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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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匠追出门外朝阿珍喊,走就走了,你怎么砸我的花?花匠这么喊着声音突然嘶哑了,他开始是想追阿珍的,追了几步又退回去,退回去抱起他的花。人们看见花匠抱着那株露出根须的白色月季,脸上已经老泪纵横。后来有人站在一旁,充满怜悯之意地看花匠为花换盆,问,换了盆能活吗?花匠说,能活,这盆白月季不容易死的。又有人过来开门见山地问花匠,阿珍跟你离婚了?离了。花匠凄然一笑,用手拍了拍盆里的土说,她不像,是我看错人了,她其实一点也不像。这些年花匠老了,头发花白,腰背也驼了。即使花匠不老民丰里的人们大概也不会去管他的闲事了,从花匠那里人们得出某种新鲜的结论,有的人的闲事别人是管不了的,管了也是越管越糟。但是民丰里的人们不会丧失乐于助人的天性,所以去年花匠突然向邻居提出要借一辆板车时,桃子的母亲一口答应,当天就去菜场把板车拖回了民丰里。她把板车交到花匠手里,随口问了一句,你要板车拖什么?花匠的苍老的脸上又露出了少年般的腼腆,他轻声说,拖一个人。桃子的母亲追问道,拖谁?花匠低下头搓他的手,搓了一会儿说,是六小姐回来了,她男人死了,她病得很厉害。花匠的喉咙里咯地响了一声,像呻吟也像哽咽,他说,不瞒你,她也快死了。桃子的母亲惊呆在板车旁,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把她拖回家干什么呢?人都快死了,拖回家干什么呢?花匠在板车上拾起一片菜叶扔掉,他说,不干什么,把六小姐拖回来,让她看一眼我的月季花,你不知道,她最喜欢白色月季花了。消息惊动了整个民丰里,那个黄昏当然是二十年后的黄昏,民丰里的人们汇集在大门洞两侧,等待传说中美丽而神秘的六小姐重访旧地。他们看见花匠拖着板车慢慢地过来,挤进狭窄的门洞,他们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板车上躺着的人,看清楚了,六小姐竟然是一个面若黄纸奄奄一息的老妇人,六小姐进门的时候眼睛朝左侧一瞥,左侧都是孩子,那目光充满了温柔和慈祥,又朝右侧一扫,右侧多为妇女,那目光却依然是矜持和高傲。夜里有人趴在花匠家的窗台上朝里面窥望,看见屋里彻夜亮着灯,除了灯还点着许多蜡烛,六小姐就躺在一块床板上,她的枕边放着那盆白色的月季花。他们看见花匠坐在旁边,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都以为他睡着了,但花匠突然站起来抓住六小姐的脚敲了几下,笃,笃,花匠的动作非常轻柔而娴熟,这时候窗外的人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她已经咽气了,花匠还在给她敲脚!
事情确实如此,花匠把六小姐拖回家的那天夜里六小姐就死了。民丰里的人们很难确定花匠和六小姐的关系,他们最终是否算是做了一回夫妻?但他们第二天都往花匠家送了花圈或线绨被面的幛子,不管怎么说,那是民丰里的人们最尊崇的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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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遥远的波黑依然是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我经常从电视上看见一些年轻英俊的斯拉 夫人种的士兵在硝烟中穿行的镜头(或是断了一条腿躺在担架上),也是在电视上,我看见 无数男欢女爱纠缠不清没完没了的连续剧,每剧必有一首凄怆动情的主题歌,每天夜里准时 刺痛你的耳膜。那恰恰是世界的两个方面,一个是真实而平静的血,一个是虚幻的赚人眼泪 的戏。我们只能生活在其中,玩味他人或者被他人玩味,去打仗或者制造打仗的武器,去演 戏或者欣赏别人演戏。我们只能这样,不管是九三年,还是九二年或九四年。九三年像所有 的年份一样,对于我也是有苦有乐。九三年南京的夏天并不很热,相信冬天也不应太冷,正 如我蜗居在阁楼上写出的作品,不是很精采,但也不会让我很失望。写作者为自己作品的好 坏担惊受怕,本身是一件令人忧虑的事,但我不想避讳这种忐忑的心情。好在那篇作品完 了,我又可以寄希望于下一部小说了。
与我同住南京的作家叶兆言说,作家就他Ma的得写。随遇而安,随遇而乐,最重要的 是保持一种良好的创作心情——是不是这样?我想应该是这样。九三年冬天的夜晚,窗外寒 风呼啸,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冥冥中说,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另一个声音 却说,写你的吧,别东张西望,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除了写作你还能干什么?还能干什 么?嗯?
莫医生撑着黑布雨伞走过铁路桥的桥洞,听见一种哐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从头顶上滚过去,手里的伞轻轻地往上蹦了一下,莫医生把伞斜撑着快跑了几步,回头看见一列货车刚刚从铁路桥上通过。货车是黑色的,漆写了一些白色的文字和标码,没有车厢的那几节蒙着油布,它们挟卷着一阵风响在莫医生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莫医生吓了一跳。雨已经停了,或者城北的这条街道上并没有下过雨,莫医生收起伞,发现碎石路面仍然很干燥,没有雨的痕迹。莫医生觉得天气有些奇怪,他从城南的那位病人家里出来时,明明是下着雨的。他竟然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在哪段街道上突然停止的。莫医生沿着街道的左侧走了一段路,看见石码头的空地上堆积着一座小山似的垃圾,有一条狗在垃圾堆旁边转悠。莫医生用伞朝嗡嗡乱飞的苍蝇挥了几下,走到街道的右侧,右侧是密集的民居,没有垃圾堆。昔日棉花店的大门虚掩着,莫医生无意中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躺在竹榻上,女人好像睡着了,莫医生发现她穿着短裤。莫医生因此在昔日棉花店的门前停留了两秒钟。他没有想到竹榻上熟睡的女人突然翻了个身,她睡眼惺忪地朝着门外啐了一口,莫医生听见她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莫医生又吓了一跳。他拔腿就走,在剩余的那段归家路上,他的心情忽然变得阴郁而烦躁起来。
钥匙拴在钥匙圈上,钥匙圈拴在钥匙链上,钥匙链拴在莫医生的皮带襻上。莫医生站在他的家门口,焦急地寻找铜质的马头牌钥匙。铜质的马头牌钥匙有两把,莫医生总是分不清哪把是开家门的,哪把是开诊所门的。按照惯例他依次试了一遍,这时候他突然听见房顶上有人在走动,莫医生又吓了一跳。谁在房顶上?莫医生往后退了几步,踮起足尖竭力想看清楚房顶上的动静。房顶上瓦片咯咯地又响起来,并且有一股尘土从屋檐上落下来,莫医生挡住眼睛,继续朝房顶上喊,谁在房顶上?再不说话我要喊人了。
你喊谁?两个泥瓦匠的脸在屋檐上渐次出现,姓孙的用瓦刀当当地敲着铁皮漏水管,姓李的拔下一颗瓦松从上面扔下来,姓李的说,你看他急得那样,不让干拉倒,大热天的谁想跑房顶上晒太阳?你们怎么跑到我房顶上去了?莫医生仰着脸喊。
筑漏呗,你不是向房管所打了修房报告吗?姓孙的说。我们在上面忙了一上午,连半口水也没喝到。
筑漏?我的房子不漏,为什么要筑漏?莫医生觉得很疑惑,他说,你们肯定弄错了,我没有打过修房报告,我的房子也不漏。你是香椿树街十七号?你不是邓来先吗?果然弄错了。莫医生舒了口气,指指北面的方向,这是七号,十七号在前面,化工厂隔壁,你们下来赶紧去吧。我们得歇一会儿,我们累坏了。房顶上的人说。你们既然累了就歇一会儿吧。莫医生想了想说。他走进屋子后用力关上了门。地上很潮湿,这是雨季留下的烙印。莫医生发现家中的地面和桌椅到处落下了墙泥以及毛茸茸的灰尘,墙上祖传的挂钟位置也倾斜过来。这就是房顶上的两个泥瓦匠的责任了。莫医生想想这事来得莫名其妙,心情也因此变得更加恶劣和低沉。莫医生拧响了木壳收音机,电台正在播放一段熟悉而难以记住的乐曲。莫医生知道在乐曲播放完毕后就是天气预报节目了,他坐在红木靠椅上,静心等待那个圆润动听的女声的出现。天空情况,最高气温和最低气温。风向和风力。多年来莫医生一直习惯于午间收听天气预报,他对这个节目的程式可以倒背如流。木壳收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然后出现了一片沙沙的磁盘空转的声音,然后女播音员的声音准时响起来,一切都在娓娓地重复,但当她谈到气温的时候,莫医生愣了一下,很快发出了一声惊叫。
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女播音员说。莫医生从红木靠椅上站了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叫声在闷热的房屋里悠悠回荡,散发的情绪介于欢喜和恐惧之间。莫医生弯下腰,凑近了木壳收音机朝它注视着,他觉得手足无措。说错了,你说错了。莫医生拍了拍收音机。那个播音员一无察觉,现在重复一遍,她在收音机里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
不对。她在胡说八道。莫医生拧小了收音机的音量,走到后门的石阶上。莫医生端着脸盆在石阶上擦洗。穿城而过的河水就在他的脚下汩汩流过。河水是暗绿的类似苔藓的,微微泛着氨肥的气味,水面上时而可见零星的油污、死鼠和形状各异的塑料制品。莫医生最后举起一盆水自头顶往下浇去,他看见紊乱的泛着肥皂泡沫的水流激溅而下,沿着石阶汇流到河水中去。铁路桥横跨在百米之遥的河面上,午后一点相对静寂,没有车辆从那些菱形的桥栏里急速驰过。莫医生远眺铁路,两手绞干了毛巾。屋里的收音机换了一套节目,是弹词开篇《林冲夜奔》。莫医生一边擦着身体,一边听着陈旧的听过无数遍的弹词。林教头烧了马料房,顶风冒雪直奔梁山泊而去。评弹艺人在收音机里抑扬顿挫地说。莫医生微笑了一下,他对着桌上那台收音机做了一个轻蔑而猥亵的动作。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