”母亲的声音打着颤。“不,是娘的声音。”父亲庄严地回答。
            
  当蛇皮琴筒发出清脆的开裂声时,我先看见了从琴筒里滚出来的金光闪闪的东西。那东西渡过火堆,渡过父母亲的身边,落在我的脚下。那是我祖母的金锁。直到现在,我还无法解释家里发生的好多事。我告诉你们了,我的老家在白羊湖边的一个村子里,老家还有父亲和母亲,他们住着祖先传下来的两间瓦房。我祖母已经故去,祖父在很早很早以前就不在家了。
          
  

苏童新作

     
              
  审讯员看见城墙事件的嫌疑人扒着门框向他们张望,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是从游泳池里被拉出来带到这儿来的,少年的头发尚未干透,一撮头发凝成两股,像一把剪刀架在额头上,他的游泳裤是用两条红领巾拼接而成的,还在往地上滴水。审讯员注意到少年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他的细长的手臂和双腿有点发颤,看来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叫什么?
              
  鼻涕。
              
  没问你的绰号,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李达生。没人叫我大名,他们都叫我鼻涕,连我爸妈都叫我鼻涕。
              
  在哪个学校上学?
              
  红旗中学呀,现在放暑假,我们都没上学。
              
  我知道现在放暑假,你不准废话,问你什么答什么,懂了吗?
              
  我懂了,我不说废话。
              
  好,往前面坐一点,不,不是挪屁股,挪椅子,你怎么这样笨?你们这些小流氓,脑子都比猪还笨。
              
  小流氓。少年低声地嘟囔了一句,我不是小流氓。
              
  你不是小流氓谁还是小流氓?咦,难道你是五好生吗?
              
  我不是。少年在椅子上扭着身子,他的眼睛躲闪着审讯员嘲弄的目光,看着地上的一滩水迹,他清了清喉咙,低声说,去年我差点当上五好生,我怕他们笑话我,考试故意不好好考。为这事王连举还找我谈话了,我不骗你,骗你是狗。
              
  哪个王连举?
              
  我们班主任呀,那也是绰号,我们学校的老师每人都有绰号。
              
  好了,不准再说废话了。现在我问你,是你从城墙上扔那块石头的吧?
              
  少年偷偷窥望了审讯员一眼,他垂下头,不说话,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写着什么字。
              
  现在不敢承认了?你们这些小流氓就是这个孬样,敢做不敢当。
              
  我就扔了一块,我没想到正好砸在他们头上。
              
  为什么要扔石头?
              
  我不知道。猫头他们让我扔的,我上他们的当了,他们让我扔,自己却不敢扔。
              
  你没有脑子?他们让你扔你就扔了?你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扔石头会把人砸死?
              
  我没想到那些事。他们在城墙下面,我以为我们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们,我没想到会出人命,要是知道会出人命我就不敢扔了。
              
  你们认识那两个人?
              
  那一男一女?不认识,我们去城墙上玩,见到他们好几次,他们在那儿碰头,他们每次都钻在草丛里,我们就,我们就——
              
  你们就什么?
              
  我们就在上面——我们在上面看,少年有点忸捏起来,他似乎强忍着嘴角上绽开的笑意,他说,他们在——他们——猫头说他认识那个女的,她是新风理发店的理发员,猫头说她给他剃过头。
              
  你们看了多少次?
              
  记不清了,反正只要我们在下午五点钟去,十有八九能看见他们,你知道城墙下面就是人民公园嘛,他们是买票从公园后门进去的。
              
  你们是故意去看他们的?
              
  也不叫故意,少年的脸突然泛红了,他的脑袋不安地转来转去的,声音也变得吞吞吐吐的,他说,其实他们,其实他们也不太——那个,其实他们主要是躲在那儿说话。
              
  那你们是在偷听他们说话?
              
  听不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有一次看见那女的哭了,女的哭了一会儿男的也哭了,男的一哭我们就笑了。我们以为他们会发现我们,我们以为他们下一次不会来了,没想到他们傻头傻脑的,第二天他们还是在老地方。他们是够傻的,他们以为那么多树那么多草挡着,别人看不见他们,他们从来没想到我们在城墙上监视他们。
              
  监视他们?那为什么要扔那块石头?
              
  不知道,少年又低下了头,他咯咯地掰弄着自己的手指,突然问,他们死了吗,砸到了男的还是女的?
              
  你想砸到男的还是女的?
              
  我没想砸到他们,我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
              
  你还在狡辩。你要是想吓唬他们,用一粒小石子就行了,为什么用那么大一块石头?
              
  我是拿的石子,是猫头给我的那块石头,他说我拉不出大屎。
              
  什么?
              
  他说我胆小,他总是说我胆小。
              
  他说你胆小你就充胆大,他让你去杀人你也去杀人?
              
  他们没事?没出人命吧?少年观察着审讯员脸上的表情,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一种自得的笑容掩藏不住,他说,我听出来了,他们没事,你们是在吓唬我。
              
  你还敢笑?你再笑我对你就不客气了。
              
  我没笑。少年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轻声嘟囔了一句,你说我笑有什么证据呢。
              
  审讯员沉默了一会儿,他用园珠笔的笔尖指着记录本上的字迹,记录本上并没有留下多少字,审讯员就把刚才遗漏的标点符号补上去了。
              
  案发之后你去哪里了?
              
  我跑了。我听见他们的尖叫声就跑了,我以为砸死人了。我跑到家里,家里热死人了,我站在电风扇前面吹了好久,还是热,我怕你们会来抓人,就跑去游泳池游泳了,我游了五百米,不,已经游了将近一千米了,我看见你们站在那儿,我要是想溜能溜掉的,可是我不想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
              
  你一直在游泳?没去过别的地方?
              
  没有去什么地方呀。少年迷惑地看着审讯员,他说,我热得受不了,就去游泳池了。
              
  你撒谎。给我放老实点,下了城墙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没说谎,说谎是狗,我吓坏了,我跑回家吹电扇,吹电扇没用,我就去游泳池了,你看我还穿着游泳裤呢。
              
  那我问你,那一男一女的人呢?
              
  他们不见了?男孩瞪大了眼睛,很快他就释然了,他挠着头说,他们跑了,说明他们没事呀,没准石头是砸了他们的脚呢,我估计是砸到女的脚了,她叫得比男的响。
              
  你给我闭嘴,我们已经了解过案情,案情看来很严重,人民公园后门的小路上血洒了一路,可门卫根本没看见过那一男一女。
              
  那说明什么问题呢?男孩眨巴着眼睛问。
              
  要问你呀。你给我放老实一点,是不是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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