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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生活奏鸣曲-第12部分

小说: 生活奏鸣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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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间阅览室至少有十张极长极大的书桌,每桌可宽坐至少八人,而座椅的舒适,又为全校任何他处的椅子所不及。室内在夏天虽无冷气,自然生风,冬季则有热水汀暖气,和室外的温度相差奚止数倍。靠在图书馆的座椅上,一眼望去,一排一排的书架,灿烂夺目,加以室内阅书的同学很多,却大家都静悄悄的,别有一番读书乐的印象。《天下郡国利病书》,《太平御览》,廿五史,《碑传集》等都是唾手可得,俯拾即是的东西,用不着费心,常常可以很容易的放在面前。如果不是怕书里的蠹虫咬手的人,随便翻翻总是不成问题的。沙滩马神庙

    谢兴尧

    ……老北大回忆之一

    最喜池塘柳藏鸦,一角红楼总被遮,

    絮化浮萍萍化柳,切休孤负柳生花。

    近两年来,不知道是年岁大了,还是意志特别薄弱,常常容易感慨现在,追忆过去,而不大憧憬将来。尤其对于往事,偶一感触,便不免引起悲哀的情绪。从前以为无病呻『吟』〃伤时〃,〃感逝〃之类的旧诗,现在也渐渐寄以同情。这无疑义是失去青年热力渐次走入颓唐老境的征象。也就是俗语所说的〃老大徒伤悲〃。在我个人生活史上,最值得想念的,便是在〃北大〃上学的一段,虽然说不上什么十载寒窗,但总在那里混了六七年,坐了几年冷板凳,如今想来,原来那就是真正的黄金时代。所以每逢有人索稿的时候,就想写一点〃老北大〃的事情,但中间有些关于人事,有些碍于时代,还有些是说了有伤忠厚。要想说清楚,写的技术也成问题,同时也找不着一个合适的题目。

    前面这首诗,是去年(壬午)春间一个朋友写在手枕上送我的,我想将来倘若要写这路文章,〃红楼一角〃倒是一个优美的题目。不过得略加解释:所谓红楼,便是北京大学第一院,普通称为〃大红楼〃或〃大楼〃。诗里的池塘,我想或即是一年四季没有一点水的北河沿。因为这没有水的两河沿岸,都是杨柳丝丝,当春夏之交,远远望去,确是一幅很好的图画。本来这位朋友是在〃燕大〃教书,后来因为国际关系,便同其他几位都被安置在这红楼上,他们差不多又都在〃大楼〃任过课,以前是自来自去惯了,而这次竟成了昆曲里的〃奇双会三拉团圆〃,〃只见其入,不见其出。〃于是居楼远眺,眼底暮鸦垂杨,池塘春草,真是万感交集矣。但这位朋友,他始终不肯向我解释这首诗的意旨,不过是我自作聪明的〃杜注〃而已。

    在一般常把沙滩马神庙连在一起说,其意思即指北大而言。但沙滩在南,马神庙在北,是完全离开的两条街。又普通的印象,沙滩是代表第一院(文科)和〃东斋〃,马神庙则代表第二院(理科)和〃西斋〃。我不明白的,就是以前北大尚有第三院(法科)与其他的几个宿舍,何以都不大出名?并且一二两院其声名又远不如东西两斋的广大。或者这两斋住的人多,由车夫小贩宣扬起来的。不过沙滩红楼所在的地方是汉花园,马神庙的官名是景山东街。马神庙尚有破庙遗迹可寻(已经好些人不知道了),沙滩则破大马路一条,既无沙亦无滩。勉强的说,马路中间的沙土,倒可以没鞋(还不到膝),路旁的摊贩,也同庙会差不多。这两个地方的风格,至少差着一个世纪。即以代表马神庙的公主府,与代表沙滩的红楼来比较,也是觉得旧式建筑的府第,典雅深邃,显得堂皇;红楼虽高虽大,而四面不粘孤伶伶的,显着又干又瘦。楼顶的瓦(实在不是瓦而是片)有好些已经破碎,刷的红『色』也深浅不一律,刺入眼里就有点〃冒穷气〃似的。我以为以破洋楼来代表文科的精神文明,以旧王府来代表理科的整洁,这倒是很恰当的象征。

    

生活奏鸣曲 第4章 第二辑(3)

    在前几年我每次到西城上课,总是坐着洋车经过沙滩,因为时常往来,也不觉得怎样。偶尔仰望红楼,看见一层层的玻璃窗,都关闭得严严的,朝阳的红光由玻璃上反『射』出来。一方面对住在上面的几位朋友替他们默祷祈福,一面对此高楼有江山如故之感。近两三年无论上课出门,都是沿着电车道走,很少机会到沙滩和后门一带,一晃就是好几年。有一次到黄化门去找朋友,路经沙滩马神庙,举目观望,不禁骇然。古人所谓三十年为一世,现在连三年也不到,常又言说沧海桑田,现在则眼瞧着就是沧桑。马神庙还好,只不过返老还童,脱去了破大褂,穿上些杂凑的洋服。沙滩真了不得,连地形都改变了,以前路南的有名饭馆,连房子也都搬了家,成了修理自行车的临时办事处。东斋门的两边树林,不知什么时候踏成平地,变为一片莽原,要不以红楼为记,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所在?

    但是变固然变,尽管树林变成平原,饭馆子连屋基都翻了身,而孑然独存的遗老,也不是没有。路南一家澡塘,在十多年前买卖就不好,中间〃清理账目〃了多少回,又复兴了好几次。现在虽然仍是:〃金鸡未唱汤先热,〃不管里面的冷暖如何,门口便显得冷清清的。无论如何,它总算没有关门大吉,俗话说的〃痨病腔腔寿命长〃,于此益足证明这条妈妈律毫无谬误。同它紧邻着的还有一家杂货铺,上面的金字招牌,我还记得是〃东来益〃三个大字,也无精打采的开着门摆在那里。从现在说,真可算是伯夷、叔齐,一对难兄难弟。但想当年东来益的字号,真是无人不知哪个不晓,尤其住在沙滩附近的。因为它的货物最全,吃的如花生糖果,用的如牙粉灯罩,诚如广告家的术语:〃无一不全,无一不备〃,它的确够得上一个〃杂〃字。当时我们下课一到东斋,有时叫听差去买些花生豆牛肉干来佐茶谈天,有时候更打点白干酒喝喝,而它那里的酒确实不错。现在不知道还是那样吗?其余的有一两家文具店牛『奶』铺,虽曾往还,或者早归淘汰,因为他们的门面小,走马之间也没有注意到。最可念的是东边〃便宜居〃饭馆,是四川人开的,那时包饭每月九元,每餐合一角五分,还可吃米粉肉炒肝尖等荤菜,虽然定规是一荤一素一汤,但实际上总是两荤一汤,至今思之,不禁神往,因为早已学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就是上面所举的,当时所认为的起码菜,也好些时候不见面。这所饭馆,现在也没有了,也是连房子都一扫光,可说是无独有偶。饭馆的命运,何均如是之坏?亦可见学生们与饭铺关系之密切。那天我走那儿过,虽然不见房屋,但他招牌上的三个字,恍惚还在目前,又好像刚吃完挟着讲义出来似的。转瞬就是一二十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学生时代的快乐生活,恐怕是不容易再得了。

    转弯过去即是马神庙,它是一条繁盛的街市,从表面上看,它的变化,似不如沙滩那样激剧,若从数量上说,面容的改易,尤较沙滩为多。从前东口有个小茶馆,早晨上头一堂走那里过,颇有乡村市镇的风味。最带刺激『性』的,中间添了几所小洋房,与以往的矮屋小门,显然异趣。比较可喜的,是路南的巡警阁子还没有拉窝,虽然是一块如豆腐干大的小小地盘,总称得起饱经忧患的几朝元老。因为在〃张大元帅〃时代,防范学生,跟随学生的是他,北伐以后,保护学生,听从学生的也是他。地方虽狭,倘无特别情事,就是将来,恐怕也只有他能够维持〃天不变道亦不变〃的风格。挨着他的油盐店和糖果铺,从前都是一等一的生意,现在都改造成大玻璃门的时代营业,这最与学校街的气息不大相投。再往西便是〃景山书社〃,在十余年前,它在文化,思想书籍的出版,确有不可没灭的功绩。与沙滩的〃出版部〃,都是北京大学学术上的代表机关。现在出版部已经用砖头石灰代替了门板,它呢,光焰虽息了,不知道它的门还开着没有?似乎没有送到眼前。对着它的大学夹道,望进去也觉得长漫漫的,凄清得很,真是〃乌衣巷口夕阳斜〃,不胜今昔之感。而印象最深的,是书社隔壁有家上鞋店,破屋半间,茅茨上墙,于矮檐前,搭着瓜架,夏天绿阴阴的,颇具豆棚瓜架的诗意。到现在还是那样朴素的存在着,没有平地起高楼,实在难得之至。不过在从前土墙外面,成天家放着几辆红胶皮带绷儿亮的洋车,搁在那儿,实是天造地设,有说不出的调协。这些车在白天都是只有车不见人,一到晚上,便把火石灯点着,原来专拉某号某先生逛八大胡同的。车夫们各有外号,不是〃火车头〃、就是〃特别快〃、还有〃飞『毛』腿〃、〃小飞机〃等,讲究在东斋会齐起身,到韩家潭,连上下车在内,不能过十五分钟。听说一晚代价仅五六『毛』钱,这虽是学生们的不好行为,但可见那时候民康物阜。不知道这些位地上英雄,现在都飞到那儿去了。

    最令人注意而掀起旧梦的,当然是第二院和西斋,第二院向来是北大本部,她的面貌,还是那样堂皇肃穆。门前两根大红柱,仍然撑着府门头的架式,门内的一对大石狮子,也还是静默默的立在那里。门口似乎清静一点,不如往昔进进出出的热闹,这或者是心理作用。猛然间钻进眼睛的,是东边立着的那个邮筒,真算是久违的老朋友了。从它扁红的口,不知吞食了我多少信件,有是向很远的老家儿要钱的,有是与朋友谈天说地瞎聊的,有是用粉红『色』信纸写给女朋友,当时不免〃心弦跳动〃现在以为荒唐的。还有用大信封装息自己觉得不错的狗矢〈屎〉文章,拿去充实报屁股的。差不多每天都劳它的驾,一别十年,它还是那样健壮,胃口也同从前一样,并还保持着绿『色』的青春,不禁想下车去抚摩抚摩它的大圆脑袋和扁口。同时想起一段笑话:有一年的冬夜,天上布满浓云,似要下雪,一阵阵的寒风,刮得街灯闪烁无光。我正从东斋回来,看见一位穿西服的同学,弯着腰在那儿送信。等到伸起腰来,里面穿着本来卷起的旧棉袍后身,遂掉了下来。于是从前面看是穿的西装,从后面看,则是套着马褂的中服。这位同学自己当然不知道,还在踏着细步若有所思的慢慢走着。旁观的人,则不禁掩口指笑。这真是〃相君之面,不过洋人,相君之背,妙不可言〃。也可见在穷学生时代,想弄身西服,实大非易事。就是勉强穿上,也是东拼西凑,不能彻底维新改革。在那时候,穿西服的还是少数,大半都是广东佬。北方的同学,都是大布之衣、大帛之冠,仍然保存着燕赵遗风。因为一套哔叽的需十八元,加上皮鞋衬衫等,总得三十多块。俭省一点的,半年的费用,便都一起穿在身上了。

    西斋,哦,这是我的娘家门,怎么这些人我都不认识了呢?门口还是那样不大整齐的名士派,对面的纸烟花生小杂货铺现还开着。我真不忍使劲往里瞧,我不是曾在里面住了整整六年吗?青年时代的一切,不都还寄存在这里吗?最初住在黄字号,与后来成为地质学家的黄君同一小屋,朋友们常常说笑话:〃这都是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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