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旅-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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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四点钟时,酒水单子才被他消灭干净,但眼前仍是一大堆空酒杯子有待他去洗。彭勃闷着头,双手不停地洗和擦,这时老板出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彭勃不解地抬头望着老板,见他从口袋里取出六十马克,说你可以下班了。
〃明天几点上班?〃彭勃问。
〃明天你不用来。〃这时老板的脸上已是毫无表情,且拉开十分严肃的态度等待他的询问。
〃这些杯子还没洗完。〃
〃明天早上再洗,有早班的人干。〃
〃为什么七个小时给我六十马克?〃
〃你吃了一顿饭,二十马克,职工减半,算十个。〃
彭勃突然一下子什么全明白了。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在这里长期干,只不过是酒吧病了,刚好赶上自己前来求职,让人家巧使唤了个周末,彭勃的脑子轰地一下子就涨起来,这时手里要是有个炸药包,肯定他会拉响导火索把这个万恶的资本主义的堡垒炸个粉碎。眼下自己赤手空拳,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打上一架,可整个餐馆都是意大利人,说不定还有不少来自西西里岛的黑手党,跟菲律宾来的那帮乌合之众可不一样。星期六,自己让人家充分利用七个小时的工作,六十马克便打发。他没有任何脾气地出了餐馆,开了自行车车锁。在黑暗中,回头望望这座地狱,里面仍是人声鼎沸,杯影交错,他真想变成一个蒙面大侠,手持冲锋枪冲进去扫射个痛快,刚要离去,无意中看见餐馆的仓库后门,他刚才到这里取过酒水,他顿时生出一个主意。他没有再把自行车锁上,趁黑摸进仓库,这时要是碰上人,就说老板让倒垃圾。还好,没有人,他拎了两瓶洋酒撤出,到了院外,他把酒往车前的网兜里一放,骑上走人。
路上心里已经平衡,两瓶洋酒,顶上他一星期的工钱,你老板黑,我有对策,这是和资本主义斗争到底的方式之一。平衡了之后的他快到家门口,还是心里忿忿的,今天老板少说挣了几千马克,而给他挣钱的重要环节之一的自己只得了六十马克,说明什么?说明马克思讲得极对,在资本主义原始积累阶段,资本家手中的每个铜板都渗透着工人的血汗。幸亏自己受过社会主义教育,知道对资本家只能打倒他,只能用文化大革命的方式斗争他,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然而,这是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对资本家是采取保护的,因为人家是国家重要纳税者。自己现在是到了敌后,斗争方式必须在地下进行,看来也只能采取这种破坏方式以减少他们巧取豪夺挣来的利润。
回到家中,刘毅不在,彭勃死过一回似的倒在床上,两只眼睛被粘上一样根本睁不开,连刘毅在外面叫大门也没听见。不知道几点钟,他终于被房间门的碰撞声敲醒,是刘毅,已经是大白天,刘毅显得很兴奋,进屋后拉起他要到外面去吃饭。
〃昨晚又赢了?〃彭勃懒洋洋地问。
〃仨人全赢,憋着请你吃饭哩。〃
彭勃想动弹一下身体起床,全身就像被拆散的机器零件还没有组装好,根本动弹不得。
〃你们去吃吧,我想再睡一会儿。〃
〃昨晚怎么样?〃刘毅这才关怀起彭勃。
〃甭提了,差点没和资本主义同归于尽。〃
〃早就说甭去干活,跟我们去赌场,保证比打工挣得多。〃
〃不能,你看样子回不了祖国了,早晚成资本主义的鬼,赌和嫖对你来说不用学就很地道。我可不行,学会了这两样,将来回国就惨啦。你甭劝,劝我跟你急。〃
〃得啦,不劝你,吃资本主义的饭总不至于变成修正主义吧?〃刘毅恐怕连修正主义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正说着,英特推门进来。刘毅一看这场面,肯定没机会吃资本主义的饭的戏,就说:〃晚上我来找你们吃饭,请你和我嫂子。〃
见刘毅要走,彭勃才有些过意不去地问:〃昨晚你睡在哪里?〃
〃叫你不醒,马老板把我带到他那儿对付一晚上。〃
〃好吧,晚上见。〃
〃别把身子累坏,留口气吃饭。〃刘毅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跟英特用英语打了招呼就出了门。
英特见彭勃这样,知道他昨晚准是干活累的,拉他起来进浴室,让他洗了个澡清醒清醒。洗澡回来,彭勃见英特把屋里大致收拾干净,不免心里有些感动,就势将她抱住,开始了旷日持久的讨伐。于是,从床上到地毯,到处成了他们的战场……
两个小时以后,彭勃像牺牲了一样躺在床上。然而,兴奋起来的英特激动地满屋转悠,最后停留在彭勃床边坐下。他俩离得那样近,彭勃看得如此真切,她的眼珠是黄的,外面还有一圈灰,从大小上看和中国人一样,为什么颜色不同?就是因为颜色上的这点差异,造成了人家民族的优越感?再扩展开看,英特的脸型很窄,以至什么发型都好看,相形之下,东方人的银盘大脸,平平地跟汉堡包一样,就是不如她们的生动,不如她们那般有立体感。看到这里,彭勃的双手开始在英特身上摸索着,不由自主,当这双手停留在那双乳的时候,又是一番眩晕般的兴奋。那双乳,是透明的,里面血管清晰可见,泾渭分明地如同中医用的人体经络图一样,秀色可餐的物件,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诱人的食品,彭勃禁不住诱惑地用嘴开始贪婪地吸吮起来。先是那颤抖的乳头,而小腹,而大腿,而双脚……英特本来想让自己作为点心让他享用,但到后来连她也忘记自己应该是什么,竟也发出了如同旷野中的狼一样深远的嚎叫……
彭勃又一次平躺在床上的时候,灵魂都离开了他,只有喘着粗气才证明他还活着。英特为他点上一支烟,并不让他动手,而是一口一口喂着他抽。彭勃眼睛望着别处,在想自己简直不是个东西,对资本主义有气就拿人家女人撒气。男子汉应该一切都无所谓,自己太不潇洒。来了一趟外国,没嫖过妓院,没进过赌场,没有像国内那样花过钱请过客,只知道埋头像牛一样打工挣钱。自己成了什么东西。
〃彭,你在想什么?〃世界上的女人都一个毛病,最怕男人低头想心事,总担心男人对自己不满意。
〃……没想什么。〃彭勃看看表已下午四点多钟,猛然想潇洒一把,〃咱们去转转,然后我请你吃饭。〃
〃彭,你休息,我到楼下给你做点吃的。〃
显然,女主人为了给自己省一点钱,彭勃竟然犹豫了。然而很快地,他差点又扇自己一个大嘴巴,说好了要潇洒,又要为几个臭钱当奴隶。想通了之后,他一下子坐起来,斩钉截铁地说:〃不,今天一定要乐乐。〃
英特见他态度坚决,也跟着起来穿衣服,梳头,洗脸。二十分钟之后,彭勃就钻进了英特的汽车。
〃去哪儿?〃英特问。
〃中餐馆,带上肖。〃
汽车在街道上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中餐馆。肖和马老板正在餐厅里聊大天,晚上开张的时间未到,餐厅里很安静。彭勃进去后,让刘毅赶紧跟自己来。
〃还是我请客。〃刘毅跟他争执。
〃你们谁也甭走,晚上就在我这里热闹。〃马老板也发言。
〃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谁也甭拦着,谁拦我跟谁急。〃决心已下就不能犹豫。
刘毅不言语,他分明看见彭勃有些发怒,再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回请他。对于刘毅和马老板的好意,彭勃心里清楚,但谁也不能剥夺自己出国以来唯一一次想潇洒一把的权利。马老板晚上有生意,不能陪他们去,刘毅老老实实跟在彭勃后面来到停车场。
〃去哪儿?〃英特问。
〃哪都行,最好是农村。〃
〃明白。〃
英特按照彭勃的意思,先出城市,越过高速公路,转到联邦公路,最后选择了一条十分干净的乡间小路开去。英特似乎知道彭勃今天要跟着感觉走,于是开起车来也是信马由缰,随意而行,越到乡下,刘毅越兴奋,他虽说到过德国农村,但都是荷枪实弹的演习,在长官的指挥下,岂能越雷池一步?今天就不同,是同好朋友旅游,时间也富裕,可以从下午一直玩到深夜再回兵营。开吧。
不知道开出去多少路程,偏僻得几乎没有人烟了。在国内这等偏荒之地,早已是枯藤老树昏鸦,而德国的乡野,仍然到处郁郁葱葱,充满盎然的生机,除了平坦的柏油路,两边均是绿茵茵的草地。他们顺着蜿蜒的公路开着,路中央雪白的分道线直条条地飞越车后。再往前开,进了一个山坳,在隘口附近,有一户人家。近了,才知道是个小小的驿站。一幢古朴的木屋,静幽幽地矗立在一片树林之中。驿站外,有一块用石头子儿铺成的停车场,看看表,已是晚饭时分,英特把车小心翼翼地停在屋外。驿站主人听见动静忙出来迎接,原来是一对老夫妇,彭勃对他们最初的印象是黑森林陶冶出来的农夫气质,两位老人引他们进了驿站的餐厅,这里没有电镀的东西,一切都是木头的,房间内的摆设和那张发黄了的照片上,反映出这是个古老家族遗留下来的产业。
二十分钟后,菜就端上来,地地道道的德国肉排。味道虽说没有英特做的香,但颜色和形状比之英特做的更具异国风味。汤很浓,看得出客人不多,没有必要去兑水,扎扎实实地每人一大盘。面包显然是自家烤的,有些黑却散发着迷人的麦香。最让人满意的,是彭勃在哪里也没见过的一种破。颜色很淡,味道很浓,外行也能品出是这个破王国里的精品。吃完饭大家一起喝破时,老夫妇打开风琴,为他们弹起德国乡间音乐,地道的音乐,古朴的驿站,淳厚的主人,彭勃总算见到原装的德国农村。这里分明是桃花源,主人未必知道外面的事情吧?彭勃几次想开口问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曾经有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但没好意思,话锋一转,问了别个:
〃老先生,这个餐馆能挣很多钱吧?〃
〃刚够开销,刚够开销,我们只求这个。〃
彭勃实际上犯了忌,在国外是不兴打听人家隐私的,但男主人并没有半丝的愠怒,仍然是微笑着回答,表现出在国外极少见到的超凡脱俗和仙风道骨。彭勃真想说愿意留下来,给他们二位老人家做干儿子,这辈子也就落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结果。不是吗?在这充满清新空气的乡野,与世无争,偏安一隅,不正是中国佛家倡导的出世吗?自己忙碌了半辈子,落个遍体鳞伤,实在是太累。彭勃喝着破,抽着烟,没有像英特早已沉浸在被民族音乐陶醉的氛围中,更没像刘毅好奇地在旁边手舞足蹈。他在想着心事,自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