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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部分

毕淑敏文集-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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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长长叹一口气说,人家跟我说,你这个姑娘怎么怎么傻,我还不信,今天一看,果然
缺心眼。上面怎么要求,下面就怎么执行,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后来骒马就是不能上
阵。
    沈若鱼没听清,说什么马?部长。
    部长说,韦氏野马,西藏已经绝种。平常雪山上见的到处撒欢跑的不是野马,是野驴。
    沈若鱼不解道,绝种的野马和还没绝种的野驴,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部长说,对,没关系。咱们还回到人的计划生育上去。艺不压人,多学点本事有什么不
好?你就一辈子呆在10平方公里只有一个人的地方吗?山不转水转,你还这么年轻。赶紧
准备行李吧,到了野战医院,看到好小伙儿,态度和气点。
    沈若鱼说,干嘛?我又不求他们办什么事。
    部长说,你求他们办的事大了,得有一个人愿意娶你。
    沈若鱼嘻嘻笑起来说,部长,那您可把我派错了地方。您让我去的是妇产科,除了孕妇
就是产妇,我对人家态度再好也没用。
    部长说,真是傻啊,丫头。
    奉命下山,到了野战医院。进修医生沈若鱼先去库房,像病人一样领用公家的白被子白
单子。管被服的老护士欺生,非要把一床染有血污痕迹的床单,分给沈若鱼。
    我不要。这一定是死人铺过的单子。沈若鱼到了新单位,不敢太造次,小声抗议。
    当白衣战士的就得不怕苦不怕脏,死人用过的东西又怎么样,死人睡在身边,我也照样
打呼噜。老护士不屑地说。
    那你自己床上的被子怎么崭新?沈若鱼一眼瞥见库房里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床,洁净得如
同新出笼的豆腐。
    一个新兵蛋子居然反了!这里就是我说了算,你又能怎么样?看看你脸蛋子上的那两蛇
红印章,只怕还没从高原反应中清醒过来,就在这里指手画脚。看我不跟领导上反映,在你
鉴定上留下一笔,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老护士恶狠狠地说。
    久居高原的人,因为缺氧,皮下毛细血管扩张,颊部形成两团紫晕,被人称为“高原
红”,自是极影响美观的。沈若鱼下得山来,往脸上涂了厚厚的“面友”白霜,照了镜子,
自以为可鱼目混珠,不想叫老护士火眼金睛洞穿,好不晦气。加之鉴定一说,确实切中要
害,一时间眼泪汪汪。
    护士人老了,还没当上医生,多年的苦媳熬不成婆,对年纪轻轻的女医生充满嫉恨。一
看女医生落泪,心态多少平衡了些,抽出一条洁净些的单子说,我这个人就是心肠软,好,
照顾你,给你换。
    没想到沈若鱼一把将染有血污的单子抱在胸前说,少充奸人!我才不领你情,我就用这
个单子,什么也不怕!
    她一跺脚一转身,扭头就跑,差点将身后等着领物品的女护士撞倒。
    那女子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漆黑的眉毛和瞳仁,整个脸庞像白雪地上遗落了乌鸦的
羽毛和龙眼核,简洁而分明。
    你是从高原来的?她轻声问。
    是又怎么样?沈若鱼一时对野战医院所有的人都充满仇恨,戗道。
    那儿非常艰苦,咱们俩差不多大吧,你真不简单。别生气,到我屋里坐坐吧,离这儿不
远。那女孩不由分说牵着沈若鱼的手走。
    沈若鱼刚到这所医院,两眼一摸黑,又遭了老护士的训斥,一肚子的委屈正想找人诉,
就乖乖地跟在女孩后面。
    我叫简方宁,妇产科护士。
    喔,那真巧。我正要到妇产科学习。
    两人越说越近乎,进了女护士们的宿舍。简方宁从自己当做枕头的包袱里抽出一条干净
单子、递到沈若鱼手里,说,这是我自己的,你拿去用吧。虽说不是新的,保证不是死人用
过的。
    沈若鱼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的,我怎么好拿?再说女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我知道你
也不愿用肮脏的单子。莫非你和那个老护士相好,她能给你换过来?
    简方宁说,她那一副丧气样,谁和她好?你把单子换给我,我用消毒水泡泡,然后晾干
了,去了心病,就可以照常用了。反正这单子也不能丢了,总得有人用,我就用吧。
    沈若鱼便在心底认定这是一个好女孩。
    临分手的时候,沈若鱼说,咱俩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怎么你一直戴着口罩啊?你得把
口罩摘下来,要不医院里女孩这么多,明天我就找不着你了。
    简方宁刚要摘口罩带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明天你到我们科里上班,我还是带着口
罩的,认得出来。
    手中的床单发出好闻的香皂气息,沈若鱼天性好奇,她想简方宁大概鼻子嘴巴很丑,没
准是个缝合的兔唇。在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带口罩的美人,一旦摘了口罩,吓你一大跳。
    即使她是塌鼻梁或是暴牙齿,我也同她作朋友。沈若鱼在离开简方宁的小屋时这样想。
    第二天,沈若鱼到妇产科报到。
    开早会的时候,主任很简单地向众人作了介绍,大家礼貌地向沈若鱼点点头。其中一个
护士忽闪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沈若鱼也向她眨眨眼睛。
    今天我带新来的小沈医生手术,简方宁作器械护士。主任宣布道。她是一个很老的女
人,发缕稀疏,头皮因过度干燥而发出瓷砖般的亮光。
    器械护士是手术的配合者。
    一个大月份的流产术。
    病人是一个很美丽的未婚女人。也许不能叫她是病人,她只是因了正常的生理机能,孕
育了一个胎儿。她至死不肯说出什么人是这个胚胎的父亲,但孩子在一天天不可遏制地长
大。无论事件今后如何处理,这个孩子是一定要消灭的了。
    病人躺在那里,很清醒。
    什么人使你怀孕?主任一边用冰凉的消毒水涂抹着手术区域,一边冷淡地问着。
    女人一声不吭。
    我们除了医务工作以外,有时也要协助有关部门了解一些其它的情况。主任向沈若鱼传
授。
    沈若鱼机械地点点头。
    手术开始了,刀光剑影,音色铿锵。沈若鱼第一次看到这般血淋淋的操作,眼一阵阵犯
晕。
    胚胎取出来了一半,极小的孩子的脊椎骨,像一枚怪鱼的鱼刺.精致而玲珑。
    你数一数。主任吩叫道。
    数什么?沈若鱼茫然:。
    数数胚胎的肋骨是否完整。简方宁小声地告诉沈若鱼。
    沈若鱼就把小小的脊梁,摊在洁白的纱布上。肋骨是半透明的,像粉丝一样晶莹,沾染
母亲的血滴,发出珠贝般的银粉色。
    沈若鱼心中发呕,但第一次跟随主任干活,万不能留下坏印象。她就是再不拘常法,这
点利害也是懂的。无奈眼神总也不聚焦,小胎儿的肋骨不是数成13根就是数成14根。但人
的肋骨只有12根,这是确定无疑的。
    简方宁看她久久报不出数来,就主动过来帮忙。
    11根。简方宁口齿伶俐地报告。
    一定是折断了一根肋骨,一定要把它找出来,否则病人会疼痛不止,还会造成危及生命
的大出血。
    主任的日吻像钢板一般平直,没有丝毫抑扬顿挫。
    沈若鱼看到一直紧闭双眼的病人,微微颤动了眼皮。
    你说出那个男人是谁,我就马上把你孩子遗留的这根肋骨取出来。如果你不说,就让它
像一根柴禾,留在你的身体里,做永久纪念。主任冷冰冰地说。
    那个女人赤裸着半身,死一般寂静地躺在那里,一片片粟粒般的冷疹,仿佛展开的席
子,在她洁白的躯体上滚过。
    沈若鱼的手指在橡皮手套里发抖,她呆呆地站着,看着干涸的血迹。看一眼简方宁,简
方宁望着墙角,坚决不和她对视眼神。
    在这间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手术间里,只有主任的呼吸响彻寰宇。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让你这样一直躺下去,看我们谁的耐性可好一些。主任冷漠地
说。要不是手术正进行到一半,还要保持双手的无菌,她会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悠闲地交叉
到自己的腋下。
    死一般的僵持。
    由于寒冷和内心的恐惧,那个女人的身体好像缩小了,变成白色纸片一样的漂浮物,一
阵又一阵猛烈的抽动,从那女人的体内迸发出来。
    看到了吗,她就要坚持不住了。女人在这种时刻往往是最软弱的,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
孩子,那个置她于羞辱与悲苦中的男人,躲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充当正人君子。她的内心
感到极大的不平衡。这时候,只要我们再加一把油,她的防线就全面崩溃了……主任谆谆告
诫。
    沈若鱼觉得这些话不是灌进了她的脑海,而是填进了她的胃,见棱见角地堵在心口。
    把她的孩子给她看一下。主任淡淡地吩咐。
    她的孩子?在哪里?沈若鱼下意识地四下打量。
    就是刚才我们吸刮钳夹出的那些血块、骨骼和模糊不清的筋脉啊。你把它们在纱布上大
致拼成一个人形,端给她看。主任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说。
    不!我不看!我不要看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啊……那个一直好像昏睡的女
人,猛然发出裂帛般的嚎叫,钢制的手术床,如遭8级地震,晃得几乎坍塌。
    沈若鱼的手哆嗦着,不敢在纱布上靠近那团成形的胎儿残骸。
    冷静一点,你必须得看,这是规定。我们为你作了手术,是不是成功,得有实物作凭
证。所以你是一定要看,还得看得清清楚楚。怀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你一定得和另一个
人通消息,报告你这些日子的遭遇。你不看看你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说得明白呢?再说,你
和这个孩子,毕竟也是一种缘分,他来世间一趟,你这个当妈妈的,就不看他一眼吗?就让
他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吗?”…主任的话像孤独的咒语;在惨白的墙壁四周折射。
    沈若鱼就在这一瞬决定,永生永世,不搞妇产科。
    大滴大滴的泪水,像泉一样,从那卧着的女人紧闭的睫毛问,沁了出来,顺着她玉石一
般光洁的脸颊,将手术枕浸透。
    好了,她就要说了。主任轻轻嘘了一口气。你说吧,你说了那个男人是谁,我马上就给
你把手术做完,再耽搁下去,你会大出血……你会死的……主任柔和地说,话语中有一种梦
幻般的亲切。
    我说,我说……女人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主任,有人找。手术室外间有人喊。
    我在手术。主任不屑地回答。
    是院长。外面答。
    喔……好,就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我去去就来。你们用无菌单把手术区遮
盖好,我回来换副手套再接着手术。
    主任说着,匆匆地走了。
    那女子石像一般躺着。
    妇产科,都是,这样,吗?沈若鱼问。
    不是。但,主任是。简方宁答。
    为什么?她不是女人吗?
    不知道。女人和女人不一样。
    简方宁轻轻走到躺着的女人面前,替她盖好无菌单。女人的眼皮动了动,似在表示感
谢。
    简方宁俯下身,轻轻对着那女人的耳垂说,如果你不想说,你可以不说。一个当医生
的,不能逼着你说。她非要你说,你就闭上眼睛。眼皮一落,就遮住了整个世界。她不敢不
给你做手术,那她要负法律的责任。你可以沉默,永远保持你的秘密。
    仰卧着的女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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