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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部分

石康文集-第2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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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黑穿一身深灰色金利来西装,黑色衬衫,打着一条上面画着一串老鼠的白色领带,活像一个大哥大,建成也穿一身西装,大大的白色棉布衬衫几乎拖到大腿中央,裤子确实掉了,因为建成刚刚上了一趟洗手间,可能是忘了系皮带便急着跑出来与我们喝酒说话。这种夜晚饭局,我经历多次,早已见怪不怪,而老黑更是轻车熟路。
  事情起因于建成,他一个人傍晚逛美术馆边上的三联书店,买了一包书,忽然饿了,于是来到不远处的馨乐,喝了一杯酒后感到孤单,于是想到朋友,老黑正巧在附近带两个姑娘看人艺的话剧,于是过来一起吃饭,不久,人越聚越多,我也被从家中叫了过来,我到时建成刚刚喝醉了,大叫着要吃小鸡炖蘑菇,但馨乐没有这个菜,于是转来红宝乐,在转场的过程中,其他人见事不妙,纷纷溜走。
  建成大醉之后,虽难缠,却极有趣,难缠是因为你没有醉,得照顾他,有趣是因为你也喝得大醉,于是与他一起共渡天伦之乐。此刻,他就是极有趣,因为我喝醉了,当然,老黑也没有幸免。
  “老颓呢?”
  “走了。”我答道。
  “走了?”建成四下张望一下,“他不是要来看看你写的小说吗?”
  “我忘了给他了。”
  “你拿来,拿来——我看看,我看看——我要看看文坛的后起之秀在写什么。”
  我把我刚写的小说打印稿递给他。
  建成拿起我的稿件,二话不说,一下掷于地下,然后慷慨激昂地对我说:“周文,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小说上面,你说,你为什么,放着钱不挣,酒不喝,小妞不操,你告诉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告诉你,我是过来人,我告诉你都什么人写小说,我告诉你写小说的都是什么人,我认识好多写小说的,我告诉你啊——”
  “你坐下说,你坐下说。”
  老黑拉着建成的衣襟让他坐下,老黑这样是怕建成摔倒在桌子上,一会还得收拾。
  “你让我说,你让我说——”
  “谁不让你说了——”
  “我坐下行了吧,我坐下你就让我说了吧?”
  “你说吧。”
  “老黑,你的姑娘呢?”
  我把目光望向两个姑娘,俩姑娘靠在一起,睡着了。
  “建成——你帮我劝劝周文,叫他写剧本——我把姑娘送回去吧——都他妈喝多了。”
  “老黑你走吧——开车小心点——”
  老黑站了起来,叫醒两个姑娘,三个人往外走。
  “老黑,我有句话要对你说——你过来。”
  老黑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建成看着两个姑娘出了门,对老黑说:“也没别的事儿,我想让你替我干件事儿。”
  “什么事,你说——”
  “回去替我操操那俩姑娘,站着操那个小逼,趴着操那个骚逼。”
  我大笑起来。
  “没问题,你小心点——”老黑说。
  “我没问题,我和周文聊文学,我们文坛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建成说,然后对着仍大笑不止的我说:“怎么样,语言依然硬朗吧?”
  “再见了。”老黑冲我们点点头,走了出去。
  我仍然大笑不止。
  111
  老黑走后,我叫服务员收拾一下,把不吃的菜收起来,把桌子擦净,建成提上裤子,把自己收拾停当,我们要了一壶沏得很浓的酽茶,建成果真与我聊起了文学。
  “周文,不瞒你说,我在文学上也有过雄心,有一天,我拿着被编辑部退回来的小说稿,突然意识到小说是什么——那天我和我媳妇刚结完婚,我回家的时候我媳妇还在睡觉,天已经黑了,我看着我媳妇躺在床上,脸上涂的胭脂还没擦去,头发上还有亮纸屑,她的红缎子小棉袄就放在床边的沙发上,我手里拿着退稿,我就坐在床边,把退稿读了一遍,那是我写的一个短篇。
  “我的短篇讲的是一个鬼故事,讲我梦到的一个鬼在黑夜里的电梯上碰到我,我不知道她是鬼,当时我住八楼,鬼住十八楼,我们俩差着十层,我们都从一楼坐起,电梯门一关,我就打开报纸读,她是个女鬼,站在我旁边,对着化妆盒上的镜子在化妆,她拿一盒火柴,燃着一根,烧一下,便把火吹灭,然后用火柴梗来描眉毛,电梯开到六楼时,突然,灯灭了,电梯停了。
  “我不再读报纸,而是用手敲打电梯的铁门,希望有人听到,找来电梯工救我们出去,那个住在十八层的鬼是个姑娘,很年轻,以前我出门时经常在电梯里碰到她,除了知道她住在我们楼里之外,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每次我一见到她就多看几眼,因为她实在很漂亮,我敲了一会儿电梯门,没人应,我想到电梯里还有一个姑娘,我奇怪,她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来敲门,于是回头看她。
  “只见她仍然在一根根地划火柴,描眉毛,那个姑娘真的十分漂亮,我只能在火光燃着的那一小会儿看看她,她不说话,也不看我,就用眼睛看着火柴,然后等着火熄灭,于是我开始跟她搭话,问她住哪儿什么的,我问一句,她说一句,我问她这是第几次碰到电梯坏了,她说是头一次,我说我也是头一次,我又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就她自己,我问她结婚没有,她说结了,我问她有没有小孩,她说没有,我问她以前在哪个学校上学,她说她不在北京上学,我问她丈夫在哪里上班,她说不上班,我问她在哪里上班,她说她不上班等等等等,因为我净想着下一个问题问什么,却没有怎么认真听她的回答,也不觉得有什么怪的。
  “我还介绍了一下自己,我说我住八楼,没事儿可以到我们家玩,我也没工作,在家呆着写小说,以前有个女朋友,后来女朋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等等,我和她东拉西扯,在我说话的时候,她从来不插嘴,也不问我问题,就听我说下去,我说着说着就说完了,但我怕不说话以后会冷场,冷场就会很尴尬,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怕尴尬,于是就不断往下说,希望能引起她的兴趣。
  “但是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忽然,就像短路一样,我的话完了,这是突然之间的事,我发现自己再说不出下面的话,于是沉默下来,我希望她能说两句,但那个姑娘好像完全无所谓,于是我们就一言不发地站在电梯里,我拿着报纸,她在那里划火柴画眉毛,这之间好像有一会儿功夫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又想出一些可说的话来,有话说就不会冷场,不冷场就会觉得舒服点儿。
  “就在我话刚要出口的那一瞬间,我突然看到她的眉毛越画越黑,我一想,不对,因为她的动作是这样的,先把火柴点燃,等火灭了之后再用火柴梗画,虽然她手里拿着镜子,可是,她是如何在黑暗中看到自己的呢?有了这个问题之后,我再次看她,真巧,她的火柴划完了,我看到她把最后一根火柴划燃,然后把空火柴盒扔到地上。
  “最后,火灭了,我们俩呆在黑暗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我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害怕,于是转身开始敲门,当时是夜里十点多钟,敲了半天,根本没有人应,但我还是不断地敲,我用脚踢,用肩膀撞,甚至用头撞,因为害怕,所以除了敲电梯门以外,什么也想不到,敲了一会儿,我觉得累了,但我还是不停地敲,我知道,只要我不停止,就可以不想到身后的姑娘,我当时已明白了,这个姑娘是鬼,在没有真见到鬼之前,我对鬼从来没在乎过,我老给姑娘讲鬼故事,吓她们,可真的遇见鬼以后,我发现自己很害怕,怕得要死,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怕。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累得不行了,胳膊越来越软,脚也没有一点儿力气,慢慢地,我停下来,发觉浑身疼得要命,还出了一身汗,上衣裤子都湿透了,终于,我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住了,于是喘着粗气蹲下来,我蹲在哪里,双手抱在胸前,把头缩进衣领,两只耳朵支起来,听着电梯里的动静,奇怪的是,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外,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屏住呼吸,但还是听不到,这时,我蹲也蹲不住了,只好蜷着腿,坐在地上,两只手抱在腿外面,把头放在腿上,我想,要是鬼过来,我就一脚蹬过去。
  “这样呆了好一会儿,我忽然觉得可能那个鬼已经走了,如果她真的走了,我就不用害怕了,我们家楼里的电梯你见过,很小,是那种小得不能再小的电梯,最多可以站进五六个人,这么小空间,那个鬼要是在的话一定离我很近,再说,我蜷着腿也很累,于是慢慢把脚伸出去,先是遇到了火柴盒,那么小一个火柴盒我也能感觉到,于是我再往前伸,一丁点一丁点地往前伸,什么也没有,我一直把脚伸到头也没有碰到什么,于是我断定鬼已经走了,放开胆量再往前挪挪,把脚向两边移动,直到够到电梯的墙壁,然后沿着墙壁往前摸索,快到墙角的时候,忽然,我感到自己碰到了什么,我吓了一跳,刚要收回来,这时,我听到了姑娘的笑声。
  “那种笑声很轻,但很单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样的笑声,我不能用好听来形容,因为笑声里没有任何内容,而是有点古里古怪,我停住,收回脚,一动不动,笑声停了,我听到姑娘的声音,她问我,你觉得我眉毛画得好吗?
  “这一问,倒把我问得镇定下来,我想鬼也有各种各样的,这个姑娘一定是个不吓人的鬼,于是随口答道,还可以,然后站起来,她又问我,你叫什么?我说我叫建成,刚刚回答完这个问题,我忽然觉得情况不对,因为一般的声音总有个声源,即使在黑暗里一般我们也能分辨出来,可这个姑娘的声音不一样,我无法判断她在那里,声音好像来自四面八方,但我那时已经不太怕了,因为她一直没做出要伤害我的举动,于是我反倒问她,在电梯里怕不怕,她说没什么可怕的,楼里住的都是人,一会儿会有人想上楼或下楼,他们会发现电梯坏了,就会找人来修,那时候我们就会出去,也可能是停电了,等电一来,电梯就会自动变好。
  “我想她说的也对,我问她,你觉得闷吗?她说还可以,反倒问我闷不闷,我说有点无聊,她说,这样吧,我给你念报纸吧,我说行,就把报纸递过去,她就一版一版地念下去,我这才知道,原来鬼对光没有感觉,在她念报纸的时候,我不时插句嘴,与她聊聊报纸的内容,她居然没有注意我看不到报纸这件事,还跟我聊。
  “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混熟了,谈话也变得自然多了,报纸念完,我已经完全不把她当做鬼了,我问她,你多大了,她说二十三岁,我当时也二十三,我说咱俩一样大,她就笑了,我问她什么时候结的婚,她说去年,我问她老公跟不跟她在一起,她说老公死了,我说你别伤心,你这么漂亮,又年轻,以后不愁,她就叹气说,以后不一定能碰到更好的人了,说到这里,我们就没话了。
  “我站起来又敲敲门,没什么反应,于是再次坐下来,说,哎,你会唱歌吗?她说会,我说你给我唱个歌吧,她说我唱得不好,你别笑话我,我说我不会笑话你,我喜欢听人唱歌,她就唱了起来,唱的是一首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歌,非常好听,但歌词却记不住了,就这样,她唱完一首,我就让她再唱一首,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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