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第18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鲂⊥盘逑衷诜直览胛觯纬闪礁鲢挤置鞯恼笥ゲ宥拥拿刻旒吩谧呃壬弦槁圩拍吧T兜奈蠢瓷睿舫堑哪侨号⒁灾橹槲行模匀惶兆碛诳巫赖墓桥朴蜗贰P℃乱桓鋈苏驹诓晃俗⒁獾慕锹淅镟竟献踊蛘叱了寄耄℃虏幌牒腿魏闻⑺祷埃鸬呐⒁膊幌牒托℃滤祷傲恕�
九月的一个早晨,许多披红挂绿的卡车驶进香椿树街,带走了那些上山下乡的女孩子。化工厂隔壁的漂亮女孩小媛也在其中。我看见她站在最后一辆卡车上,胸前的红花反衬出她的苍白和忧郁。小媛没像有的女孩那样哭哭啼啼,也没有像有的女孩那样一路高喊豪迈的口号,小媛倚靠在卡车栏杆上,平静地扫视着欢送的人群,她看见珠珠追着卡车跑着,珠珠手里挥着一条红纱巾。她知道珠珠是来送李茜的,那条红纱巾是小媛送给珠珠的,现在小媛很想把它讨回来,但是锣鼓和喧闹声遮蔽了整个天空,即便小媛真的向珠珠索还红纱巾,珠珠也不会听见,即使珠珠听见了也会装作没听见。小媛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因此小媛最了解别的十六岁的女孩。
卡车缓缓地驶过药铺的门前,小媛发现吕疯子不在那里,她很奇怪这么热闹的日子,吕疯子怎么反而不见了。小媛站在车上百思不得其解,她就问同车的一个男生,怎么好久不见吕疯子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那个男生很费劲地听清了小媛的问题,他用手掌充话筒,在周围的嘈杂声中报告了又一个惊人的消息,吕疯子死了吕疯子天天乱吃药吃死啦。
小媛插队的农场在很遥远的北方。小媛再回香椿树街已经是五年以后的事了,她的以洁白如雪著称的脸在五年以后变得黝黑而粗糙,走起路来像男人一样摇晃着肩膀,当小媛肩扛行李走过香椿树街时,谁也没有认出来她就是化工厂隔壁的漂亮女孩。
只有珠珠一眼就认出了小媛,她们是在石桥上不期而遇的,当时两个女人都很尴尬,珠珠下桥,小媛上桥,她们起初没有说话,走了几步珠珠回过头发现小媛也在桥头站住了。两个女人就这样相隔半座石桥互相凝视观察,后来是珠珠先打破了难堪的沉默。
我在凯歌照相馆开票,什么时候你来照相吧,珠珠说。
我不喜欢照相,你还是多照几张吧。小媛淡淡地笑着摸了摸她的腋下,小媛说,我有狐臭,而你像天使一样美丽。你知道吗?你现在又白又丰满,你像天使一样美丽。
铁路穿过城市北端,城市北端的五钱弄就躺在铁路路坡下七八米远的地方,附近有一条河,河上架着一座铅灰色的大铁桥,火车驶过时铁桥会发出一种空旷而清脆的震荡声。五钱弄的居民多年来听惯了这样的声音,在尖厉刺耳的火车汽笛声中,邻居们在门前的谈话突然变成互相叫喊,为的是让别人听清他对天气或者腌制萝卜干的见解。有时从铁路上会传来某种阴暗的残酷的消息,大凡都是关于死人的事。谁都知道铁路除作为神奇的交通工具外,它也是一部简单而干脆的死亡机器。
桥下吊死了一个男人。晒萝卜干的女人端着竹匾走过狭窄的五钱弄,沿途散布着这个消息。三十来岁的一个男人,现在还吊在桥架上,你们去看吧。晒萝卜干的女人端着竹匾边走边说,是用裤带吊死在桥架上的,你们去看千万别看他的脸,吊死鬼的脸是最吓人的。
许多妇女和孩子从家里匆忙跑出来,并且已经有人在五钱弄的石子路面上沙沙地奔跑,往大桥下面集结。剑放学走到弄口时与那群人撞上了,无须打听什么,剑就意识到铁路上又发生什么事了,于是剑就摇晃着他的霸气书库跟他们往大铁桥下面跑。
桥洞下可以容人的地方只是狭长的一条,所以剑这回不能挤到最前的位置上去了,桥洞的两侧已经挤满了观望的人群,剑除了看见一片黑漆漆的活人的头部,什么也看不见。有人指着从桥架上垂下的一截蓝布条说,就是那条裤带。剑踮起脚尖向上仰望,果然看见一截蓝布条挂在铁架上,桥洞里的风吹拍着它,它正在向一端慢慢地滑落。快掉了,快掉到河里去了。剑大声地告诉人们,但没有人注意他的发现。围观者们关心的似乎只是死者的面容和身体,剑往河岸边退了几步,仰着头更专注地盯着铁桥架上的蓝布条,他看见它在风中弯曲起来,布条的两端扭结在一起,然后突然地抛开,其中偏长的一端又继续向下坠落,另外一端却在轻盈地浮升。剑莫名地觉得紧张,他看见蓝布条像一根枯枝断离树木一样,无力地坠落下来,它在空中滞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钟。剑发出了一声怪叫,他拍打着霸气书库高喊道,掉了,掉进河里了。
人们都回过头注视着剑,剑的脸涨得通红,他显得局促不安,你在后面瞎叫什么?有人不满地责问剑。剑就指着河面上的那截蓝布条说,掉下来了,你们看它在河里漂呢。围观者们草草地浏览了一遍肮脏油污的河面,又转过脸面向桥洞里的死者了,似乎没有人对那截蓝布条感兴趣,剑的发现仍然显得多余而微不足道。
剑在人群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捡起了岸边的一根树棍,弯腰蹲在河边打捞水面上漂浮的蓝布条,蓝布条的漂浮毫无规则可循,忽东忽西,忽走忽停,剑的打捞因此很困难,但是剑很有耐心,他抓着树棍沿河追寻蓝布条时听见有人正在议论那个陌生的死者。
为什么要吊死在铁路桥洞里呢?躺在火车轮子下面不是更干脆吗?一个邻居说。
我猜他本来是想躺在火车轮子下面的,可火车过来时又害怕了,一害怕就往桥洞里跑了。另一个邻居说。
剑听着那些人的谈话,觉得他们的推测可笑而荒唐,剑想只有死者本人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像所有居住在五钱弄的居民一样,剑目睹过铁路上形形色色的死亡事件,他喜欢观望那些悲惨的死亡现场,但他始终鄙视旁观者们自以为是或者悲天悯人的谈论,每逢那种特殊的时刻,人群中的剑总是显得孤独而不合时宜。剑习惯于搜寻那些死者遗留的物件,譬如一支钢笔,一块手绢,半包挤扁的香烟。有一次他在路基上还发观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满了粉红和淡黄两种颜色的药片,剑神使鬼差地抬起了那只药瓶,他想把它藏在口袋里,是剑的母亲厉声制止了他,剑的母亲认为他的举动是疯狂的、伤风败俗的,因为那只药瓶无疑是从死者口袋里掉出来的。
剑这次同样没能捞起那截蓝布条,蓝布条突然从河面沉下去了。那么轻的一截蓝布条,竟突然从河面沉下去了。剑扫兴地扔掉了手里的树棍,他觉得这次发现的蓝布条有点不可思议。
从五钱弄民宅的断墙上翻过去,穿过一片种满向日葵的坡地,剑又到铁路上去了。剑在铁轨外面的石子路上低着头走路,走走停停,偶尔地伏在铁轨上听远处火车运行的动静。那是一种细微的有如虫鸣的铮铮的声音,剑可以从中判断火车离他有多远,火车正在朝哪个方向运行,剑同样也可以判断那是一辆客车还是一辆货车,据说五钱弄的好多男孩都具备这种非凡的判断力。
剑在找寻着从火车窗口扔下来的物品,香烟壳子、糖纸和啤酒罐,它们往往被旅客抛在路基上。剑把他选中的物品放进他的霸气书库里,最后他会把它们带回家里,虽然剑的母亲厌恶那些看上去肮脏不堪的物品,她时常把剑带回的物品扔到垃圾堆里,但剑却依然执着于他在铁路上的漫游和寻找。
是午后铁路相对沉寂的时分,初夏的阳光在铁轨和枕木上像碎银一样弥漫开来,世界显得明亮而坦荡。路坡上的向日葵以相似的姿态安静地伫立着,金黄色的硕大的花盘微微低垂。有成群的小黄蜂从向日葵花盘上飞出来,飞到坡下那些白色的野蔷蔽花丛中。火车正从很远的南部驶来,现在是午后铁路相对沉寂的时分。剑突然在一堆新制的枕木旁站住了,四处了望一番,他惊异于这种铁路上罕见的沉寂。脚下的枕木散发着新鲜沥青强烈的气味,俯视远处的曲尺状的五钱弄,那些低矮简陋的房屋显得很小很零乱,它们使剑想到了一些打翻在地上的儿童积木。
像往常一样,剑沿着铁路路基行走一公里后看见了道口,这是一个宽阔热闹的地方。简单的直线的铁轨在这里扭曲交叠起来,装满货物的黑皮货车行驶到此会突然改变方向。剑一直觉得道口是一个有趣的神奇的地方,而且他在道口可以看见那些调车工人攀在车厢外的铁梯上,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向远处挥舞手里的红色或绿色的小旗。不仅如此,剑还曾经在这里拾到一只羊皮面的漂亮的钱包,虽然那只钱包早就拾而复遗,但剑清晰地记得钱包打开后的一股奇怪的香味,一张描色的陌生女人的照片,还有一张上海至哈尔滨的火车票,钱包里没有钱,剑并没有感到遗憾,他喜欢的是那张火车票,他知道它代表了一段非常漫长的穿越中国大部的旅程,对于从来未坐过火车的剑来说,这几乎像一件令人艳羡的珠宝。剑珍藏了那张火车票,当然在此之前他果断地撕碎了陌生女人的照片,他不想让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占据自己的意识,奇怪的是她的脸后来经常在剑的脑子里出现。年轻美丽的微笑,鲜红欲滴的嘴唇以及唇边的一颗黄豆粒般大的黑痞,剑为此感到害羞,或许不是害羞,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感觉。
那个女人是从上海返回哈尔滨的家呢,还是从上海离家远赴东北的哈尔滨呢?像往常一样,剑走到道口就会想起这个问题,他知道想这个问题是无聊而可笑的,但他走到道口就会忍不住地想起这个问题。
扳道房很孤单地站在铁轨旁,扳道工人老严很孤单地站在窗边,他在凝望正前方的信号灯。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耳朵长得有点奇怪,耳垂部分堆积了多余的廓线,看上去就像一只饱满的馄饨。
剑最初走进扳道房的原因就在于老严的耳朵,他觉得它有趣而惹人喜爱。剑和老严的友谊已经有好几年的历史了,对于剑来说,他喜欢的是老严的耳朵,但他始终不知道老严喜欢他的原因,当剑把老严送给他的花生、瓜子带回家时,剑的母亲悲天悯人地说,那老家伙够可怜的,一个人守着道口,只能跟孩子说说话。剑的母亲试着剥了一颗花生,她关照剑说,以后别吃他的东西,不明不白的。以后别往他那儿跑,听见了吗?
剑觉得他母亲的话也是不明不白的,他不想听她的话,只要走上铁路,只要沿着铁路行走一公里,他自然会看见那座孤单的木头房子,自然会走进扳道工人老严的房子里去。剑已经看见了那只竹篾编制的鸟笼,它挂在窗前,在老严的面前微微晃荡着。鸟笼里是一只漂亮的羽毛绚丽的蜡嘴鸟,剑喜欢这种小乌,他知道他上扳道房除了想看老严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