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恋中的女人-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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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大得吓人,把房间里其他人都吓了大跳。
“请不要叫我克瑞奇夫人。”她大声喊着。
这些日子里,这个称谓特别是从勒尔克口中说出来,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不能忍受的耻辱和压抑。两个男人都很吃惊地看着她。吉拉尔德的脸变得煞白。
“我应该称呼你什么呢?”勒尔克温和地问道,口气中带着嘲讽。
“sagensienurnichtdas(德语:别这样叫我)”她喃喃地说,脸就变得通红,“最起码,别那样叫我。”她从勒尔克的脸上那若有所悟的神情中看得出他已经理解了。她不是克瑞奇夫人!因——而——,一个很深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我应该称呼您小姐吗?”他颇有用意地用法语问。
“我还没有结婚。”她用一种很骄傲的口气讲。
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她知道她已经很残酷地伤害了一个人。可是她没有控制自己。吉拉尔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他脸『色』苍白而镇静,好像一个雕像。他没有注意她,也没有注意勒尔克,或者其他什么人。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的神『色』依旧很平静,没有变化。勒尔克却在这个时候却蹲下来,低着的头往上抬着看。古德兰尽力想说些什么,来缓和这样紧张的气氛。她强装出笑容,特意而几乎是嘲弄地看了一眼吉拉尔德。
“说真话是最好的。”她对他做个鬼脸说。
而这时她又进入了他的控制当中,因为她给了他一次打击,因为她已毁了他,而且她也搞不清楚他怎么来承受她的打击。她注视着他,并且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兴趣,而对勒尔克却失去了兴趣。吉拉尔德终于站了起来,用一种很从容很镇定的步态走到教授的身边。两个人谈论起歌德。
她对吉拉尔德今天所表现出来的纯朴特别感兴趣,好像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什么厌恶之感,而是一副天真纯朴的样子。的确很可爱。有时他脸上所显出的这种明确疏远的神『色』反而更加吸引了她。
她等待着,整个傍晚却感到很烦『乱』。她觉得他会逃避她或者会『露』出这种迹象。但是,他却如和屋里别人的说话那样十分自然地但又不带感情『色』彩地跟她说话。他的心中很平静,好像灵魂已经超然离去。
她走向他的房间,心中特别热烈地爱着他。他是那么英俊,而且让人难以接近。他亲吻着她,他是她的情人。她从那里得到了极大的快感。可是他的神『色』却没有完全恢复,仍然显得很疏远、自然却无意识。她想和他谈话。可是他所表现的那种无意识的纯真、可爱的样子使她把话咽了进去。她觉得内心很痛苦,一片黑暗。到了早晨,他却用带有厌恶的眼光来看她。那双眼睛中的恐惧和憎恨在加深。她又恢复到原来的态度。但是他还是没有力量来和她作对。
勒尔克这个时候正在等待着她。这个矮小的艺术家,一直处于一种自我封闭,与外界隔绝的状态中。现在终于觉得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有可取之处的姑娘。他一直很不安地等着和她说话。十分费心地想和她接近。她的存在让他热血沸腾,心『潮』汹涌。他故意地向她靠近,好像在她的身边有种神奇的力量在吸引着他。
至于那个吉拉尔德,勒尔克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吉拉尔德是个外行。勒尔克只是很生气于他的财富、傲慢和漂亮的外表。不过,所有这些财富啦、外表啦,值得夸耀的社会地位啦,都是外来因素。一旦谈及和古德兰这样的女人建立关系问题的时候,那么勒尔克就有一种方法和力量,它们是吉拉尔德做梦都想不到的。
吉拉尔德怎么能够希望来满足古德兰这种『性』格的女人呢?难道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而且有专横的意志和体力就能帮助他吗?勒尔克知道一种高出这些东西的秘密方法,最有权威的力量就是这种灵活而能够经常转化的力量,不是那种只知盲目向前的力量。他勒尔克就很明白这个。而吉拉尔德则十分莽撞,象个小牛犊一样。他,勒尔克所能达到的深度并不是吉拉尔德所能估量的。吉拉尔德被甩在了后面,好像在一座神秘寺庙的接待室中所被遗忘的申请求职者,这寺庙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可是,他勒尔克难道不能够进入这室内的黑暗当中,从里边找出这个女人的精神所在,并且与缠在生命中心的蟒蛇作搏斗吗?
一个女人到底想要些什么?难道只是需要社会影响并且在社会上和在人类的团体中实现愿望吗?甚至需要爱情与美德的统一吗?她需要美德吗?只有傻子才会认为古德兰是那种人。这只不过是旁观者的看法而已。只要进入其中,进入到其灵魂之中,就会闻到一种刺鼻的腐烂的气息。就会感到一股深深的黑暗,就会感到一种活跃、敏锐和尖刻的意识。在这种意识当中,世界是畸形而又十分可怕的。
然后呢?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纯粹盲目的激情现在能够让她满足吗?不能。只有高度的意识在分裂的进程中所产生的微妙的刺激才能使她满意。这是在无数的难以分辨的刺激中一个不屈的意志反作用于她的不屈的意志。在她心灵最黑暗的地方最后进行很细微的分析与分解,而那外部的样子,那独立的人却是完整的、不变的,甚至显出一种十分伤感的样子。
但是,在两个活生生的人之间,在世界上任何两个人之间,那纯粹感觉的体验范围是很有限的,那在感觉上的反应,一旦在一方面达到高『潮』也就到了尽头,不再有进一步的发展,只能一再周而复始地重复,或者两个人都分开,或者一个人的意志屈服于另外一个人的意志,以死亡为终结。
吉拉尔德已经渗透到古德兰灵魂的深处,对于她来讲,他是现存世界中最有决定『性』的例子,是现存人类世界中最极端的代表,在他身上,她把这个世界看了个清楚,从而已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厌恶之情,因为她对他已经有了一个最终的了解,她像亚历山大(指古希腊后期征服小亚西亚的亚历山大皇帝)一样去追求新的天地。不过,周围却没有什么新的事物,没有别人,只有一些活的东西,像勒尔克那样瘦小的生物。对她来讲,现实世界已经不行了,只有个人内心的黑暗,自我之中的感觉,那种难分难解,朦胧的宗教一般神秘的想法,那如同恶魔一样处于分解之中的神秘的摩擦,让生命至关重要的有机体的分离。
所有这一切都存在于古德兰的潜意识中,而不是在大脑中认识到了,她明白下一步该做什么——她也知道离开吉拉尔德以后她该选择的方向。她有些害怕吉拉尔德会杀了她。她可不想被别人杀害。一条细线仍然把她和他连接在一起。不应该用她的死来弄断这根线。在她死以前,她要走得更加遥远,去获得一种更加深远、更加细致的感受,去体会一下那种难以想象的微妙的滋味。
对于最后的一系列细微的感觉,吉拉尔德没有能力让她感觉到。吉拉尔德没法触及她灵魂的深处。但是在他粗鲁的进攻所无法达到的地方,勒尔克用他那爬虫一样的理解力却可以巧妙地达到。至少,现在应该是吉拉尔德把位置让给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了,给那个独立着的东西、那个最终的艺术家。她知道勒尔克在他自己灵魂的深处已经与一切断绝了联系。对他来讲,天堂不存在,人间不存在,当然地狱就更不存在。他不和任何人联系,不属于任何人。他独自一人,因为和别人分离,他便成了一个独立的人。
但是,在吉拉尔德的灵魂之中,却存在着对他人,对整个世俗世界的依附,这也就是他的局限『性』。他是受到限制的,最终仍然会受到。那种善意、正直和最终目的统一等等需要的控制。那最终的目的可能就是死亡过程当中一种完全的细微的感受,在这个过程当中,还要保持完好的意志,而他是做不到这些的,这也是他的局限之处。
因为古德兰否认她和吉拉尔德之间的婚姻,勒尔克马上就觉得有些自傲。这位艺术家像只飞翔的鸟,等待着时机便会降落下来。他并不向古德兰发起猛烈的追求,他决不会不看准时机的。他凭借着那在灵魂的黑暗之处的可靠的本能继续地保持着和她的联系,这是一种神秘微妙却又能感觉到的联系。
两天以后,他和她谈话,继续商讨着艺术、人生。从这些商讨中他们两人都得到了很大的快乐,他们赞颂着已经逝去的东西,对过去所达到的完美的成熟现出一种惋惜的、孩子一样的兴趣。他们特别钟爱于十八世纪后期,也就是歌德、雪莱和莫扎特的时代。
他们谈论着过去和过去的名人,以此作为消遣和快乐,好像这是在下棋或是玩木偶戏。那些大人物一个个地变成了他们手中的玩物,而他们俩人则是上帝,来控制、『操』纵着他们,让他们显『露』出来。至于未来,他们两人从来不谈,最多也不过是开玩笑地描绘出一幅因为造成某种可笑的灾难而让世界毁灭的景象、虚幻的景象。比如某一个人发明一种有巨大威力的炸『药』,把地球炸成了两半,朝两个方向飞去,两个半球上的人们极恐慌之至;或者地球上的人分成两派,各自认为自己这一方面才是完善无缺的,另外一方则是错误荒谬的,应当被消灭掉。或者勒尔克会想象出一个情景:地球变冷了,到处冰雪覆盖,只有白『色』的生物,像北极熊啦、白狐狸啦,还有那可怕的白雪鸟,这种动物才能在这冰雪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除了这些故事以外,他们从来不讨论未来,他们主要从两个大的话题中得到乐趣,一个是虚幻世界的毁灭,一个是控制木偶一样谈论那伤感而美妙的过去,重新树立起歌德在魏玛时代的世界,或者重现席勒时的贫困和忠贞的爱情,或者重现那个一味胡吹的让·雅克(海地国王),重现在费内的伏尔泰,或是在朗诵自己诗歌的弗里德里希大帝(普鲁士国王)。
他们俩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对文学、对雕塑、对绘画,进行讨论,以谈论弗拉克,富塞里、费尔巴哈、伯克朴等等作为消遣。他们俩觉得要重新温习这些艺术大师的生活,那得需要一辈子的时间。但他们还是喜欢沉浸于谈论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之中。
他们俩用混合的语言进行谈论,双方主要是用法语,可是他的每句话要么以结巴英语结束,要么以德语收尾,而她呢,则是想到什么语言就用什么语言来结束。她对这种谈话特别感到开心。这种交谈的表达方式稀奇古怪,各种各样的双关语,还有很多含糊却有饱含暗示的词语随时涌出。用三种不同『色』彩的语言谈话让古德兰浑身产生了一种兴奋的感觉。
他们俩在整个谈话过程当中,犹豫不定,一直在绕圈子。没有说明白他们心中如火的激情。他想表达出他的激情,但又有点不太情愿。她也想说,但又怕说得过早,就无限期地推迟着。因为她对吉拉尔德仍然有一种恻隐之心,和他仍然有些瓜葛。最为重要的是,她不能够忘掉过去他俩的缠绵。由于那些曾经发生的事,她感到自己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永远地和他绑在了一起——因为那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因为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走进她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