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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冰心小说集合-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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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自己来接,十点钟的车,婶婶和妹妹就走了。”小小呆了,说:“怎么先头我没听见说?”母亲说:“昨晚上不是告诉你了么?前几天叔叔来信,就说已经告了五天的假,要来把家搬到南边去——我也想不到他们走的这么快。妹妹原是不愿意走的,婶婶说日子太短促了,他们还得回去收拾去,我也留他们不住。”小小说:“怎么赵妈也不到学校里去叫我回来?”母亲说:“那时大家都忙着,谁还想起这些事!”说着仍自去写信。小小站了半天,无话可说,只得自己出来,呆呆的在廊下拿着国旗坐着。

  下午小小睡了半天的觉,黄昏才起来;胡乱吃过饭,自己闷闷的坐在灯下——赵妈进来问:“我的那把剪刀呢?”小小道:“我没有看见!”赵妈说:“不是昨天你和妹妹编篱子,拿去剪绳子么?”小小想起来,就说:“在那边墙犄角的树枝上挂着呢,你自己去拿罢!”赵妈出去了,母亲便说:“也没见你这样的淘气!不论什么东西,拿起来就走。怪道昨天那些牵牛花东倒西歪的,原来竹子都让你拔去了。再淘气连房子还都拆了呢!妹妹走了,你该温习温习功课了,整天里只顾玩,也不是事!”小小满心里惆怅抑郁,正无处着落,听了母亲这一番话,便借此伏在桌上哭了,母亲也不理他。

  自己哭了一会,觉得无味,便起来要睡觉去。母亲跟他过来,替他收拾好了,便温和的抚着他说:“好好的睡罢,明天早起,我教给你写一封信给妹妹,请她过年再来。”他勉强抑住抽咽答应着,便自己卧下。母亲在床边坐了一会,想他睡着,便捻暗了灯,自己出去。

  他重新又坐了起来,——窗外好亮的月光呵!照见庭院,照见满地的牵牛花,也照见了墙隅未成功的竹棚。小门还半开着,顶子已经编上了,是妹妹的工作……

  他无聊的掩了窗帘,重行卧下。——隐隐地听见屋后溪水的流声淙淙,树叶儿也响着,他想起好些事。枕着手腕……看见自己的睡衣和衾枕,都被月光映得洁白如雪,微风吹来,他不禁又伏在枕上哭了。

  这时月也没有了,水也没有了,妹妹也没有了,竹棚也没有了。这一切都不是——只宇宙中寂寞的悲哀,弥漫在他稚弱的心灵里。

  1922年7月24日 
 
 



 
                   
悟
 
  这封信,他翻来覆去的足足的看了三十遍。他左手支颐,身子斜靠着椅背;灯光之下,一行行的瘦棱棱的字,似乎都从纸上森立了起来。他咬着唇儿沉默有二十分钟,猛然的将这封信照原痕叠起,往桌上一掷,手按着前额,疲缓的站了起来——这时才听得窗外下了一天的秋雨,竟未曾停住。

  他撩开窗帘一看,树丛下透出凌乱的灯光,光影中衬映出雨丝风片。凝立了片晌,回头又颓然的坐下,不期然的又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来,慢慢的展开,聚精凝神的又读了一遍。

  星如兄:

  屡屡听得朋辈谈到你,大会中的三天,不期遇到你;得接清谈,自谓有幸!

  新月在天,浪花飞溅之夜,岩上同坐,蒙你恳切的纠正了我的人生哲学。三日的新交,推诚若此,我心中未尝不受极大的感动。然而我的意想,你又岂能了解知道?你是一个生活美满完全的人,一切世界上成问题的事,在你都不成问题。似你这么一个天之骄子,人之娇子,安能不觉得人世如天国!我呢,不到五岁,就亡过了我不幸的母亲;到了十三岁,我的父亲又弃我而逝。从那一年起,我半工半读,受了十年的苦,流离颠沛,在芒刺的世界上度过。如今我是完全孤立的,世上没有一个亲我爱我之人,我的人生哲学,绝不是出于一时之怨愤;二十三年的苦日子,我深深的了解人生!世界是盲触的,人类都石块般的在其中颠簸,往深里说,竟是个剑林刀雨的世界!不知有多少青年,被这纷落的刀剑,刺透了心胸,血肉模糊的死亡呻吟在地上。你不过是一个锋镝余生,是刀剑丛中一个幸免者,怎能以你概括其余的呢?

  说到“自然”的慰藉,这完全由于个人的心境。自我看来,世界只是盲触的,大地盲触而生山川,太空盲触而生日月星辰,大气盲触在天为雨雪云霞,在地为林木花草。一切生存的事物,都有它最不幸最痛苦的历史,都经过数千万年的淘汰奋斗。“天地不仁,万物刍狗,”若真以此为慰藉,不知更有若干的感愤了!无数盲触之中,有哪一件是可证明“爱”之一字呢?

  不提起人类便罢,提起人类,不知我要迸出若干血泪!制度已定,阶级已深,自私和自利,已牢牢的在大地上立下根基。这些高等动物,不惜以各种卑污的手段,或个人,或团体,或国家,向着这目的鼓励奔走。种种虚伪,种种残忍,“当面输心背面笑,翻手作云覆手雨,”什么互助,什么同情,这一切我都参透了!——天性之爱,我已几乎忘了,我不忍回想这一步——如今我不信一切,否认一切,我所信的只是我自己!

  因此,我坚确的信人生只有痛苦,只有眼泪,在无聊赖无目的的求学之中,我也专攻数理,从百,千,万,亿,呆板枯燥的数目中讨生活。我的人生哲学……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求利益人群,不求造福社会,我只求混一碗饭吃,救自己于饥渴死亡。彻底说,我直是没有人生哲学,我厌恨哲学文艺等等高超玄怪的名词!我信世界上除了一加一是二,二加二是四,是永无差错的天经地义之外;种种文艺哲理,都是泡影空花,自欺欺人的东西!世界上的事物,不用别的话来解释,科学家枯冷的定义,已说尽了一切。

  话虽如此,我对你却仍不能不感谢,尤愿你能以你的心灵之火,来燃起我的死灰。——此外有一句枝节的话,前日偶同几位朋友提起我们的谈话;一个朋友笑说,“奇怪呢,他只管鼓吹爱的哲学,自己却是一个冷心冷面的人。”又有一个朋友说:“他这个人很不容易测度,乍看是活泼坦易,究竟是冷冷落落的。”谈了一会,对于你的了解竟是言人人殊。前几天访你不遇,顺便去探问孝起;在他桌上无意中看见了你的一篇长诗《宁可我爱天下人》,似抒情,似叙事,绝好的题目,而诗中充满了“不可天下人爱我”的意思,词句清丽而词意凝冷,反复吟诵之下,我更不了解你了!原不应这般相问的,不过我仍是从活泼坦易这一方面认得你,或肯以赤子之心相告,祝你快乐!

  你的朋友钟梧

  他神经完全的错乱了,片晌——勇决的站起,将信折放在袋里,从复室里取了雨衣和毡子,一径的走了出去。

  穿过甬道,一个室门开着,灯光之下,案头书纸凌乱,孝起只穿着衬衣,正忙着写字。听见脚声,抬头看见他,停了笔转身问道:“外面很大的雨,你要到哪里去?”他站住了,右手扶在门框上,头靠着右臂,无力的说:“我么,头痛得很,想出去换一换空气。”孝起道,“何至于冒雨而走,多开一会窗户就好了,再不然在廊上小立也好。”他慢慢的穿起雨衣,悄然微笑低头便走。孝起望着他的背影,摇首笑叹道:“劝你不听,早晚病了才罢,总是这样幽灵般的行径!”

  开了堂门,已觉得雨点扑面,泥泞中他茫然的随着脚踪儿只管走了下去。只觉得经过了几处楼台灯火,又踏着湿软的堆积的落叶……猛抬头,一灯在雨丝中凄颤,水声潺潺,竟已到了湖畔。他如梦方醒,“这道不近呵!真是念兹在兹。”原来他又到了一天临照几次的湖上来了!

  一时惊悟,又低着头,两手放在衣袋里,凭着远处灯火的微光,曲曲折折的只顾沿着湖岸走。只觉得地下一阵阵的湿冷上来,耳中只听得水声雨声。——忽然觉得从沉黑中,绕进了砌花的短墙,白石的层阶,很清晰的呈现在脚下。一步一步疲缓的走了上去,已进入红瓦红栏的方亭子里。他一声微叹,摘下雨帽,往石桌上一掷,走向亭前,两手紧扶着栏杆。纵目望处,亭下绿绒似的层列的松树,小峰般峭立在淡淡的白雾里。湖是完全看不见了,只对岸一星爱的灯光,在雨中闪烁,……

  他猛忆起刚才的信来,又颓然退坐在石椅上,两手扶着头。那瘦棱的字,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在幻影中他重读了一遍,他神魂失了依据——他伏在石几上沉沉如睡的过了有几十分钟。

  渐觉得雨声住了,慢慢的睁开眼,忽见一片光明,湖山起舞,惊诧的站了起来,走出亭外,果然的,不知何时云收雨霁,满湖都是月!

  他凝住了,湖上走过千百回,这般光明的世界,确还是第一次!叠锦般的湖波,漾着溶溶的月。雨后的天空,清寒得碧玻璃一般。湖旁一丛丛带雨的密叶,闪烁向月,璀璨得如同火树银花。地下湿影参差,湖石都清澈的露出水面。……

  这时他一切的烦恼都忘了,脱下雨衣,带着毡子,从松影掩映中,翻身走下亭子,直到了水畔。他坚凝的立着,看着醉人的湖水,在月下一片柔然无声。他觉得一身浸在大自然里,天上,地下,人间,只此一人,只此一刻。忽然新意奔注入他的心里,他微笑着慢慢的脱下外面的衣服,登立在短墙上,张手向着明月。微微的一声欢呼,他举臂过顶,燕子般自墙上纵身一跃,掠入水里。〖JP〗

  柔波中浮沉了数回,便又一跃到水面来;他两臂轻轻的向后划着,在水中徐徐翻转,向着湖心前进。口里悠缓的吹着短歌……湖月临照着,湖树环绕着,山半的亭子,水边的断桥,都悄然的停在凉景之中。湖旁几点灯光仍旧遥遥远射,万籁静寂,只有在他周围的湖波,一片慧光流转。

  他又慢慢的划转来,仰望天上凉云渐生。脚蹴着了湖岸,便在石上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将毡子往身上一裹,卧在沙上,凝注天空,默然深思。

  雨点渐渐又从云中洒来,明月渐渐隐去。……

  孝起早晨到餐室里,不曾看见他下楼用饭。桌上却有一封他的信,是从国内来的,随手捡起。饭后一径上楼来,敲了门进去,只见他盖着毡子半倚的坐在床上,湿乱的短发,垂在额上,双颊飞红,而目光却清澈如水,如有所悟。

  孝起道:“怎么一回事?昨夜直到了十一点半钟,还不见你回来,要去找你,又不知你到底在哪里,我只得先睡下了。这般炯炯的双眸,又这般狼狈,难道你竟在一刻未停的雨中走了一夜?”他微笑道,“昨夜十二时至二时之间,明月满天,有谁知道?”孝起惊道:“如此你竟是二时以后才回来的了!我早就说了,你早晚病了才罢!”他欠身坐好了,说,“我并不觉得怎样,只是微微的发热,头昏口渴,不想起来。”孝起道,“依我说竟是到医院里去罢,到底有个完全的照应休息。”他想了一想说,“这个倒不必,饭后也许好些,何必为些些小病,又逃几天学!”孝起道,“也好,你少歇着罢,我吩咐楼下送饭来,我也就来伴你,你也太娇贵了,一点凉都受不住。”说着已走到门边,看见壁上挂着的绿漆的雨衣上的水,还时时下滴,地下已汪着一大片,不禁回头向他笑吟着,“惨绿衣裳年几许,怎禁风日怎禁雨!”两句,他嗤的笑了,又萧然倚枕,仰天不语。

  孝起忽然又退了回来,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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