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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苦旅-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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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勃觉得应该调动些情绪来配合她的喜悦,便没事找来一些相关的话题来说:
  〃孩子怎么样?〃
  〃谢谢,他很好。想你,老是哭。〃
  〃明天我带他去公园玩滑梯。〃
  〃我也去。〃
  〃你怎么样?〃
  〃也挺好,就是常常心里发慌。〃
  〃没关系,到游乐场打秋千就好了。〃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玩玩心情就会好。〃
  转天一家三口来到游乐场。
  今天,小家伙挣脱了羁绊后,直奔滑梯的斜面,然后准确地三步两步爬到上面。英特先是惊讶,后是兴奋:
  〃你教的?〃
  〃德国人不就是喜欢冒险和刺激吗?〃
  〃谢谢你。〃
  〃应该从型教会他征服一切,说不定将来能当总统,或者至少把第三次世界大战发动了。〃
  〃彭。〃英特嗔怪地制止他,但看得出她心里高兴。
  第二天,彭勃到弗莱堡大学办事处索要大学报名登记表。一次限拿五份,他托好几个人帮助要,一共到手十几份。在德国,大学报名登记表全国统一,彭勃多要的目的是为了广泛撒网,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不定哪家大学同意自己去参加入学考试哩。
  回家后,就认认真真地填表,有不懂的地方就问英特。英特内心复杂,见他填表,知道他将来早晚要离自己而去,然而为了前途,又不能不帮他。她那温柔的举动总也掩盖不住颇为伤感的酸楚。
  〃彭,你能考上本市大学吗?〃
  〃难,弗莱堡大学是全国重点的重点,对入学者语言的要求很高。是出了名的难考。〃
  彭勃没有蒙英特,这所大学最出名的是经济系,二战以后,德国经济的恢复,主要考虑了这所大学几位经济学教授的建议,德国才得以迅速发展。正因为如此,弗莱堡大学的档次就上去,入学也就难上加难。
  〃哦,是这样。〃英特的确不大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像天津人不见得都知道南开大学哪几个系全国出名,上海人不见得都知道复旦的哪些系是强项一样。但她听出来,凭彭勃目前的语言水平,半年后考语言,未必进得了弗莱堡大学,那就很有可能被本市移民局拒签证。被拒签,就没有居留权,只得回国或报难民留下。那么,为了留在德国,他很可能考不太知名的大学。那些大学大都地理位置不好,收不上学生,不得不降低入学条件或给予学生们不少优惠条件。例如,德语达到中等水平的人,就可以获得预科班学习资格,而预科班就享受大学生待遇。对中国学生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待遇,它意味着寒暑假期间被政府允许找工作。谁都知道,德国的两个假期加起来将近五个月,五个月的工作,赶好了能挣小两万马克,那么多亚洲人特别是中国人来德国,不就是为了钱吗?按照彭勃平时告诉自己的,两万马克是十多万人民币,而这钱是中国普通工人十几年的所得。
  英特什么都清楚,彭勃他们来此不是为了上学,而是为了淘金。但她不知道他淘完金后将要干什么?她总是想问,但张不开口,这类问题在德国是绝对犯忌的。
  信发出去,按常规要等两个月,彭勃又恢复了有规律的生活。饭馆女老板的家务还是每天两个小时,所变化的是语言高级班的课程安排在下午,这点变化对于他来说是很容易调整的。给老太太做工的时间改为上午九点至十一点钟,完后就赶回家为英特和孩子做午餐。下午五点钟放学,仍然不误晚饭,路上还有采购的时间,晚上做功课,总要花上两个小时。然后洗澡上床,他们基本上是隔一天做爱一次,这已经弄得彭勃精疲力竭了。好在第二天可以八点钟起,英特还可以帮他干一些家务,为此彭勃颇受安慰,也给这猝然组建的国际性家庭带来了不少令人欣慰的人情味儿。
  严格地说,语言高级班的难度很大,进度又快,很使其他中国学生叫苦不迭。在这一班里,两三个上一班留级下来的,另一个和自己同时考进来的,还有国内来的插班生。插班生是公派,大都在国内学了一年德语,论语法,比彭勃他们要强,但听力就差了些。加上高级班资深教师施密特表达能力差,常常把语法讲得糊里糊涂。彭勃忍无可忍,纠集了几个同胞,力图在这个讲人权的国家里讨个说法。他们找到了校长,七嘴八舌像在国内农贸市场〃侃〃价一样申诉了半天,结果让校长一阵子〃太极拳〃打了回来。从此算是倒霉了,施密特再也不找他们提问和做示范,甚至下课放学时不打招呼。这是很吃亏的事。最使自己恼火的是,校长怎么可以和施密特串通呢?这让彭勃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他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如果继续下去自己将来能否毕业的问题都要受到威胁。必须破釜沉舟,把事情弄明白不可。
  几天了,每当下课和放学,彭勃都要和美国来的约翰和英国来的乔尼在一起嘀咕什么。彭勃心想这时不把煽阴风点鬼火的国粹搬出来,就太对不起我们的老祖宗了。老子今天不把东西方文化结合好,就算没把毛泽东的洋为中用的理论实践结合到家,也就等于白白经历了一场文化大革命。
  历经了一个多星期的发动群众,彭勃的努力获得了成功,终于有一天,造成了本来对施密特意见不大的约翰乔尼等人状告校长的局面。大意是指责校长〃如果不换老师我们就到市政府要求换校长〃。彭勃在背后几层人的后面窥视,校长室里挤满了人,校长像当年被斗争的地主一样缩头站在中央,立时让彭勃有一种盟军再次攻占诺曼底的胜利感。自己则是这次胜利计划的总参谋长……麦克阿瑟,约翰和乔尼无疑便是巴顿将军和蒙哥马利。
  第二天,舒马赫代替了施密特。据说,施密特因严重影响学校的形象被解雇。过了两天,当彭勃平静下来,才从施密特被开除的幸灾乐祸和舒马赫笑容可掬的喜悦中悟出了一种令人寒心到底的民族悲哀感来。为什么中国学生去提意见就遭报,美英两国人提意见就能成功呢?他感到真没意思,出来的目的,本想找个平等自由的气氛,闹半天,非里没有找着,反而让自己体验到一种纯粹的民族歧视来。太没意思,他想很快将这次阴谋得逞忘记掉,然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这种悲哀已经渗进他的骨子里面。
  没劲,出国真没劲,在国内,自己好赖还算是个上等,尤其是八十年代前期,多他妈来神,那是自己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自己很早就有记者证,简直可以横冲直撞,出差旅游什么的,根本不用求人预定什么车票,上车后直奔列车长面前,卧铺票就算有着落。有时,车长无聊,见自己拿记者证,请自己到餐车坐一会儿,又是吃又是喝,还免费提供软卧。说是为了交个朋友,其实不就是想让自己在报上登一篇列车服务质量高之类的文章吗?废话,对有记者证的人服务态度再不好,彭勃可以利用吸一支烟的功夫写篇豆腐块文章将该列车找个碴臭骂一番,当时的列车没有没毛病的,鸡蛋里挑骨头谁不会?当时的列车几乎全是带有这种骨头的鸡蛋。当然不光是坐车,那会儿的饭馆还没现在这样拉皮条似的请你去吃的那么多,仍然是很少,且排长蛇队。彭勃从来没有耐心等过,进去就掏记者证,说有紧急任务,于是就能在排队人们的侧目下大摇大摆地吃饭后又扬长而去。至于闯个红灯,骑车带人,人家骑车带自己,只要跟交通事故沾上边,跟警察有了磨擦,掏出证来化干戈为玉帛,甚至有不少警察主动跟自己交朋友。那时自己的通讯录里记着的尽是闲七闲八的遭遇战中结识的过眼烟云似的人物。
  彭勃火了一阵之后,还没有几年,就草鸡了。社会上出现了两极分化,出现了贫富,出现了阶层。不用你总结,老百姓就把你排在后面。没钱,你就是孙子。帮人家发点消息收个红包加上工资刚好和上涨物价杀个平手,连脱贫都谈不上,更甭说治富。可眼睁睁的,社会上到处充满了腰缠万贯的大亨,谁心理能平衡呀?大款们成了爷,只要哪个企业经济效益不错,记者们嗅觉灵敏眨眼间就能坐满在人家的热闹的接待室里。于是这些企业的宣传部门的人便疲于接待,一天多达几十拨。没多少天,各个报纸上就出现了该企业的字眼。明星,明珠儿,开路先锋,雄鹰,丑小鸭变天鹅,不一而足的肉麻话全是这帮记者杜撰出来的。于是,由丑小鸭变成天鹅的大款们傻里傻气地便将腰里的钱掏出来以证实自己是真正的雄鹰什么的。
  后来彭勃这类的男记者就不吃香,大款口袋里就这么点钱,光那帮漂亮的女记者就掏光,剩下的零钱跟打发要饭的一样对付男记者。看来,文人这十年河东的风水算是过去,彭勃自知之明地感到必须改头换面。要想不被社会淘汰,就只有自己去当大款。那阶段,彭勃天天四处活动,为当企业家奔走。后来,无意间听一位哥们儿家的小保姆说自己的哥哥在京郊开了一家蜡染扎染的厂子,雇的全是他带来的贵州老乡,可开了一两年,厂里没有得力的销售人员,差不多倒闭,不仅十来位工人的工资发不出去,工人们连回贵州老家的车票都买不起。小保姆还找彭勃的哥们儿借了三千块钱养活她哥的最低消费。国内的服装市场虽说竞争激烈,但具体到扎染还算可以,彭勃经过迅速的近乎于异想天开的市场调查,决心当扎染大王。他首先给该厂长一万人民币起动,自己负责买料子让他印染。料子有了,而且便宜,服装样子就从国外画报上剪下来找缝纫厂加工,连设计师都省下。成品出来后,托人联络隆福寺外的摊位,三个月一万块钱,彭勃租下来了,就找那位小保姆去盯摊。
  中国的国粹面料,外国的样子,真正的中西合壁,价格不免定高一点,厂小,加工慢,就不适合大批量批发,宰一个是一个吧。套裙的成本一百元,他愣让小保姆标上二百四十八元,别的样式,也按这个比例宰。小保姆的工资为三百,卖一件有提成。完全安排妥后,开张!
  大凡服装零售,总是有个磨合期,难免赔上个仨俩月的。可彭勃打破了这个传统,开张十天下来,平均流水四百二,毛利润二百,一个月就是六千。除去房租三千三,工人工资加提成去掉八百,还能赚一千五百以上。税金充在房租里,干净而利索。小试锋芒后,彭勃情绪高涨,继续招呼吧。买料子,印染,设计,加工,销售,又贷了几万块钱的款。刚有了投入,淡季像魔鬼一样来到,服装大量积压,好几天也卖不出一件。原先每天下班去店里收钱,感觉极好,在记事本上签字,钱数过后,往口袋里一塞,再像老板那样问寒问暖,或者和别的摊主聊上几句,互换几件衣服穿穿。可现在,一进店就见小保姆耷拉个脑袋,便知情况不妙,可自己又不能不像李嘉诚那样拿出点气魄对小保姆说:〃我都不着急,你就别紧张。〃
  懂行的人,这时赶紧关门,损失还少些。彭勃偏不,又交了三个月房钱。好不容易盼到旺季,卖的还是旧货,也没钱更新换代,更没有大甩卖的勇气。最后听了好多人的劝告,忍痛把摊位转让。投笔从商的豪迈一幕,就这么悲壮地结束。落下了什么?无非是几万块钱的债务,家里堆着的半间屋的服装,剩下的便是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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