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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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理发店他都会偏过脸去,为什么要偏过脸去?是不是有点心虚和羞怯?老柯在
心里拷问自己,这时侯他感到一种难以言传的孤独,夹杂着无可奈何的怨恨,老柯
发现自己有点怨恨已故的父亲,假如不是父亲的遗传因子,他也会像所有的香椿树
街男人一样经常光顾理发店了。
秋去冬来,老柯在天寒地冻之季常常留心那些街头偶遇的戴帽子的男人,他注
意到他们露出帽圈外的浓密的头发,看来他们只是把帽子作为御寒之用,老柯仍然
觉得自己与人群格格不入,唯一聊以自慰的是那顶家传的灰呢绒鸭舌帽,它在所有
的帽子中显得独树一帜的高雅风格,从众多的粗糙俗气的工作帽、军帽和老式毡帽
中脱颖而出。
不知是从哪天开始的,老柯开始欣赏起父亲留下的这顶帽子,他发现自己似乎
离不开它了,即使在家里他也时刻戴着。夜里,睡觉前他把帽子挂在床栏杆上,早
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摘那顶帽子。这个古怪的习惯渐渐引起了妻子的厌恶,有
一次她拉住了老柯伸向帽子的那只手,烦死了,从早到晚戴着那顶帽子,老柯的妻
子掩饰不住她的恶劣的情绪,她说,我从来没有嫌弃你秃顶,你何苦一睁眼就去摸
那顶该死的帽子?
不,不是这么回事。老柯说,你不懂,我现在戴惯了它,没戴帽子反而不舒服,
好像缺了点什么。
那么到了夏天你怎么办?到了三伏大热天你也戴着它吗?老柯的妻子诘问道。
我不知道,到了夏天再说吧。老柯沉思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把这个问题搪塞
过去了。但是妻子无疑提醒了老柯,到了夏天怎么办呢?老柯确实拿不定注意,他
想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冬天过去了还有春天,夏天是否戴帽子就到夏天再决定
吧。
日子一天天穿梭而过,时光就在窗外的香椿树衔上一点一滴地流淌,老柯这一
年三十五岁。老柯三十二岁时头发所剩无几,他依稀记得父亲在世时曾经预言,柯
家的男人到了三十五岁就成了秃头了,你到了三十五岁也过不了这一关的。
老柯偶尔站到镜子前,摘下帽子,脑袋转来转去,从各个角度端详分析自己残
存的那些发茎,他发现这半年来他的脱发现象似乎越来越严重,他不知道是手里这
顶灰呢绒鸭舌帽坏了事,或者是命运注定他的头发将继续不停地脱落下去?老柯低
头凝视着父亲留下的灰呢绒鸭舌帽,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发乃至整个生活都被父亲和
父亲留下的帽子控制住了,细细想来这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老柯用双手轮流揉摸着他的灰呢绒鸭舌帽,手指动作温柔而娴熟,这顶帽子有
时令他惶惑,但他深知自己是爱惜这顶帽子的。不管怎么说,老柯已经离不开他的
帽子了。
事情发生在清明节的前一天,老柯一家搭了一辆大卡车前往郊外的公墓,车上
的人大多是香椿树街的,他们结伴去公墓给自己家族的亡灵祭扫焚香,其间夹杂着
一些快乐的吵吵嚷嚷的孩子。老柯一家在卡车上并不引人注目。只是在卡车启动驶
离化工厂前的空地时,人们听见老柯的妻子说了老柯一句,去扫墓你还带着帽子?
而老柯对妻子的当众抢白似乎有点愠怒,他不耐烦地避开妻子的视线说,你什么都
管,到公墓再摘掉不就完了吗?
去公墓要驶过一条长长的乡村公路,碎石路面铺得很粗糙,卡车因此不时地颠
晃着,孩子们都被他们的母亲搂住坐在车厢里,男人们则都站着,一边观望着春天
的乡野景色一边随意地交谈。那天的风很大,站立的男人们都被大风吹得眯起了眼
睛,他们的头发和衣领也被吹得飘飘扬扬的。事情也许就缘于那天的风,人们看见
老柯的帽子突然被卷到了空中,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把老柯的帽子摘到了空中,
老柯惊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地举起手去抓他的帽子,但只触到了帽子的边缘,卡车
上的人都仰头看那顶帽子,它只在空中滞留了短短的瞬间就开始向下滑翔了。令人
吃惊的是老柯对这次意外作出的反应,卡车上的人都看见老柯飞身跨出卡车挡板去
抓那顶帽子,老柯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跌到了乡间公路上。
事情是在几秒钟之内发生的,老柯的妻子因惊吓过度昏厥在卡车上。后来卡车
调转方向折回城里,那些遇险不惊的男人把受伤的老柯抬进了一家医院。那时候老
柯已经无力说话,他的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来向旁边的人索取着什么,帽子,他要帽
子。有人说。于是老柯的那顶灰呢绒鸭舌帽最终又回到他的手中。
老柯在医院里挣扎了一天,但死亡之光仍然一点点地爬上他苍白失血的面颊。
老柯的妻子带着儿子守侯在床边,她看见老柯的手里还紧紧握住他的帽子。女人突
然迁怒于那顶帽子,她啜泣着去抽老柯手里的帽子,老柯却抓得很紧。该死的帽子,
都是帽子害了你。女人啜泣着说。她看见老柯的唇边浮出一丝令人费解的微笑,老
柯轻轻摇了摇头,但他的手终于松开了那顶帽子。老柯的眼睛充满柔情地注视着儿
子,嘴巴张大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于是老柯的妻子只能一遍遍地征询他的
意思。
你想把帽子留给儿子戴?
老柯点了点头,但他仍然张着嘴想说话。
现在就给儿子戴?现在给他戴太大了。不合适吧?
老柯摇了摇头,他的手抬起来想去触摸儿子的头顶,但是这次最后的触摸没有
成功,不仅因为老柯的手已经无法抬高,更因为老柯的儿子年幼无知,儿子尖叫一
声逃离了父亲沾满污血的那只手,躲在了他母亲的身后。
灰呢绒鸭舌帽从病床无声地滑落到水泥地上。老柯的妻子俯身拾起帽子,随手
掸了掉上面的灰尘。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日后儿子的头发假如像你一样,让他也戴
上这顶帽子。老柯的妻子一声声地啜泣着说,不管这顶帽子是不是吉利,我会按你
的意思做的。
老柯的妻子以为自己了解老柯遗愿,但她后来发现老柯一直在微微地摇头,直
到最后老柯的呼吸猝然中止。老柯的妻子对死者遗愿仍然一知半解,这是她在后来
的孀居生活中无法解脱的一个疙瘩。
多年以来香椿树街人对老柯之死记忆犹新,人们因此对老柯的儿子的成长倍加
关注。那个调皮的被母亲宠惯的男孩已经长大,人们都叫他小柯。
小柯经常骑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在街上来去勿匆,聚集在杂货店门口聊天的妇
女也经常讨论小柯的容貌长相像他父亲还是母亲,尤其是小柯的头发到底像他父亲
还是母亲,这些讨论貌似琐碎,其实却是对一个街坊邻居善良的关怀了。因为上了
年纪的人都记得老柯的头发和帽子的故事,而且那确实是一个不幸而古怪的故事。
杂货店门口的妇女们无法确定小柯到底像谁,后来她们一致认为小柯既像他母
亲又像他父亲,说起来这也是一个正常的结论,作为一个英俊的追求时尚的青年,
小柯喜欢在短茄克里随意系上一条格子围巾,但他从来不戴帽子。这种服饰打扮与
他亡父当然是格格不入的,而小柯生活的时代与灰暗单调的六七十年代更加是两个
世界了。
小柯的母亲是个神经质的女人,她经常趁儿子熟睡之际偷偷捋顺他凌乱的头发,
小柯有时被母亲所惊醒,他对母亲的这个习惯很反感。小柯不知道母亲心里的事情。
小柯的母亲不知道儿子的头发以后会像她还是像他已故的父亲,不知道以后该不该
把柯家留传的灰呢绒鸭舌帽传下去。小柯现在正是二十岁的青春年华,小柯到了三
十五岁会不会谢顶落发?即使是他的母亲也无法判断。
多年来我一直是那些口头腐化分子的忠实听众,试想想,在寂寞无聊的旅途上,在一个沉闷冗长的会议上,给大家带来快乐总是这些口头腐化分子,而一个口齿清洁的人,你就是将《圣经》背诵出来,也不会有多少人来听你的。我有时爱钻牛角尖,琢磨这些朋友什么本事,让他将腐化付诸行动,他不干,单单在嘴上腐化,腐化出各种花样来,腐化得幽默,腐化得深刻,腐化得比真实的腐化更加腐化,自己过瘾不说,还让别人也过了老瘾,一场欢喜过后,谁也没犯错误。
人们通常认为口头腐化分子在生活中格外检点,行为与语言二律背反,好像这是事实。这也是口头腐化分子最让人眼红的地方,仔细想来,人类对自身的了解有时要超越科学,口腔的作用我不说大家也知道,但谁能说得出为什么口腔也有排泄的功能呢?容我在这里班门弄斧,我想性的罪恶大概是所有罪恶中最容易消化的,排出去就没事了,就安全了。
让人忧虑的是口头腐化分子现在面临着来自女性的威胁,有的女性耳朵也讲清洁,她们说口头腐化也算性骚扰,要把他们告上法庭。但法律是讲求事实的,我相信口头腐化分子站在被告席上,不会十分惊慌,一句话就能博得大家尤其是男性的同情;我什么也没干!
作者,苏童,男,生于1963年1月,江苏苏州人。1980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84年到南京工作,一度担任《钟山》编辑,现为中国作家协会江苏分会驻会专业作家。1983年开始发表小说,迄今有作品百十万字,其中中短篇小说集七部,长篇小说二部。目前苏童的风头正健,时有佳作面世。随《妻妾成群》被著名电影导演张艺谋改编成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获奥斯卡金像奖提名,苏童的名声蜚声海内外,无可争议是青年一代作家的佼佼者。
苏童的成名作当推1987年发表的《一九三四年的逃亡》,从 那时起,苏童被批评界看成“先锋派”(或“后新潮”)的主将。1989年以后,苏童的风格有所变化,从形式退回到故事,尝试以老式方法叙述一些老式故事,《妻妾成群》则是典型代表作。准确地说,《妻妾成群》并不能反映苏童作为“先锋派”的面目。这篇小说已经带有回归传统的意向,甚至不少人把这篇小说推为“新写实”的代表作。在这里选择这篇小说作为“先锋派”的代表作,主要是因为这篇小说影响甚大,也标志着苏童叙事风格走向成熟。况且这篇看上去古典味十足的小说,也显示了非常现代的叙事方法;它强调语言感觉和叙事句法,依然未脱形式主义外衣,因此。它作为“先锋派”的代表作,也恰如其分。
这篇小说讲述一个女性遭受的婚姻悲剧的故事。与“五。四”时期大多“新青年”相反,颂莲这个“新女性”却走进一个旧家庭,“几乎是自觉成为旧式婚姻的牺牲品,她的十练坚决成为她走向绝望之路的原动力。显然,苏童赋予这个女性过多的女人味,她谙熟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和勾心斗角,甚至以”床上的机敏“博取陈佐千的欢心。然而,她清纯的气质和直率的品性终究挽救不了一个小妾的命运。
小说几乎没有关于陈佐千的详尽描写,这个热衷于纳妾的旧式男人,看上去有点像西门庆,他以对床弟的热情来掩盖已经颓败和虚空的生活。在整个故事中,他是一个至高无上而又苍白空洞的背景,以至于在张艺谋改编的影片中,陈佐千只剩下一个凝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