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第2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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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听见了柴油得意的声音,他说,不可能。小孟说,怎么不可能?柴油抢过了小孟手里的遥控器,他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上礼拜刚刚换的电池!柴油脸上那种得胜的表情让小孟有点恼火,他坐到床上,看着柴油和他手里的遥控器,没有空调让我怎么睡觉?小孟说,你说有空调,闹了半天是这么台破空调!柴油仍然努力地按着遥控器,一边向小孟做着稍等片刻的手势。小孟说,你别瞎折腾了,肯定是坏了,你给我换一间房间吧。柴油这时看了小孟一眼,他看到了小孟的愠色,他说,只有这间有空调,实在不行,只好委屈你一下了。小孟怪笑了一声,说,好,委屈我冻一夜。柴油猛地回头逼视小孟,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一种决绝的微笑,他用极快的动作将遥控器收回到口袋中,向外面走去,减掉你的空调费,他大声说,不会收你空调费的,请你不要把我当骗子看待。
房间门被重重地摔了一下。小孟坐在床上,内心充满了沮丧感。不光是因为冰冷的房间,他觉得这个夜晚的经历像是一次错误的旅行,他明明是想去南方,却身不由己地往北方去了。他与老师的相遇不该是这样的,也许应该挑明了,但是小孟现在怀疑挑明他们的师生关系还有什么意义,也许已经没有意义了。摆在小孟面前的现实是他必须在这个寒冷的房间里过上一夜,然后让这次相遇再次成为记忆。
小孟卷着被子睡了。他很年轻,其实不是那么怕冷。他甚至想象柴油会对他说这句话,年轻人冻一下不会冻死的。柴油没有说这句话,他是一个让你别扭的人,而不是一个刻薄无礼的人。过去这样,现在还这样。小孟后来就睡着了。假如是一夜无梦就没事了,后来的事情也许就没有了,可小孟那天做了一个关于考试的梦,他很多年没做这种梦了,他梦见自己在考试,梦见自己小便很着急,于是他推开考卷站了起来。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到走廊上。厕所在走廊上。小孟打着寒战在小便池边的时候听见哪扇门被风撞响了,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等到他去推自己房间的门时,门却推不开了,是门锁出了问题,这回真的是锁住了!小孟现在感到这个夜晚成了一个问题的夜晚,他只穿着内衣,他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寒冷,小孟抱着肩膀向楼梯那里冲去,小孟向楼下高声叫喊起来,快拿钥匙来,我被锁在外面了!
大约在一分钟过后,柴油睡眼惺忪地出现在走廊上,他说,又怎么啦,你出来怎么能上锁呢,上厕所把门带一下就行了。小孟说,不是我锁的,是风把门撞上了,你们这儿什么东西都是坏的,连门锁也是坏的!柴油斜睨着小孟,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一串钥匙在手中晃了晃,说,你去值班室拿件大衣披上,小心感冒了。小孟说,不用,你快开门吧。但最大的意外突然出现了,小孟看见柴油不停地晃着那串钥匙,就是找不到需要的那一只。怎么啦?小孟抱着双臂凑过去看他的钥匙,他说,不会是钥匙没了吧?
柴油抬起头,从他焦躁的神情中可以看出小孟不幸言中了,柴油说,见鬼了,见鬼!钥匙怎么没了?小孟几乎跳了起来,他说,倒霉!倒霉!我今天倒了八辈子霉了!他发现柴油的脸色很难看,但小孟顾不上他的脸色了,他搓着手跺着脚,说,我今天倒了八辈子霉了!柴油愣在那里,然后他突然向楼下跑,边跑边说,我先拿件大衣给你披上。小孟在气头上,他对柴油的背影大叫道,大衣有什么用,我要进我的房间!光是嚷嚷还不解气,小孟飞起一脚踹破了房门,他说,你们这种招待所,趁早给我关门!
招待所里非常安静,除了外面的风声,小孟听见了楼下值班室里传来一阵忙乱的细碎的声响,小孟仰天长叹,心中充满了怨恨,然后他看见柴油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把一件军用棉大衣抛了过来,他说,请你别嚷嚷好吗?嚷嚷也不能解决问题。小孟披上了大衣,大衣还热乎乎的,柴油一定是拿它盖在身上睡觉的。有了御寒的物品,小孟的情绪稍稍地好转了,他看着柴油手中的钥匙,说,这下好了,你让我住在这里来,设施一流,服务一流,没想到是让我站在走廊上冻一夜!小孟看见柴油的脑袋开始左右摇晃,眼睛里喷出了一种可怕的怒火,那种怒火远远超越了他对这位前物理教师的记忆,小孟有点后悔他的过分的言辞,但是后悔来不及了,柴油突然把那串钥匙扔在地上,然后他从走廊上拖过一把椅子,跳了上去。
小孟知道他是要从气窗口爬进去,小孟没想到他会采取这个办法。他看着柴油笨拙地用手推着气窗,小孟觉得他不该让柴油为他爬窗子,但奇怪的是他的嘴里却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气窗肯定也锁死了。柴油爬在半空中的背部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挥拳一击,咯嗒一声,气窗应声打开了。柴油侧转脸,向小孟投来轻蔑的一瞥。小孟躲开了他的目光,小孟歪着身子,从眼角的余光中看见柴油的头部伸进了气窗口,胳膊和微胖的身子则挤塞在气窗里,他的脚在门上晃荡着蹬踢着,小孟看见了他穿的那双式样陈旧的棉皮鞋,皮鞋的顶端裂了一个口子,他还看见了柴油穿的尼龙袜子,袜子上也有一个洞,他听见柴油在上面喘息。小孟这时做出了一个迟到的举动,他去抓柴油的脚,他说,算了,你别爬了,我来爬窗。
但那两只脚有力地甩掉了小孟的手,小孟甚至感觉到了那两只脚上的怒火,然后他看见柴油的脚慢慢入了气窗,柴油的身体终于通过了狭小的气窗口,与此同时,一些灰尘从窗框上从柴油的毛衣上簌簌地掉落下来。
柴油从里面打开了门,小孟站在外面,他仍然歪着身子,躲避着柴油的目光。
柴油大口地喘着气,他说,进来啊,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啊?我不是把门打开了吗?
小孟站在那儿不动,他看见柴油向他冲过来,他突然有个错觉,以为他要打他,但柴油只是把他推进了房间。柴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说,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你是顾客,我为你服务,你把自己关在门外,我爬窗子替你开门,你还想怎么样,还想骂人啊?小孟的脸有点发热,他嗫嚅着,我没有骂你,我哪儿骂你了?
小孟的肩膀又被柴油搡了一下。没骂就好,柴油说,小青年,现在上床睡吧!
门是被柴油带上的。小孟听见他在门外捡起了钥匙,他把椅子搬回了原处,然后是一阵静默,小孟站在房间里,他预感到事情不会在静默中结束,果然走廊里突然响起了柴油的声音,柴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种痛苦的哭诉,他说,小青年,我告诉你,我今年就满六十啦!你让我爬气窗,啊?你让我爬气窗啊!
小孟在清晨时分离开了招待所,服务台后面的女人还是半睡半醒,她对他这么早离开表示理解,她说,没睡好是吧,我们这里原来挺不错,主要是要拆迁,最后几天营业,有点乱了。小孟笑了笑,说,反正就一夜,过去就过去了,明天好好睡。小孟看见了值班室里的行军床,柴油的身子埋在那件大衣里,他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轻微的一阵呼噜声。小孟向行军床那边努努嘴,问女人,那个老先生是姓柴吗?女人说,姓陈,耳东陈,怎么啦,他态度不太好?小孟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我想问一下,他以前是不是东风中学的物理老师?女人说,以前是老师,是不是东风中学的,是不是物理老师我不知道。女人好奇地看着小孟,你是他的学生?叫醒他问一下就清楚了嘛。小孟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也不能肯定,他可能是物理老师,可能不是,我记不清了。女人好像对澄清同事的身份颇感兴趣,她说,叫醒他,我来叫醒他。小孟几乎是惊叫着制止了她的热情,不,不,小孟说,让他睡,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办,我该走了。
小孟推开招待所的门,外面的地面上仍然是一片泥泞和冰雪,冬天的阳光照耀着这个久违的城市。这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凌乱的废墟堆中有没有保存他的足迹,这要去问废墟。小孟不知道。早晨的小孟像早晨一样充满了生气,昨天的心情留在了昨天。小孟确实有一大堆事情要办。他疾步走到街道上,意外地发现天城正是阳光灿烂,而且太阳恰好挂在那座著名的宋代砖塔上。
一辆夏利出租车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小孟身边转了个圈,司机的脑袋探出车窗,向小孟张望着。小孟慢吞吞地走到车窗前,问,你的车打表吗?
这次小孟说的是地道的天城方言。
直到五十年代初,我的老家枫杨树一带还铺满了南方少见的罂粟花地。春天的时候,河两岸的原野被猩红色大肆入侵,层层叠叠,气韵非凡,如一片莽莽苍苍的红波浪鼓荡着偏僻的乡村,鼓荡着我的乡亲们生生死死呼出的血腥气息。我的幺叔还在乡下,都说他像一条野狗神出鬼没于老家的柴草垛、罂粟地、干粪堆和肥胖女人中间,不思归家。我常在一千里地之外想起他,想起他坐在枫杨树老家的大红花朵丛里,一个矮小结实黝黑的乡下汉子,面朝西南城市的方向,小脸膛上是又想睡又想笑又想骂的怪异神气,唱着好多乱七八糟的歌谣,其中有一支是呼唤他心爱的狗的。
狗儿狗儿你钻过来带我到寒窑亲小娘
祖父住在城里,老态龙钟了,记忆却很鲜亮。每当黄昏降临,家里便尘土般地飘荡起祖父的一声声喟然长叹。他迟迟不肯睡觉,“明天醒过来说不定就是瞎子了。”于是他睁大了眼睛坐在渐渐黑暗的房间里,宁静、苍劲,像一尊古老的青铜鹰。可以从祖父被回忆放大的瞳孔里看见我的幺叔。祖父把小儿子和一群野狗搅成了一团。从前的幺叔活脱是一个鬼伢子,爱戴顶城里人的遮阳帽,怪模怪样地在罂粟花地里游荡。有一年夏天,他把遮阳帽扔在河里,迷上了一群野狗。于是人们都看见财主家的小少爷终日和野狗厮混在一起,疯疯颠颠,非人非狗,在枫杨树乡村成为稀奇的丑闻。“那畜生不谙世事,只通狗性。”祖父诅咒幺叔。他说,“别去管他,让他也变成一条狗吧。”想起那鬼伢子我祖父不免黯然神伤。多少个深夜幺叔精神勃发,跟着满地乱窜的野狗,在田埂上跌跌撞撞地跑,他的足迹紧撵着狗的卵石形蹄印,遍布枫杨树乡村的每个角落。有时候幺叔气喘吁吁地闯到乡亲家里去讨水喝,狗便在附近的野地里一声一声地吠着。沿河居住的枫杨树乡亲没有人不认识幺叔的,说起幺叔都觉得他是神鬼投胎,不知他带给枫杨树的是吉是凶。逢到清明节,家族中人排成一字纵队,浩浩荡荡到祠堂祭祀祖宗时,谁也找不到幺叔的人影。祖父怨气冲天地对祖宗牌位磕头,碰到了一碟供果,他沙哑着喉咙问:“祖宗有灵,到底是野狗勾引了我儿子,还是我儿子勾引了那条野狗?”祖父绝望地预见幺叔古怪可恶的灵魂将永生野游在外。几十年后祖父昏昏沉沉地坐在城里的屋顶下,把那张枫杨树出产的竹榻磨得油光铮亮,他向家人一遍遍地诉说着那年洪水到来时幺叔的弃失,他说一条白木大船载满了家中四十口人和财产,快启锚的时候,幺叔和那条野狗一前一后到了岸边。幺叔问,“你们要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