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批判主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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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庆主演电视剧《武则天》; 一开始就唱道: 天下第一君; 是个女儿身。似乎武则天为“我们”女人争了一口气; 不弱于男人。我要是个女人; 决不会为武则天喝采: 想想她如何对待王皇后及其他挡道的女(包括对自己亲生的女儿)。一般女人最怕这种女强人; 办点事宁可找男人去办; 可以免去好多刁难。女人到了武则天这份上;早已不能算女人了; 是性变态; 丝毫不能为女人争光。在中国; 如果有人在男人的事情上捧女人; 这要么说明男人是窝囊废; 要么就是鼓吹性变态。我不是说女人不该踢足球; 女人踢球就踢球; 但不要用男人的标准; 要踢出女人的风格来。女人上拳击台也可以去掉手套; 用指甲抓; 撕头发; 当然这不太好看; 但有个性; 不扭曲。最怕的是女人戴上男人的面具; 看起来好像是与男人争雄; 实际上是女人的失落; 是假个性。
不过; 中国传统对女豪杰的推崇也是有限度的; 是建立在男性优势的绝对前提上的; 那潜台词是: 再怎么厉害; 毕竟是个女人; 不怕你跳上天。吹女人和吹残疾人一样有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心理:“作为一个女人(或残疾人) ; 能这样也就不错了。”要是吹捧某个男人; 抬得过高就会怕他有野心; 除非这男人就是皇帝本人。所以男人一般宜于在死后再去大肆吹捧。因此; 中国文化虽是男性体制(父权制) ; 但却是除一人(皇帝) 之外压抑所有其他男性; 使他们都女性化的“阴性文化”; 而这“一人”(皇帝) 自小身处一个阴性的或无性的(宦官) 环境中; 其实也“阳刚”不起来。而另一方面; 又在鼓吹女性向男性“看齐”; 但女性真要成为男性的主宰; 则多半要留下“牛匕鸡司晨”的骂名。在这两种情况下; 实质都是一个; 即对一般“人”(男人和女人) 的个性(包括性别) 的扼杀。所谓“阴盛阳衰”只是比较而言的;“阳”是如此之“衰”; 所以“阴”也“盛”不到哪里去。女性再怎么张扬; 在中国的地位大致也与残疾人、儿童相当; 所以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进入本世纪; 中国人开始学到了很多外来的新名词:“个性独立”、“婚姻自主”、“爱情至上”、“妇女解放”、“自强自立自信”等等; 现实生活中也发生了很多变化; 父母已放松了对儿女婚事和恋爱的干预; 离婚率上升; 独身主义、婚外同居出现等等。但在文化心理层面; 改变的并不太多; 人们仍常常用传统的“巾帼英雄”形象来鼓励“新的女性”的自尊心。20 年代; 西方女权思想传入中国影响最大的是易卜生; 尤其是他的《玩偶之家》(又译《娜拉》) ; 讲的是一位知识妇女娜拉与丈夫海尔茂婚后关系融洽; 丈夫将她称作“小鸟儿”、“小松鼠”; 两人成天沉醉于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欢乐之中。可是当娜拉为给丈夫治病冒名签字借钱的事败露后; 海尔茂却翻然变脸; 骂她是“下贱女人”; 断送了自己的前途; 且根本无意于与她同舟共济。风险过后;海尔茂又想重归于好; 表示要用自己“宽大的翅膀”保护他的“小鸟儿”; 但娜拉已明白了自己在家庭中的玩偶地位; 毅然出走。此剧当时在中国知识界引起轰动; 新的女性没有不知道娜拉的。也有不少女性真的从家庭出走; 不愿当男人的附庸和摆设; 要自主自立;和男人一样平等。
然而; 易卜生的影响在中国一开始就变了味。中国女性从家庭出走; 多半都是因为封建礼教对一般爱情的扼杀; 而不是要维护自己个体人格的独立; 或追求一种以个体人格独立为基础的爱情; 因而停留在较低的层次上( 参看方平:《三个从家庭出走的妇女》; 载《读书》1982 年第11 期)。通常“逃婚”发生在父母将女儿许配给一个陌生人时; 往往是做小老婆; 有时还加上女儿另有所爱。有时出走是因为丈夫无情; 或虐待妻子; 或寻花问柳。总之; 如果能找到一个海尔茂这样又可靠、又爱自己的丈夫; 中国的女性多半是不会出走的; 海尔茂正是她们所向往的“模范丈夫”。人们只知道中国的出走的女性与娜拉一样是要追求“自由”; 却没看出这自由的层次和含义大不相同。要说“自由恋爱”; 那么娜拉与海尔茂正是自由恋爱的结合; 这从娜拉当着丈夫的面自由出走而未受阻拦也可以看出来。因此; 娜拉真正追求的是个性人格的独立和尊严; 中国的妇女逃出家庭后; 其归宿却只能是投入另一个家庭; 包括革命的“大家庭”; 但同样缺乏个性和人格独立的要求; 而是更加无条件地服从和奉献自己给男性的标准。对于这一点; 就连鲁迅先生一开始也还不大弄得清楚。1923 年他在《娜拉走后怎样》中认为; 娜拉的真正出路在于争取“经济权”。至于如何取得经济权; 他承认不知道; 只知道要战斗。他把娜拉出走归结为一个寻求“出路”的问题; 而不是根本的人格独立意识的觉醒问题。当然; 觉醒以后;也许会发现无路可走; 但至少有了去“战斗”的要求和动力; 反之; 一个人格上不独立、未觉醒的人; 即使取得了“经济权”; 也会陷入自我封闭; 给他一条出路他也不会去走的。在1926 年的《伤逝》中鲁迅已经看出; 这种人(如子君) 即使走出一个家; 也会落入另一个家; 永远只能在(父亲的) 家和(丈夫的) 家之间转来转去。中国的女性实际上还谈不到“走后怎样”的问题; 而是根本还没有真正要摆脱“家”(不管是小家还是大家) 的概念而独立的出走要求。
根据一些人对鲁迅的解释和发挥; 妇女的最后解放取决于她们从小家庭的爱情生活中摆脱出来; 投身于“轰轰烈烈的群众革命运动”和“社会改造”。但这里面有一个悖论: 改造者须先有自我改造。“群众革命运动”若由一些骨子里未改造过的人来进行;未尝不可以成为新的对人格的束缚和扼杀。迄今为止;中国的妇女解放都是以“冲破小家顾大家”的名义; 引导妇女在更大范围内符合男性世界的标准; 妇女从旧家庭出来; 无非是为了寻找新家庭或大家庭; 找到了; 同样得为男人作牺牲: 要么继续守妇道; 要么“同男人一样”地去做男人事; 即获得了一个抛弃和牺牲自己性别的“变性”的权利。
不难理解; 中国妇女在数千年深重的男权压迫之下; 几乎从一生下来就希望改变自己的性别; 一旦有了这样一个虚假的“权利”; 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的。近来听到某些不谙世事的女青年发表宣言说:“下一辈子还做女人! ”这不是天真; 就是故意矫情;而且也太单调。一个只愿意成为一种性别的人; 肯定是一个狭隘而无趣的人。但这里讲的“变性”的权利却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一种自由选择; 而是被迫的选择; 甚至无可选择。残酷的战争年代迫使历史主体成为纯粹男性的力量; 实际上还无暇顾及“女权”; 然而在表面上; 在宣传上; 那正是一个妇女争取解放的时代; 人们理解的妇女解放就是“女扮男装”。当时的情况下; 妇女要做人; 不做牛马; 唯一的办法也确实只有女扮男装。到了五、六十年代; 这一理解仍然贯穿下来。女人崇尚穿列宁装、工作服和军装; 满口的革命词句和大道理; 私生活领域被压抑到几乎不存在; 组织代替了家长; 甚至决定人们的婚配。到了“文革”; 女人男性化被鼓吹到极端; 女人做男人事已是天经地义;“弱女子”普遍被瞧不起; 女性特有的文雅、细腻和端庄被当作“小资产阶级情调”而抛弃; 八个“样板戏”使女人(和一般“人”) 成为了刻板的模式。
“文革”最值得妇女们深思的是;它本是鼓吹女性解放、要求女人向男人争权利的(这也与江青的政治野心有关) ; 为什么最终却造成了一个“没有女人的时代”?为什么妇女们在抛弃自己的性别时有种痛快感; 甚至带来极大的痛苦(生理、心理上的) 也在所不惜?这只能解释为; 中国人通常理解的妇女解放骨子里是传统的女扮男装式的; 自欺欺人式的; 甚至性倒错式的; 是符合男权社会需要的。中国妇女即使在求“解放”时也渗透了男权思想!
另一点教训是: 当“人的解放”、“个性的解放”还没有真正提到议事日程上来时; 妇女解放只不过是一句空话。马克思认为妇女解放是社会解放的标尺; 而社会解放本质上是人的解放; 是每个个人的自由发展。妇女解放不是要和男人“比狠”; 到男性社会里去战胜男人; 或至少打个平手; 而是妇女自己的事; 即用自己的标准和眼光充分认识自己; 发挥自己女性的潜能。
最近电视里播放法国连续剧《女警官朱丽》; 这位女警察局长有两个孩子; 是个温柔细心的母亲; 丈夫离异;但每星期还来聚会一次; 她的宽容使孩子们继续享受到家庭的温馨。但她又是个称职的警官; 办案时以女性特有的细致、敏锐、直觉和冷静见长; 折服了许多男性同事。她是个女人; 也有女人的柔弱; 被歹徒劫持时也毫无反抗能力; 但她在心理上比歹徒健全、坚强; 终能抓住歹徒弱点; 以柔克刚。我们电视里(及港台电视里) 的那些“警花”却不同; 都是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却都有一手过硬的“功夫”; 关键时刻总是以力服人; 简直是神话。问题是中国观众为什么明知虚假; 却爱看这种神话。这与他们心目中完美的女人概念分不开; 即: 既要保持男人眼中的“玩偶”形象; 又要在事业上与男人“比翼齐飞”。但后者往往仍是男人的另一种“玩法”(有些男人就喜欢“泼辣”一点的女孩子)。女观众则是以男人的这种理想标准为自己定位;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她们希望自己漂亮; 能吸引男性; 同时在男人面前又能平起平坐;不受欺负。但这两方面都要依赖外在条件: 容貌不是自己改变得了的; 至于“功夫”; 要练到能打得过匪徒的地步;还不早已成了黄脸婆; 而且多半是不现实的。电视里只是几套花拳绣腿的表演; 武侠小说里为了使人相信; 则总是归因于某位名师指点; 或一部什么秘传“真经”; 其实全是一派胡言。
女性的真正自立决不能立足于这种自欺之上。人; 包括女人在任何外部条件下真正能直接把握的是自己的精神独立性; 是致力于建设自己内在的精神世界和人格。这不是天生的; 也不靠外在偶然性; 而只能靠自己自强不息。在这里; 首要的一条是要学习。人类是历史的; 女人也是历史的; 女权意识首先要基于整个人类(不光是女人)的历史自我意识; 吸收一切人类已创造出来的精神文化遗产。这些遗产大部分是由男性创造出来的; 但女性也可以从中了解女人历来的地位、状况和思想的发展; 并用女性的标准去吸收它们。更重要的是; 当一个人不是为了单纯的做男人事(如安邦治国) 或做女人事(如恪守妇道) 而去谈历史; 而是为了丰富自己的内心世界时; 这种学习就具有超越性别之上的人性解放的意义。女人先要成为全面的、独立的人; 才能知道怎么做女人。
其次; 正如一般人与人的关系一样; 女人在与男人的关系中; 即使是在成家以后; 也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包括自己的隐私权。一个没有隐私或不看重隐私的人是一个内心世界贫乏的人; 这种女人不仅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