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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生活奏鸣曲-第2部分

小说: 生活奏鸣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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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酒,我有过多年的体验。第一次醉是在六岁的时候,侍先君饭于致美斋(北平煤市街路西)楼上雅座,窗外有一棵不知名的大叶树,随时簌簌作响。连喝几盅之后,微有醉意,先君禁我再喝,我一声不响站立在椅子上舀了一匙高汤,泼在他的一件两截衫上。随后我就倒在旁边的小木炕上呼呼大睡,回家之后才醒。我的父母都喜欢酒,所以我一直都有喝酒的机会。〃酒有别肠,不必长大〃,语见《十国春秋》,意思是说酒量的大小与身体的大小不必成正比例,壮健者未必能饮,瘦小者也许能鲸吸。我小时候就是瘦弱如一根绿豆芽。酒量是可以慢慢磨练出来的,不过有其极限。我的酒量不大,我也没有亲见过一般人所艳称的那种所谓海量。古代传说〃文王饮酒千钟,孔子百觚〃,王充《论衡 语增篇》就大加驳斥,他说:〃文王之身如防风之君,孔子之体如长狄之人,乃能堪之。〃且〃文王孔子率礼之人也〃,何至于醉酗『乱』身?就我孤陋的见闻所及,无论是〃青州从事〃或〃平原督邮〃,大抵白酒一斤或黄酒三五斤即足以令任何人头昏目眩粘牙倒齿。惟酒无量,以不及于『乱』为度,看各人自制力如何耳。不为酒困,便是高手。

    酒不能解忧,只是令人在由兴奋到麻醉的过程中暂时忘怀一切。即刘伶所谓〃无息无虑,其乐陶陶〃。可是酒醒之后,所谓〃忧心如醒〃,那分病酒的滋味很不好受,所付代价也不算小。我在青岛居住的时候,那地方背山面海,风景如绘,在很多人心目中是最理想的卜居之所,惟一缺憾是很少文化背景,没有古迹耐人寻味,也没有适当的娱乐。看山观海,久了也会腻烦,於是呼朋聚饮,三日一小饮,五日一大宴,豁拳行令,三十斤花雕一坛,一夕而罄。七名酒徒加上一位女史,正好八仙之数,乃自命为酒中八仙。有时且结伙远征,近则济南,远则南京、北京,不自谦抑,狂言〃酒压胶济一带,拳打南北二京〃,高自期许,俨然豪气干云的样子。当时作践了身体,这笔帐日后要算。一日,胡适之先生过青岛小憩,在宴席上看到八仙过海的盛况大吃一惊,急忙取出他太太给他的一个金戒指,上面镌有〃戒〃字,戴在手上,表示免战。过后不久,胡先生就写信给我说:〃看你们喝酒的样子,就知道育岛不宜久居,还是到北京来吧!〃我就到北京去了。现在回想当年酗酒;哪里算得是勇,直是狂。

    酒能削弱人的自制力,所以有人酒后狂笑不置,也有人痛哭不已,更有人口吐洋语滔滔不绝,也许会把平夙不敢告人之事吐『露』一二,甚至把别人的阴私也当众抖『露』出来。最令人难堪的是强人饮酒,或单挑,或围剿,或投下井之石,千方万计要把别人灌醉,有人诉诸武力,捏着人家的鼻子灌酒!这也许是人类长久压抑下的一部分兽『性』之发泄,企图获取胜利的满足,比拿起石棒给人迎头一击要文明一些而已。那咄咄『逼』人的声嘶力竭的豁拳,在赢拳的时候,那一声拖长了的绝叫,也是表示内心的一种满足。在别处得不到满足,就让他们在聚饮的时候如愿以偿吧!只是这种闹饮,以在有隔音设备的房间里举行为宜,免得侵扰他人。

    菜根谭所谓〃花看半开,酒饮微醺〃的趣味,才是最令人低徊的境界。菱角

    周作人

    每日上午门外有人叫卖〃菱角〃,小孩们都吵着要买,因此常买十来包给他们分吃,每人也只分得十几个罢了。这是一种小的四角菱,比刺菱稍大,『色』青而非纯黑,形状也没有那样奇古,味道则与两角菱相同。正在看乌程汪曰桢的《湖雅》(光绪庚辰即一八八○年出版),便翻出卷二讲菱的一条来,所记情形与浙东大抵相像,选录两则于后:

    〃《仙潭文献》:'水红菱'最先出。青菱有二种,一日'花蒂',一日'火刀',风干之皆可致远,唯,'火刀'耐久,造春犹可食。因塔村之〃鸡腿',生唆殊佳;柏林汗之'沙角'熟渝颇胜。乡人以九月十月之交撤『荡』,多则积之,腐其皮。如收贮银杏之法,曰'阖菱'。

    〃《湖录》:菱与芰不同。《武陵记》:'四角三角日英,两角日菱。'今菱湖水中多种两角,初冬采之,曝干,可以致远,名曰'风菱'。唯郭西湾桑读一带皆种四角,最肥大,夏秋之交,煮熟鬻于市,曰'熟老菱'。

    〃按,鲜菱充果,亦可充蔬。沉水乌菱俗呼'浆菱'。乡人多于溪湖近岸处水中种之,曰'菱『荡』',四围植竹,经绳于水面,间之为界,曰'菱竹'。……〃

    越中也有两角菱,但味不甚佳,多作为〃酱大菱〃,水果铺去壳出售,名〃黄菱肉〃,清明扫墓时常用作供品,〃迨春犹可食〃,亦别有风味。实熟沉水抽芽者用竹制发蓖状物曳水底摄取之,名〃掺芽大菱〃,初冬下乡常能购得,市上不多见也。唯平常煮食总是四角者为佳,有一种名〃驼背白〃,『色』白而拱背,故名,生熟食均美,十年前每斤才十文,一角钱可得一大筐。近年来物价大涨,不知需价若干了。城外河中弥望菱『荡』,唯中间留一条水路,供船只往来,秋深水长风起,菱科漂浮『荡』外,则为〃散『荡』〃,行舟可以任意采取残留菱角,或并摘菱科之嫩者,携归作范食。明李日华在《味水轩日记》卷二(万历三十八年即一六一○年)记途中窃菱事,颇有趣味,妙录予左:

    〃九月九日,由谢村取余杭道,曲溪浅湛,被水皆菱角,有深浅红及惨碧三『色』,舟行掏手可取而不设碳堑,僻地俗淳此亦可见。余坐篷底阅所携《康乐集》,遇一秀句则引一酹,酒渴思解,奴子康素工掠食,偶命之,甚资咀嚼,平生耻为下义,此其愧心者也。〃

    水红菱只可生食,虽然也有人把他拿去作蔬。秋日择嫩菱润熟,去涩衣,加酒酱油及花椒,名〃醉大菱〃,为极好的下酒物(俗名过酒坯),阴历八月三日灶君生日,各家供素菜,例有此品,几成为不文之律。水红菱形甚纤艳,故俗以喻女子的小脚,虽然我们现在看去,或者觉得有点唐突菱角,但是闻水红菱之名而〃颇涉遐想〃者恐在此刻也仍不乏其人罢?

    写《菱角》既了,问疑古君讨回范寅的《越谚》来一查,见卷中〃大菱〃一条说得颇详细,补抄在这里,可以纠正我的好些错误。甚矣我的关于故乡的知识之不很可靠也!

    〃老菱装篡,日浇,去皮,冬食,曰'酱大菱'。老菱脱蒂沉湖底,明春抽芽,搀起,曰'搀芽大菱',其壳乌,又名〃乌大菱'。肉烂壳浮,曰'氽起乌大菱',越以讥无用人。搀菱肉黄,剥卖,曰'黄菱肉'。老菱晾干,曰'风大菱'。嫩菱煮坏,曰'烂勃七'。〃南北的点心

    苦雨

    中国地大物博,风俗与土产随地各有不同,因为一直缺少人纪录,有许多值得也是应该知道的事物,我们至今不能知道清楚,特别是关于衣食住的事项。我这里只就点心这个题目,依据浅陋所知,来说几句话,希望抛砖引玉,有旅行既广,游历又多的同志们,从各方面来报道出来,对于爱乡爱国的教育,或者也不无小补吧。

    我是浙江东部人,可是在北京住了将近四十年,因此南腔北调,对于南北情形都知道一点,却没有深厚的了解。据我的观察来说,中国南北两路的点心,根本『性』质上有一个很大的区别。简单的下一句断语,北方的点心是常食的『性』质,南方的则是闲食。我们只看北京人家做饺子馄饨面总是十分茁实,馅决不考究;面用芝麻酱拌,最好也只是炸酱;馒头全是实心。本来是代饭用的,只要吃饱就好,所以并不求精。若是回过来走到东安市场,往五芳斋去叫了来吃,尽管是同样名称,做法便大不一样,别说蟹黄包干,鸡肉馄饨,就是一碗三鲜汤面,也是精细鲜美的。可是有一层,这决不可能吃饱当饭,一则因为价钱比较贵,二则昔时无此习惯。抗战以后上海也有阳春面,可以当饭了,但那是新时代的产物,在老辈看来,是不大可以为训的。我母亲如果在世,已有一百岁了,她生前便是绝对不承认点心可以当饭的,有时生点小『毛』病,不喜吃大米饭,随叫家里做点馄饨或面来充饥,即使一天里仍然吃过三回,她却总说今天胃口不开,因为吃不下饭去,因此可以证明那馄饨和面都不能算是饭。这种论断,虽然有点儿近于武断,但也可以说是有客观的佐证,因为南方的点心是闲食,做法也是趋于精细鲜美,不取茁实一路的。上文五芳斋固然是很好的例子,我还可以再举出南方做烙饼的方法来,更为具体,也有意思。我们故乡是在钱塘江的东岸,那里不常吃面食,可是有烙饼这物事。这里要注意的,是烙不读作者字音,乃是〃洛〃字入声,又名为山东饼,这证明原来是模仿大饼而作的,但是烙法却大不相同了,乡间卖馄饨面和馒头都分别有专门的店铺,惟独这烙饼只有摊,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有,这要等待哪里有社戏,才有几个摆在戏台附近,供看戏的人买吃,价格是每个制钱三文,计油条价二文,葱酱和饼只要一文罢了。做法是先将原本两折的油条扯开,改作三折,在熬盘上烤焦,同时在预先做好的直径约二寸,厚约一分的圆饼上,满搽红酱和辣酱,撤上葱花,卷在油条外面,再烤一下,就做成了。它的特『色』是油条加葱酱烤过,香辣好吃,那所谓饼只是包裹油条的东西,乃是客而非主,拿来与北方原来的大饼相比,厚大如茶盘,卷上黄酱与大葱,大嚼一张,可供一饱,这里便显出很大的不同来了。

    上边所说的点心偏于面食一方面,这在北方本来不算是闲食吧。此外还有一类干点心,北京称为饽饽,这才当作闲食,大概与南方并无什么差别。但是这里也有一点不同,据我的考察,北方的点心历史古,南方的历史新,古者可能还有唐宋遗制,新的只是明朝中叶吧。点心铺招牌上有常用的两句话,我想借来用在这里,似乎也还适当,北方可以称为〃官礼茶食〃,南方则是〃嘉湖细点〃。

    我们这里且来作一点烦琐的考证,可以多少明白这时代的先后。查清顾张思的《土风录》卷六,〃点心〃条下云:小食曰点心,见《吴曾漫录》。唐郑?为江淮留后,家人备夫人晨馔,夫人谓其弟曰〃治妆未毕,我未及餐,尔且可点心。〃俄而女仆请备夫人点心,?诟曰:〃适已点心,今何得又请!〃由此可知点心古时即是晨馔。同书又引周辉《北辕录》云:〃洗漱冠栉毕,点心已至。〃后文说明点心中馒头馄饨包子等,可知说的是水点心,在唐朝已有此名了。茶食一名,据《土风录》云:〃干点心曰茶食,见宇文懋《昭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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