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第1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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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又开始越过铁道去大水塘子捞鱼虫。经过街心圆脑袋阿全家,正好看见阿全的身子探出他家阁楼,用手拉掉鸽笼门。那群灰灰白白的鸽子”轰“地飞上天,鸽哨”嗡嗡“响着,把整个宁静的天空搞得乌七八糟。现在阿全见到我不再问”信写了没有哇?“这句世上最讨厌的话了。他趴在阁楼上用恶狠狠的目光看我,淡眉毛还一颤一颤的。我根本不在乎这套。我始终认为阿全那些鸽子全是”下三烂“,别人不要才赏给他的,不配吃那种金灿灿的东北小米。
为了小米的事阿全到我家来过。他站在我的鱼缸前说道,”你的鱼真漂亮,比我的鸽子还漂亮,“我听着这话笑了,他的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我始终没理睬他。有一天阿全终于吃不住了,对我骂骂咧咧起来,他像土匪似的揪住我的衣领说,”你怎么老是不死不活的样子?没见过你这样又奸又滑的混蛋。“我想,这下好了,你骂我我就更不会给你去要东北小米了。饿死你那群王八鸽子才好。阿全直直地瞪着我,见我不想和他打架,跺了跺脚,”你等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我知道阿全这小子肚肠角落里都埋着馊点子。但我想不出来他能怎么收拾我。他人比我瘦,力气比我小。直到有一天回家我姐姐嚼着陈皮梅告诉我,鱼缸里有一条”丹玉“翻肚皮了,我猛然想起了阿全对我的恫吓。我心中又悲凉又气愤。阿全那狗日的怎么把鱼弄死的呢?这天我姐姐在家里,她说阿全确实来过我家东张西望的。但她发誓阿全没把手伸进鱼缸里掐死那条”丹玉“,只是在那里站了几秒钟。我看着水上浮着的几粒细小的白屑,顿时明白了,阿全那狗日的趁人不备,把他的头屑搔到鱼缸里去啦。这事可窝囊到家了。那是我自己为了炫耀学问告诉他的,鱼吃了人的头屑马上肚皮朝天。
我死也忘不了阿全这狠心狗肺的一招,照理我应该找上阿全干一仗的。我一点也不怕打架。后来街上没发生这事,是因为我突然觉得事情前前后后主要是我的错。在渐渐灌进夜色的窗前,我捧着脑袋胡恩乱想,也许我早就应该给东北的伯父写封信,让他寄点小米给阿全那群鸽子吃上几顿。
第一次看到神秘的”蓝丹凤“是在冬天。
那天我路过阿福家的窄弄堂,猛然听见一阵奇怪的惨叫。阿福光着脚站在墙头上,拉扯着被绞开的电网。他好像在骂人,但因为过于激动而语不成调,听不真切。别人围过去,离他有几尺远,倚着墙朝阿福挤眉弄眼,吵吵嚷嚷的。看看阿福的脸青得实在可怕。
阿福的金鱼又挨偷了。是六条神秘莫测的”蓝丹凤“。墙上一人高的铁丝网对偷鱼人没起什么作用。墙下有人说,想偷还在乎那铁丝网吗?阿福悲伤而狂乱的目光突然落在墙下一条死金鱼身上。他翻下墙,把死鱼摊在手掌心上,呆呆地看。我眼睛一亮,也凑了上去。老天,这就是稀罕玩意”蓝丹凤“吗?那鱼长得奇,浑身一片沉沉的靛蓝,上面布满五色云絮般的花纹,比什么鱼都鲜亮都可爱。我想像不出它游在水里该有多美妙多动人。但是要知道这只是一条死鱼,是偷鱼人慌乱中掉在地上的。我闻到一股恶浊的腥臭味,不禁后退了几步,倚着墙说不出话来。后来我看见阿福把死鱼摊在手掌上进了院子,脚步踉踉跄跄的。这回他忘了把两扇黑漆大门关上,周围的邻居一下子拥上去,堵住了门,大家都把头往里探,好奇地观赏院里一只只大大小小的鱼缸鱼池鱼盆鱼罐。
“一、二、三……”院里鱼缸真多,有人开始认真地数了起来。阿福家门口人太多,我没能挤上去,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阿福家院里有多少鱼缸。
后来阿福出现在铁道边的大水潭时,吸引了所有过路人的目光。据说他疯了,但又不太像疯子,不知怎么回事。你在木排上看见他时,像撞见了一尊被风雨摧坏的泥塑,没有生命,但让你的心砰然一跳。他的黄色瞳仁固执地扫荡着来来往往的养鱼人,没准是想找出偷走“蓝丹凤”的贼。他带着捞鱼虫的大纱兜出来,却把它摞在岸上。长杆纱兜横躺在路面上。人们走过的时候都抬腿,小心不让自己踢着阿福的竹竿。
阿福坐在大水塘边,真的像一尊泥塑,你要是见到他,会停住默默地打量,可不要跟他说话,阿福至今还是不喜欢跟别人说话。他沉默的时候眼睛就像秋天起雾时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你要是见到他心中也会象秋天一样地起雾。
后来阿福的鱼全死光了。院墙里的鱼缸一只只底朝天,摞在一起。冬天的日子很长,阿福经常坐在鱼缸底上晒太阳。
我不骗你,贱鱼“丹玉”能活得老长老长。我那最后一条“丹玉”就在鱼缸里游了老长老长时间。前年我还在北京上学,圆脑袋阿全突然闯来找我,他已长成一个男子气十足的漂亮小伙,说话举止显得潇洒而有修养。他不经意地跟我说,国庆大典要放飞一万只鸽子,其中有他的五十只。就这样他被什么信鸽协会邀请到北京来了,到时候没准还要请他上观光台呢。
你瞧阿全养鸽子养出名堂了。养动物养畜牲养出名堂来的可不多啊。
我请阿全去西单的洞天餐厅吃西餐,吃着吃着问起阿福来。阿全不加思索地说,“还是那样,疯子,疯得跟别人不一样,”在喝鸡杂汤时,阿全突然放下勺子对我说,“对了,你家里让我转告,那条金鱼死了,说是自己从鱼缸里跳到地板上,你姐姐看见它死的,跳下来就死了。”
“自己跳出来的?”我想了想,皱着眉头说,“怪了,全都乱套了。”
“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阿全嘀咕道,“真他妈乱套了。”一不留神阿全又骂了句粗话,让人忆起好多事情来。
我想起金鱼,想起那些日子,半天没说话。后来我仿佛梦醒般地对阿全说,“都死了吗?死了就算了,没什么可多说的。”
风吹起来的时候,房屋和大地一起在黑暗中漂浮。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就在榆睡的这间旧瓦房里,有一种看不见的物质在咯吱咯吱地响着。外面的风刮得太猛烈了,榆对此感到莫名的恐惧。他把印花土布制成的床帐掀开了一点,朝窗外眺望。窗外是蓝紫的天空和稀疏的几枝树影,一切都很安详。榆猜想在夜里发出声响的也许是一种巨兽,他不知道它叫什么,他即使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它隐藏的地方。榆不知道的事物太多了,他是一个乡村中少见的赢弱文静的孩子,自从患上了一种头疼病后,榆就没有离开过他家的院子,有时候榆坐在晒场的草垛上,看一群鸡啄食场上残留的稻谷,但这往往是早晨以后的事了。
早晨天色渐亮时,榆急匆匆地下床去撒尿,他经过奶奶的房间时把门推开,看见奶奶坐在便桶上,一只手伸到床底下抓草纸,另一只手捂着胸,她又在大声地咳嗽。奶奶好像已经这样咳嗽了一辈子了。榆冲着里面说,我去撒尿。他经过母亲房间时再次撞开门,母亲已经起床,她正对着墙上的镜子梳妆,那些很黑很亮的长发被绾起来挽成一个譬子,垂在母亲的头后面。榆说,我去撒尿,他飞快地跨上了门槛,朝外面霜迹斑驳的泥地上撒了一泡尿。榆在系裤子的时候看见村庄浑圆的轮廓一点点地发亮,慢慢地清晰了,放牛的人已经到达了池塘,从晒场那儿飘来了粮食的清香。
有时候榆坐在晒场的草垛上,看一群鸡啄食场上残留的稻谷。这是早晨以后的事了,下地的村里人都会看见榆一动不动端坐在草垛上:榆的手里捏着吃剩的半块干饼,干饼上栖息着一只或几只苍蝇。
榆,你的头疼病又犯了吗?
没有,榆说,我在吃干饼。
榆,你爹快回家了吗?
快了,等过年爹就回家了。
榆的身影在阳光下泛出和草垛一样的淡黄色。当他咽进最后那点干饼时,脑袋又嗡嗡地胀疼起来。榆爬下草垛,他听见母亲在门口高声喊着,榆,回家来吃药。榆踉踉跄跄地跑过晒场,这时他看见从公路上下来一个人。一个挎着帆布工具包的木匠。榆站住了朝那个人张望,他很像榆的父亲,这是因为走路的姿势和那些锯斧推刨墨斗的缘故,榆其实不认识他。那不是我爹,榆自言自语地说,他朝那个木匠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就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榆喝着又苦又涩的草药,这是母亲按照民间偏方去山上采集来的。采来的是草茎和草叶,它们被母亲堆在一只竹匾里放到太阳下曝晒,晒干后再切成粉未状装到蓝子里。榆的母亲每天都要从篮子里抓一把草药熬汤给榆喝。榆害怕草药的苦味,他把药倒给院里的狗吃,狗摇了摇尾巴就走开了。榆想连狗都不肯吃这药,我为什么要吃呢?榆总是偷偷地把药泼在泔水桶里。他母亲发现后就坐在榆的对面,看着他把药喝光才离开。她说,榆,你要听话,有病就要吃药,你不吃药会死的,明白吗?死是那么可怕的事,难道你不怕死吗?
门口站着一个人,榆发现他就是从公路上下来的那个木匠。榆还发现母亲认识那个木匠,他们站在门边说了一会话,木匠就一步跨了进来,坐在凳子上讨水喝。榆看见他的工具包与爹的那只一样破旧不堪,里面露出推刨锋利的刀刃。
这是你表叔。母亲从水缸里闺了瓢水,一边抬头对榆说,他是你爹的好朋友,以前上我家干过活,你还记得他吗?
不,榆摇了摇头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爹去东北做活,过年回不来了。母亲把一瓢水递给木匠,她的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笑容,她说,榆,你爹带钱回家了,他今年赚了很多钱。
榆皱着眉头喝完了草药,把药碗倒扣在桌上。他说,我喝完了,榆抬起头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木匠和母亲,他们也正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榆,木匠的脸上长满了疙瘩,还有一颗大黑痣。木匠突然对榆笑了笑,露出一口酱黄色的牙齿,他说,你过来,我给你糖吃。榆说,我不吃,我要出去了。榆朝门边走,他听见母亲用带有歉意的语调说,这孩子不懂事,脾气很怪,都是该死的头疼病害了他。
榆倚着墙偷听母亲与木匠的谈话,但是他们没再说什么,后来母亲领着木匠走进了奶奶的屋里,他们明显在商量一件什么事,榆仍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隐约觉得这件事与他有关,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姓王的木匠后来在榆的家里住下了。第二天木匠把榆的房门卸下来,铺到两张长凳上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