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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部分

残雪自选集-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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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狗回来后,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他去哪里了。    
    〃我们往地底下打洞。〃他骄傲地说。    
    〃通到哪里?〃    
    〃到处都通。我们把那些洞叫做地下城。〃    
    〃你能带我去看吗?〃    
    〃不能。〃    
    〃为什么?〃    
    〃谁要是讲出去了,马上杀头。〃    
    〃要是我不让你去呢?〃    
    〃他们会来攻打你的。〃    
    阿狗朝我翻了翻白眼,我觉得自己很熟悉他的这个新表情,我在别人身上看到过。他完全变了。我这个迟钝的老家伙,怎么就一点都没觉察。现在回想起来,最近一段时间阿狗的确有几个反常的举动。一是有好几回,他手里拿着个小锤子沿街敲打那些砖墙和木板墙,敲几下,口里又〃哇啦哇啦〃乱喊一通。二是他好像在害怕什么事,睡觉之前居然要放一把小刀在枕头下。这种举动令我发笑,他自己倒一点都不笑,一板一眼地做得十分认真。就在前天,我发现他拿了我的一顶皮帽子往外走,于是我拦下了他,问他要用这顶帽子去干什么。他含含糊糊地说是捐献给一个人,再一追问,就什么都不肯说了,还发脾气地将皮帽扔到床上,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样,隔壁作坊在我心目中变得阴森起来了,我觉得它像地狱一样大张着口,要把我的小孙子吞进去。那老板是不是同穿铁甲的这个人串通一气的呢?还有他作坊里的马,莫非是一些幻影?如果马是幻影的话,那黑暗中的几个工人也有可能是幻影。我想起来几乎没有人看到过他们,即使是那个住在我隔壁的陶工,我也从未见过他的面,只是听说他是白天睡觉,半夜里上班的工人。想到那黑屋子里关着一屋子鬼影,而我的阿狗又迷上那地方,我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制陶作坊从我记事起就在镇上,后来又换了几次地方,现在的老板是原先的老板的儿子。先前的老板是个彪形大汉,走起路来〃通通〃作响。现在这个老板瘦小多了,相貌还有点猥琐,我从未看见他同任何人发生过争执,他的生意范围也比父亲大大缩小了,他应属于没有魄力的那一类。或许因为他没有魄力,他就搞起阴谋来了。也有可能那一队人马是他在黑屋子里念符咒召唤来的,他们并没有离去,现在就被他关在那地窖里头了。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叹息:〃阿狗哎阿狗哎。〃    
    街上的车流量又大起来了,一些马车像发了狂一样横冲直撞,据说发生了几起车祸,这可是多年里头没有过的事。有一种说法是有人故意激怒那些马匹,闯到马的跟前去找死。当然这只是流言,受伤者的家人哭天喊地,从早闹到晚,镇子里笼罩着恐怖的气氛。现在到了夜里,马车和牛车还是川流不息,半夜里一觉醒来,我竟会觉得自己是住在一辆流动的马车上头。    
    阿狗这几天乖多了,既不外出也没有古怪的举动,有时还能帮着我做饭。    
    我仍然在傍晚同那个穿铁甲的人晤面。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害怕了,好几次,我向他询问他的来历。每次他都不回答我,却要我猜一猜他的年龄。我一猜,他就摇头,显出鄙夷的样子,令我很气愤。后来我就不再上他的当,我将他称之为〃千年不死的老乌龟。〃我一说出这句话他就笑起来,似乎很赞赏我对他的形容。我站在原地使劲用脑子,想多找出几个词来形容他,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出了,就只有〃千年不死的老乌龟〃这一句。    
    〃你们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我问他。    
    〃你不是看见了么?〃    
    我看见了什么呢,是的,我看见了两匹马的头从隔壁的门里伸出来。但如果那制陶老板守口如瓶,我不就等于什么也没看见么?我将自己的耳朵用力贴到那张木门上头去倾听,我什么也没听到。一群马在一间屋子里,还能不发出声音来么?也可能是我的听力更加减退了,街上的车辆又闹得凶,我才什么都听不到的吧。我又让阿狗去听,阿狗就做着鬼脸告诉我:〃里面什么都没有。〃接着他又补充说:〃我是不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你的。〃    
    我们祖孙俩在回去的路上走了没多远,我就看见了一桩惨觥?/p》    
    那是三匹十分高大的黑色骏马,后面是华丽的马车,说不定马车是从皇宫里驶出来的呢。老妇人像聋了似的站在马路中间,聚精会神地看着麻石上的什么东西,马匹将她踏倒了,她一歪,倒在右边,车轮又从她的大腿上压过去。车子没停,车窗里也没人探出头来。我以为这位叫洪大妈的老妇人已经死了,我弯下腰去拖她,却看见她还活着。虽然她的下半身全是血,她的眼睛却十分有神。那眼神好像在嘲弄自己说:〃你看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她的家人从那边一路哭喊着过来了。    
    因为洪大妈的事故,马路上发生了短时间的堵车。咒骂声不绝于耳。阿狗用力扯着我的衣角催我回去,他似乎很害怕。    
    我们到家后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来人长着一张刀削脸,头发很长。    
    〃一会儿就有消息送到这儿来。〃他说。    
    〃什么消息?〃    
    〃等着吧,你!〃那人干脆地打断我,又急匆匆地走了。


中篇小说(三)第110节 小镇逸事(4)

    阿狗立刻将所有的门窗关得紧紧的,我忧虑地看着这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举动,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后来一直到半夜我还在等那个消息,那个消息却没有来。整整一夜,街上的车辆像战争时期一样疯狂,其间又夹着洪大妈家凄厉的哭声,还有山洪似的轰轰声。这些声音,在我这听觉退化的耳朵听来,就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因为我自己的耳鸣响得更厉害。有好几次,我不放心地走到阿狗房里去探望,每一次,我都看见他在朦胧的月光中翻来覆去。我试着问他睡着了没有,他不回答。    
    天大亮时,阿狗走到我的床前来,他一边往上爬一边说:    
    〃我把那家伙关在了门外,就是那个送消息来的。〃    
    〃我怎么没听到?〃    
    〃你耳聋。他呀,把我的门都捶烂了。〃    
    阿狗静静地躺在我旁边,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天花板。我心里感叹: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魄力!    
    我们的镇子,是仅仅对我来说像一个着了魔的小镇,还是对其他人来说也如此呢?对这个问题我有过一次调查。    
    那是在车来车往的半夜,我坐在屋前的麻石台阶上,齐四爷也同我坐在一块,我们不声不响地抽着烟斗。    
    〃生活被搞得这样昼夜颠倒,你该很不习惯吧?〃我说。    
    〃怎么会不习惯呢?本来我夜里就是醒着的,现在这样才好呢!从前那些个死寂的夜里,嗨,别提了……有次我恐惧得没法子,就叫家人把我送到一口枯井里去呆了一夜。这车来车往的,你看有多么好。〃    
    坐了一会儿,制陶作坊的王老板也来了。王老板若有所思地站立着,显得很有精神的样子。我想起他作坊里的那些怪事,背脊一阵阵发冷。    
    〃有人被踩死了呢!〃我抗议似的说。    
    王老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分明是在责备我的冲动。    
    齐四爷笑起来,说:    
    〃你看他有多么愤世嫉俗。〃    
    王老板却不笑,凝神打量那些飞驰而过的马车,不时还举起一只手臂,好像是在致敬。看得出他对这种疯狂充满了感激之情。    
    〃齐四爷,你知道马队上什么地方去了吗?〃我问。    
    〃马队?还有那些英武的骑马人吧?他们全在我的心里。〃    
    齐四爷吐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悠闲自在地架起了一条腿,又说:    
    〃你想想看,这种交通要道之地,他们能不停留吗?就是居住在此地,同大家混成一团,也没什么奇怪的。早上醒来看见一匹瘦马立在床头也很好嘛。〃    
    齐四爷虽老了,声音却十分洪亮,所以这些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向我的作坊走去。我打开门,进了作坊,又将所有的油灯都点上。那些皮子和鞋底,还有工具都静静地摆在工作台上,工作台的下面空空荡荡的。    
    齐四爷也在黑暗中悄悄地跟我进来了。我听见他在说:    
    〃你这是杞人忧天嘛!〃    
    说这句话时他还用烟斗朝空中划了个大圈,显得很夸张。    
    〃有个穿铁甲的人,天天躺在这里。〃    
    我边点灯边指了指工作台的下面。    
    外面响起了马的嘶叫,还有人的惨叫,大约又发生新的惨祸了。齐四爷一边脸上的肌肉分明跳了一下,我再看时,那张脸上又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弯下身,开始吹我点燃的油灯。到六盏灯全吹灭时,我和他都得摸索着出去了。齐四爷自言自语地在我后面说:〃这样不是好多了嘛。〃他显得很沉稳,快到门边时我差点被一件工具绊倒,却是他从后面扶住了我。    
    〃你呀你呀,不要那么冲动嘛!〃    
    他似乎在忍着暗笑说话。    
    我打开大门时,外头有人群涌进来,将我撞倒在地。我动弹不得,任凭他们压在我身上。忽然他们又风卷落叶一般全跑散了。我费力地坐起来,听见阿狗在旁边叫我。    
    〃你怎么没睡觉跑出来了?〃    
    〃我呀,怕这些人破坏我们的地下城。还好,他们发现不了。〃    
    阿狗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我的大腿上,他又说道:    
    〃我就在这里睡觉吧。〃    
    我当然不能让他坐在地上睡觉。我用力站起身,活动一下老骨头,然后牵了他去锁门。等我锁好大门时,阿狗又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阿狗,阿狗,醒醒啊!〃    
    他摇摇晃晃地被我拖着走,也不知醒了没有。他的口里在不停地叨念着〃地下通道、地下通道〃的,后来又说他要〃回家〃。一直到我们回了家,我把他安顿到了床上,他还在咕噜着〃要回家〃。    
    那个夜里的事之后,我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决心要闯进地下通道里去视察一番了。我一进制陶作坊的门就往里闯,王老板来拦我也没拦住。我到了后面的房间,那里面还是没有点灯,三个影子似的家伙在里面跳来跳去的。我向前伸着手往最黑的地方摸过去,踩到了一个家伙的脚,那人〃哎哟〃了一声,我身子一歪,又踢倒了一大堆坛坛罐罐,只听见一片陶器碎裂的声音。终于有人划了根火柴,点燃了一盏灯。我四周环顾,看见房里空空荡荡的,既没有陶器,也没有什么地下通道口,那三个骨瘦如柴的家伙可怜巴巴地垂手站在墙边。    
    〃你们刚才在这里忙什么?〃我问。    
    〃跳舞吧。〃一个瘦长个有气无力地说。    
    〃地道口在哪里?〃    
    〃这里就是地道,你不是已经从那口子进来了么?〃


中篇小说(三)第111节 小镇逸事(5)

    我又细细地将房里的墙摸了一遍,将那泥巴地的每个角落都用力踏了踏,我这样做时,那三个人都在笑我。我就问他们我的孙子阿狗来过这里没有。站在墙边的瘦长个就叫我去摸他的身后。我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阿狗毛茸茸的脑袋,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阿狗的脑袋,那种手感我太熟悉了。我将阿狗拖出来,叫他同我走。但是阿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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