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作品选-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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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即使说是有年岁的改换,也绝对地找不出一些踪迹来。而我尤其嫌厌着她的嘴唇,侧看过去,似乎太厚一些了。
我忽然觉得很舒适,呼吸也更通畅了。我若有意若无意地替她撑着伞,徐徐觉得手臂太酸痛之外,没什么感觉。在身旁由我伴送着的这个不相识的少女的形态,好似已经从我的心的樊笼中被释放了出去。我才觉得天已完全夜了,而伞上已听不到些微的雨声。
——谢谢你,不必送了,雨已经停了。
她在我耳朵边这样地嘤响。
我蓦然惊觉,收拢了手中的伞。一缕街灯的光射上了她的脸,显着橙子的颜色。她快要到了吗?可是她不愿意我伴她到目的地,所以趁此雨已停住的时候要辞别我吗?我能不能设法看一看她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
——不要紧,假使没有妨碍,让我送到了罢。
——不敢当呀,我一个人可以走了,不必送罢。时光已是很晚了,真对不起得很呢。
看来是不愿我送的了。但假如还是下着大雨便怎么了呢?……我怨怼着不情的天气,何以不再继续下半小时雨呢,是的,只要再半小时就够了。一瞬间,我从她的对于我的凝视——那是为了要等候我的答话——中看出一种特殊的端庄,我觉得凛然,像雨中的风吹上我的肩膀。我想回答,但她已不再等候我。
——谢谢你,请回转罢,再会。……
她微微地侧面向我说着,跨前一步走了,没有再回转头来。我站在中路,看她的后形,旋即消失在黄昏里。我呆立着,直到一个人力车夫来向我兜揽生意。
在车上的我,好像飞行在一个醒觉之后就要忘记了的梦里。我似乎有一桩事情没有做完成,我心里有着一种牵挂。但这并不曾很清晰地意识着。我几次想把手中的伞张起来,可是随即会自己失笑这是无意识的。并没有雨降下来,完全地晴了,而天空中也稀疏地有了几颗星。
下了车,我叩门。
——谁?
这是我在伞底下伴送着走的少女的声音!奇怪,她何以又会在我家里?……门开了。堂中灯火通明,背着灯光立在开着一半的大门边的,倒并不是那个少女。朦胧里,我认出她是那个倚在柜台上用嫉妒的眼光看着我和那个同行的少女的女子。我惝恍地走进门。在灯下,我很奇怪,为什么从我妻的脸色上再也找不出那个女子的幻影来。
妻问我何故归家这样的迟,我说遇到了朋友,在沙利文吃了些小点,因为等雨停止,所以坐得久了。为了要证实我这谎话,夜饭吃得很少。
(选自《梅雨之夕》,1933年,新中国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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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大戏院
怎么,她竟抢先去买票了吗?这是我的羞耻,这个人不是在看着我吗,这秃顶的俄国人?这女人也把眼光钉在我脸上了。是的,还有这个人也把衔着的雪茄烟取下来,看着我了。他们都看着我。不错,我能够懂得他们的意思。他们是有点看轻我了,不,是嘲笑我。我不懂她为什么要抢先去买票?……
她难道不知道这会使我觉得难受吗?我是一个男子,一个绅士,有人看见过一个男子陪了一个女子,——不管是哪一等女子,——去看电影,而由那个女子来买票的吗?没有的;我自己也从来没有看见过。……我脸上热得很呢,大概脸色一定已经红得很了。这里没有镜子吗?不然倒可以自己照一下。……
啊,这个人竟公然对我笑起来了!你敢这样的侮辱我吗?你难道没有看见她突然抢到卖票窗口去买票吗?这是我没有预防到的,谁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呢?啊,我受不下了,我要回身走出这个门,让我到外面阶石上去站一会儿罢。……怎么,还没有买到吗?人多么挤!我真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在挤拥的人群中挣扎着去买票,难道她不愿意让我来请她看电影吗?……那么昨晚为什么愿意的呢?为什么昨晚在我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允许我今天去邀她出来的呢,难道她以为今天应当由她来回请我了吗?……哼!如果她真有这种思想,我看我们以后也尽可以彼此不必你请我我请你了,大家不来往,多干脆!
难道我是因为要她回请而请她看电影的吗?……难道,……或许她觉得老是让我请她玩不好意思,所以今天决意要由她来买票,作为撑持面子的表示吗?……是的,这倒是很可能的,女人常会有这种思想,女人有时候是很高傲的。……怎么啦,还没有买到戏票吗,我何不挤上前去抢买了呢,难道我安心受着这许多人的眼光的讪笑吗?我应该上前去,她未必已经买到了戏票。这里的价目是怎样的?……楼下六角,楼上呢?这个人的头真可恶,看不见了,大概总是八角吧。怎么,她在走过来了。她已经买到了戏票了。奇怪,我怎样没有看见她呢?她从什么地方买来的戏票?
好,算了,进去罢。但她为什么把两张戏票都交给我?……啊,这是circle票!为什么她这样闹阔?……我懂了,这是她对于我前两天买楼座票的不满意的表示。这是更侮辱我了。我决不能忍受!我情愿和她断绝了友谊,但我决不能接受这戏票了!不,我不再愿意陪她一块儿看电影了。什么都不,逛公园,吃冰,永远不!……怎么,她说话了:——楼上楼下戏票都卖完了,只得买花楼票了。
哦!我很抱歉,我几乎误会了。我为什么这样眼钝,卖普通座的窗口不是已经挂出了客满的纸牌吗?这些拥挤着的人不是正在散开了吗?他们一定很失望的,但这影片难道竟这样的有号召力?哦,不错,今天是星期日。……
我们该上楼了。但是……她把这两张戏票都交给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扶梯太狭小了,没有大光明戏院的宽阔。两个人相并着走,几乎占满了一扶梯。已经开映了吗?音乐的声音听见了。这是收戏票的。哦,我懂了,她要由我的手里将这戏票交给收票人,让我好装做是我买的票子,是的,准是这个意思,她不愿意我在收票人面前去丢脸。让我回过头来看看,可有刚才看见她买票的人吗,……没有,我们恐怕是最后进去的看客了。刚才在楼下嘲笑地看着我的那个秃顶的俄国人呢?那个穿着怪紧小的旗袍的女人呢?还有那个衔着雪茄烟的神气活现的家伙呢?他们一定是买不到戏票而回去了。
活该,谁叫你们轻看我的哪?我们的座位是几号呢?……七十四,七十五。
不知是怎样一个位子。好,我们已经走进来了,还没有开演,电灯都还亮着,怎么,这仆欧要把我们领到什么地方去?我们买的是circle票。天!已经在第三排了,这不是最后的一排circle座位吗?怎么还要打旁边走,……这两个座位是我们的吗,太坏了,在边上,眼睛要斜着看的。还是让她坐在靠里面的这座位上罢。
空气坏极了,人真多:这个德国人抽的是什么雪茄呢,哪有这样难闻的味道?怎么,她递给我什么东西了……说明书,不错,我为什么总是这样粗心,进门的时候怎么会把说明书忘了没拿的呢?但是,可也奇怪,我没有看见她在什么时候拿这说明书的。噢,大约是在我看票面上座位号数的时候吧。……乌发公司,果然,我知道这影片准是乌发公司的出品。巴黎大戏院常映乌发片子,真不错。她看到了没有?我应当告诉她。
——这又是乌发公司的片子。
怎么,她看着我!她不知道乌发公司吗?这须要解释一下了。但我似乎应当低声些:——乌发公司的出品最好,这是一家出名的德国影片公司。我最喜欢看这公司的影片,我觉得他们的出品,随便哪一种都比美国好莱坞中出来的片子好。
她没有回话吗?她只点点头。是不是我这样的解释使她觉得冒昧了呢?
她一定以为我估料她缺少影戏常识而不快了。她又把头低下去耽读着说明书了。我应该怎样对她表示呢?……让我来看,这里有没有认识的人。要是有人看见了我和她在这里,把这消息传出去而且张扬起来,那倒是有些难堪的。
可是,……难堪?我是不是曾经这样想过?这并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我不能陪一位女朋友看电影吗?我难道到现在还害怕着这些?灯都熄了,影片要开映了,好,没有人再会看见我们。她把说明书看完了没有,她未必能看得很快,一定只看了一半。本来我们来得太迟了。这是应当怪她的,她偏不愿意坐车,偏要沿着那林荫路步行着来,我真不懂她什么意思。
这里的椅子太小,坐着真不舒服。这边的椅臂也给她的手臂搁了去吗?
那么,我只有这一旁的椅臂可搁了。我不妨坐斜一点,稍微松散些。哎,什么香,怪好闻的?这一定是从她身上来的。前天在公园里小坐着的时候,我也闻到过这香味,可是没有这样的浓。不错,刚才吃过晚饭之后,她在楼上耽搁了好久,我不是等得几乎不耐烦了吗?那时候她一定是在装扮。我猜想她一定是连小衣都换过了的。喔;我不能这样:这太狎亵了!但她为什么笑呢?怎么,大家都在笑!难道我这种狂妄的推想已经被发觉了?……不可能的!原来他们是看了这象鼻子给石缝夹牢了而笑的,这cartoon倒还不错。
她为什么把肘子在我手臂上推一下?我觉得这样,的确是一种推的动作。这是故意的呢,还是无心的?我只要看她的神色就得了,可惜此刻影片上暗的面积太大了,我不能看得很清楚。……她倒若无其事地,眼光一直注射在银幕上,脸色也装得很正经。她好像忘记了她是和我同坐在电影院中。
为什么,如果她没有忘记,便该怎么?该当屡次看看我吗?笑话!我存了什么思想?哦,这回可被我发现了,她倒很伶俐,她会得不让头部动一动,而眼睛却斜睨了我一次。为什么她要这样?显然她是在偷偷地留心着我。她一定也已觉得了我在看着她。果然,她嘴唇微微地翕动了,这是忍笑的姿态。
她心里觉得怎么样呢?我真猜不透。我们现在究竟是哪一种关系?我是不是对于她已有了恋爱?我自己也猜不透自己。为什么我这样高兴陪着她玩。这三天来我真昏迷极了。整个上海差不多全被我们玩过了。我就是对于妻也从来没有这样热烈过。我很可怜她,但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自己约束自己啊。
她住在乡下,真是个温柔的可怜人,此刻她一定已经睡了。她会不会梦见我和别一个女人在这里看电影呢?……
哦,很热,额上好像有汗了。怎么,我的手帕?……连后面这个袋里都没有!噢,想起来了,在虹口公园的时候给她垫在游椅上,临走时忘掉了。
嗳!这恐怕要成为一个秘密的温柔的回忆了。她怎么说,当她坐在那椅子上,手牵着拖到她肩头的柳叶的时候?“谁叫我不早些认识你的呢”。她不是说过这样一句话的吗?……是的,是我先说了一句“我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