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水平喊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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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韩冲人家都穿七分裤了,你也给我买一条穿穿,我是二尺四的腰,要小方格子的面料。韩冲会说,穿那干啥,不好看,憋得屁股和两半半蒜一样。琴花说,你不买,你就下来,我看你哪头难受!韩冲说,买买。韩冲你给我买一合舒肤佳香胰子,韩冲你给我看看我的肚皮是不是松得厉害了,我也想买给裹腹裤穿。韩冲,我除了不和你住一个屋子,住一个屋子里干的事,咱都干了,也就等于是一家人了,你赚了钱就给我花,我从心里疼你哩……
韩冲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琴花身上穿的从里到外哪一样不是我韩冲买的,你琴花疼我了,疼我什么了?关键的时候,琴花你就不和我一起了。
发兴说:“这事情不是帮忙不帮忙的事情,是帮不了这忙,是人命关天。小老弟,都怪你炸球什么獾吗!”
韩冲想,也就是啊,炸球什么獾吗!
韩冲收住自己的思维回到现实里,看到琴花的短腿直着一条,斜着一条,直着的硬梆梆站着,斜着的抖抖的闪,闪得人心中想生气。韩冲说:“看在以往的面子上,你们就帮我一回吧,我炸死人,要不是你给我雷管,我拿什么炸他。”琴花一下把斜着的那条腿收了回来指着韩冲说:“以往怎么啦,以往就吃了你几次粉浆,当是有什么好东西,给猪吃的东西,从崖下吊给我吃,讨你什么便宜了?韩冲,不是说不借给你钱,是没有东西借给你,你当是清明上坟托鬼洋,八月十五打月饼,找个模子就现成?我是给你雷管了,我叫你韩冲炸人了?你炸死人愿我雷管,笑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哭讨吃的那头猪不要了,落得送你给人情。”
韩冲说:“我多会儿说要送你一头猪了?”
发兴说:“装傻,谁都知道你要给一头猪!要说讨便宜,韩冲你是讨了大便宜了,别说是一头猪,十头猪你也不吃家死。别人不知道,我是心知肚明。”
琴花打断了发兴的话:“你心知个啥,肚明个啥?不会说不要抢着说。”
韩冲端起罐头瓶一口喝了瓶里的水说:“我也就是到了困难的时候了吧,才找你们来张嘴,张一回嘴容易吗?张开了难合住,给个面子,没多总有个少吧?这沟里就你们还有俩钱,我也是屎憋到屁股门上了,我要有二指头奈何也不会张嘴求人,琴花求你了!”
琴花看到大门口有人影儿晃,人影儿一晃,简单的事情就要复杂了。
琴花说:“韩冲,我是真想帮你这个忙,可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十快八块的又不顶个事情办,三千两千的我还真没有见过,要有就借你了,丑话说到头了,你走吧,甲寨上的人在大门外看咱的笑话哩。”
韩冲站了起来要走,琴花又说话了:“你欠我多少,不是一头猪能还得了的,走归你走,但你得记清楚了。”这一句话说得不是时候,琴花的本意是想说,要是还想着我,你就来,来就得带零花儿来。可说这话儿不是个地方,韩冲都快急得火烧眉毛了他哪里能弯转得过来。
韩冲一下站住了说:“两清了。这钱我不借了,你有本事继续耍你的本事,隔着崖,你是甲寨上的,我是岸山坪的,井水不犯河水。发兴,你老婆本事大啊。”
琴花的脸霎时就青了,这叫人话吗,得了便宜卖乖,不借你钱,舌头就长刺了,是你韩冲来甲寨上来找我的,现在对了人来结我疤,别人结到好说,你韩冲结!这就让琴花难咽这口气了。
琴花说:“站住,韩冲!”一下就扑了上来照着韩冲的脸跳起来掴了一个巴掌,韩冲没有防备吓了一跳,看清楚是琴花掴他,他一下就癔怔了,回头看着琴花不知道她为啥要来这一手?
韩冲说:“不借钱就算了,你还打我,我打你吧,我不君子,不打你吧你太张狂了,跳起来打,不够三尺高的人就是毒。我拿雷管炸了人,那雷管我有吗,还不是你给的!就是你给的!”
发兴站起来拖住进一步想往前跑的琴花,琴花兜头给了发兴一个巴掌,跳着脚跑出院外,甲寨上看热闹的人自动让了个场地看琴花表演:“你给缺德鬼,你害了死人害活人,你炸獾咋就不炸了你,讨吃哪天说不定就来勾你命了,你等着吧,不在崖下在崖上,不在明天在后天 ,你死了也要狼拖狗拽了你,五黄六月蛆虹了你!”
韩冲听着身后的叫骂声,踢着地上的石头蛋走,脑子里轰轰响,石头蛋掀了脚指甲盖,也不觉得疼,自己说得好好的,这个傻逼就反了脸,真是人小鬼大难招架。我操!
第四章
哑巴脑海里像一只悬空的瓦壶,空荡荡的。甲寨上有叫骂声传过来,叫骂声也像经过几重水波传播似的听不大真切。不过对于哑巴来说喧嚣是短暂的,更多的是大片的长久的孤独。倘使没有天光的明晦转暗,几乎难以觉察时间的无声流逝。哑巴想是不是自己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呢,她决定出去走走。这是哑巴第一次出门,她把孩子放到院子里,要“大”看着,她走上了山坡。熏风温软地吹拂,她走到埋着腊宏的地垄头上看了看,坟堆堆有半人多高,她一屁股坐到坟堆堆上,坟堆堆下埋着腊宏,她从心里想知道腊宏到底是不是真的去了?一直以来她觉得腊宏是活着的,阴暗的东西在她的心里根深蒂固得很,她不敢出门,腊宏不要她出门,今儿,她是大着胆子出门的,出了门,她就看到了鸟雀清脆的啼叫声从山上的树林子里传来。
哑巴绕着坟堆堆走了好几圈,用脚踢着坟上的土,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串儿话,是谁也听不见的话。然后坐到地垄上哭。岸山坪的人都以为哑巴在哭腊宏,只有哑巴自己知道她到底是在哭啥。哑巴哭够了对着坟堆堆喊,一开始是细腔儿,像唱戏的练声,从喉管里挤出一声“啊”,慢慢就放开了,唢呐的冲天调,把坟堆堆都能撕烂,撕得四下里走动的小生灵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往草丛里钻。哑巴边喊边大把抓了土和石块砸坟头,坟头下的人让她悚然而栗,她要砸出他来问问他,是谁给他权力要让她这么无声无息地活着。
远远的看到哑巴喊够了像风吹着的不倒翁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人们的心才稍稍放到了肚子里。哑巴取出从不舍得用的香胰子,好好洗了洗头,洗了脸,找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出了屋门。哑巴走到粉房的门口,没有急着要进去,而是把头探进去看了半天。看到韩冲用棍搅着缸里的粉浆,搅完了,把袖子挽到臂上,拿起一张大萝开始萝浆。手在萝里来回搅拌着,落到缸里的水声哗啦啦,哗啦啦响,哑巴就觉得很温暖,很温暖。哑巴大着胆子走了进去,地上的驴转着磨道,磨眼上的玉茭塌下去了,哑巴用手把周围的玉茭填到磨眼里,她跟着驴转着磨道填,转了一圈才填好了磨顶上的玉茭。哑巴停下来抬起手闻了闻手上的粉浆味儿,是很好闻的味儿,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是很甜的味道,哑巴咧开嘴笑了。
这时候韩冲才发现身后不对劲,扭回头看,看到了哑巴的笑,水光亮的头发,白净的脸蛋,她还是个小女孩嘛,大大的眼睛,鼓鼓的腮帮,翘翘的嘴巴。韩冲把地里看见的哑巴和现在的哑巴做了比较,觉得自己是在梦幻里,用围裙搽着手上的粉浆说:“你到底是不是个傻哑巴。”哑巴惊惊地抬起头看,驴转着磨道过来用嘴顶了她一下,她的腰身呛了一下驴的鼻子,驴打了个喷嚏,她闪了一下腰。哑巴突然就又笑了一下,韩冲不明白这个哑巴的笑到底是羊羔子疯病的前兆,还是她就是一个爱笑的哑巴。
大搂着弟弟在门上看粉房里的事情,看着看着也笑了。
哑巴走过去一下抱起来儿子,用布在身后一绕把儿子裹到了背上走出了粉房。
岸山坪的人来看哑巴,觉得这哑巴的羊羔疯子病犯得日怪。腊宏活着时不见犯病,腊宏死了犯了,犯了病反到好,到比腊宏活着时更鲜亮了。韩冲萝粉,哑巴看磨,孩子在背上看着驴转磨咯咯咯笑。来看她的人发现她并没有发病的迹象,慢慢走近了互相说话,说话的声音由小到大,什么事让一些女人笑起来,压腰叠肚的笑。谁也不知道哑巴心里想着的事,是很简单的事,就是想听她们说话。
哑巴的小儿子哼叽叽的要撩她的上衣,哑巴不好意思抱着孩子走了。边走孩子边撩,哑巴打了一下孩子的手,这一下有些重了,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孩子的哭声挡住了外面的吵闹声音,就有一个人跟了她进了她的屋子,哑巴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哑巴埋着头在胸脯上抽泣,孩子抓着她的头发一拽一拽的要吃奶,哑巴让他拽,你的小手才有多重,你才能拽妈妈多疼。哑巴把头抬起来时看到了韩冲,韩冲端着滩好的粉浆饼子走过来放到了哑巴面前的桌子上。说:“吃吧,断不得营养,断了营养,孩子长得黄寡。”
哑巴指了一下碗,又指了一下嘴,要韩冲吃。韩冲拿着铁勺子“梆梆”磕了两下子鏊盖,指着哑巴说:“你过来看看怎么样摊,日子不能像腊宏过去那样儿,要来啥吃啥,要学着会做饭,面有好几种做法,也不能说学会了摊饼子就老泻了水摊饼子,你将来嫁给谁,谁也不会要你坐吃,妇女们有妇女们的事情,汉们种地,妇女做饭,天经地义。”哑巴站起来咬了一口,夹在筷子上吹了吹,又在嘴唇上试了试烫不烫,然后送到了孩子的嘴里。哑巴咬一口喂一口孩子,眼睛里的泪水就不争气的开始往下掉。韩冲把熟了的粉浆饼子铲过来捂到哑巴碗里,就看到了梁上有虫子拽着丝拖下来,落在哑巴的头发上,一粒两粒,虫子在她乌黑的头发上一耸一耸的走。孩子抬起手从她的头上拽下一个虫子来,“噗”的一下捏死了它,一股黄浓一样的汁液涂满了孩子的指头肚,孩子“呵呵”笑了一下抹在了她的脸上。哑巴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搂紧孩子捏着嗓子哭起来。
哑巴一哭,韩冲就没骨头了。眼睛里的泪水打着转说:“我把粮食给你划过一些来,你不要怕,如今这山里头缺啥也不缺粮食。我就是炸獾炸死了腊宏,我也不是故意的,我给你种地,收秋,在咱的事情没有了结之前,我还管养活你们。你就是想要老公家弄走我,我思谋着,我也不怪你,人得学会反正想,长短是欠了你一条命啊!你怕什么,我们是通过村干部签了条子的。”
哑巴摇着头像拨浪鼓,嘴里居然还一张一合的,很像两个字:“不要!”
岸山坪的人哑巴不认识几个,自打来到这里,她就很少出门,日子过得穷苦不说,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前后路都是黑啊。她来到山上第一眼看到的是韩冲,韩冲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们地种,给大粉浆饼子吃,腊宏打她韩冲进屋子里来劝,韩冲说:“冲着女人抬手算什么男人!”女人活在世上就怕找不到一个好男人,韩冲这样的好男人,哑巴还没有见过。哑巴不要韩冲钱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想要韩冲管她们娘母仨。
韩冲背转身出去了,哑巴站起来在门口望,门口望不到影子了,就抱了儿子出来。她这时看到韩冲的粉房门前站了好多人,手里拿着布袋取粉面,看到韩冲走过去一下围住了他。有一会儿,先进去的人扛了粉面出来走了,后边的人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