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旗-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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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钟书同住进中央〃三层楼〃的时候,张轻和苏逸才已经在了。那时苏逸才还未还俗,正如我所想的,他那时的法名就是〃圆通〃。
钟书同刚搬进〃三层楼〃,就发现其间有许多怪异之处,不仅是楼里住了圆通这么个终日不出房门的和尚,而且张轻也总是神出鬼没,时常夜晚出去,天亮方归。而他住的这幢楼四周,那些街上的平房里,居然一个居民也没有,有时他走在几条街上,看着那些虚掩着的房门,里面空空落落,不免有一种身处死城的恐慌。后来这些平房逐渐被推倒,这样的感觉反而好了许多。
不过虽然周围几条街都没有住人,但钟书同却发现时常有一些苦力打扮的人出没,他们似乎住在其他几幢〃三层楼〃里,这些苦力除了对这个街区的无人平房进行破坏工作外,并不见他们打算造什么,只是有一天,钟书同要坐火车去杭州,早上五点不到就提着行李出门,远远见到那些苦力把一手推车一手推车的东西从东边的〃三层楼〃里推出来。天色还没亮,隔得远,他看了几眼,也没看出那车上是什么东西。
四兄弟还是时常到他屋里来坐坐,和他谈论三国时期的种种掌故。对于这周围的情况,钟书同试探了几次,四兄弟总是避而不答,到后来他也明白这是一个忌讳,住了人家的房子,若还这样不识相的话,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一日里对着周围的空屋一阵惧怕后,钟书同就放弃了追根究底的盘问。
可是和四兄弟谈话次数越多,谈得越深入,钟书同沮丧的情绪就越来越厉害,因为四兄弟关于三国的问题实在太多,而他能回答得上来的又实在太少,如果仅仅是这样,他来有理由为自己解怀:一个历史学家再怎样博学,毕竟不可能逆转时间回到过去,所以哪怕是专攻某个时代,对这个时代的了解,特别是细节局部的了解,终归是有限的。然而让钟书同郁闷的是,谈话谈到后来,有时四兄弟中的某人问出一个问题,他无法回答,那发问之人,却反过来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偏偏这推测又十分合理,有了答案再行反推,一切都顺理成章。当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的时候,四兄弟和钟书同的谈话次数却越来越少。钟书同隐约觉得,这四人已经开始对自己失望,言语间虽然还算礼貌,但已没有了一开始的尊敬。
这样的转变,对于钟书同这样一个自负甚高的年轻学者而言,可说是极大的侮辱,偏生钟书同又无力反击,因为他的确是无法回答那些具细入微的问题,而孙家四兄弟告诉他的许多事,在他事后的考证中,却越来越显其正确。
是以在此后的岁月中,钟书同想尽了一切方法去钻研那段历史,用传统的研究方法走到死胡同,他就创造新的研究方法,以求取得新的突破。可以说他今日声望之隆,有大半得益于当年孙氏四人对他的刺激。只不过当他恢复了自信之后,孙氏四兄弟却早已不在了。
等到八一三事变之前,孙氏四兄弟已经十天半月都不往钟书同房里跑一次,但都住在一幢楼里,所以时常还是可以见到,他们暗中所进行的计划,仿佛已经接近成功,因为四人脸上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兴奋,也一天比一天急切。
只是在这样的时候,八一三事变爆发,日军进攻上海,轰炸也随之来临。
那日,尖厉的防空警报响起来的时候,钟书同就在屋子里,他听见屋外走道里,孙辉祖的声音,孙辉祖就是孙家的老三。
〃见鬼,只差一点了,怎么日寇飞机现在来?〃孙辉祖的嗓门本就极为宏亮,情急之下,这声音在防空警报的呼啸声中,仍是穿过钟书同关着的房门,钻进他的耳朵里。
钟书同这时心里自然十分慌乱,人在恐慌的时候,就会希望多一些人聚在一起,虽然与事无补,但心里会有些依托,所以听见孙辉祖的声音,忙跑去开门。
开门的前一刻,他听见另一人说:〃嘿,没办法,再把那旗子拿出来试试,看看能不能赶走日寇。〃
钟书同打开门,见到过道里站着孙家老大孙耀祖,而楼梯处〃腾腾腾〃的声音急促远去,孙辉祖已经奔下楼去。
在那之前,钟书同并没有见过这面旗,可这四周的居民虽然全都已经搬走,但圈子外见过旗子的居民还是大有人在,这样一面旗子,早已经传得神乎其神,钟书同有时去买些日常用品,常常听人说起。
钟书同原本自然是不信,可在这样的时候,日军飞机炸弹威胁之下,猛地听孙家兄弟提起这面旗,顿时想起了传言中这旗的种种可怖之处,此时却仿佛变成了能救命的一线希望。
〃那旗,那旗有用吗?〃钟书同问。
〃试试吧。〃孙耀祖沉着脸道。看来他心里当时也殊无把握。
说话间,楼梯上已经脚步声大作,孙辉祖当先大步冲了上来,后面孙家老二孙怀祖,老四孙念祖也跟着跑了上来,后面是张轻和钱六。而圆通却不见身影,钟书同早已听说这圆通尽管年轻,但于佛法上却有极深的修持,在这样的危难关头,仍能稳坐在屋内念经,不像旁人这样忙乱。
孙辉祖的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型的大木匣,而钱六则拖了根长长的竹竿上来。
孙辉祖并不停留,直接跑上了通向天台的窄梯,几步跨了上去,一拳就把盖着出口的方型厚木移门击飞,率先钻了上去,接着诸人也跟在他后面钻到了天台上。
钟书同站到天台上的时候,远方空中,日军的机群已经黑沉沉地逼来。
孙辉祖飞快地打开木匣,接过钱六递上来的竹竿,把旗固定好,不远处烟火四起,轰雷般的炸响不断冲击着耳膜,日寇的炸弹已经落下来了。
孙辉祖高举着大旗,一挥,再挥。
这是钟书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这面旗。
刹那间,钟书同的慌乱消失了,日军飞机依然在头顶发出刺耳的呼啸,炸弹也不断地落在这座城市里,可钟书同的心里却热血沸腾,充满着战斗的信念,如果此时有日军的步兵进攻,只怕他会第一个跳出去同他们肉搏,因为他知道,那面旗会保护他。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心里感受,那面旗似乎在一瞬间把大量的勇气注入到他的心中。钟书同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周围的百姓在向他说起这面旗时,人人都是满脸的惊怖。
钟书同向天上望去,日军飞机飞得很低,他甚至能看见机身上的日本国旗图案。最前面的三架飞机,已经快飞到〃三层楼〃的上空。
孙辉祖手里的旗舞得更急了,大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相信日本飞行员在这个高度,可以清楚地瞧见这个在楼顶上挥着大旗的魁梧巨汉。
几乎是同时,三架日军轰炸机机身抖动了一下,跌跌撞撞开始向下,险些就要坠毁,千钧一发之间才一一拉起机身,这一落一起之间,已掠过〃三层楼〃的上空。
而后面的日军飞机,也纷纷避了开去,这在钟书同眼中能给予信念和勇气的大旗,在那些飞行员的眼中,竟似乎是一头要择人而噬的凶兽!
我只听得目瞪口呆,尽管心里早已有所猜测,但听钟书同这当事人细细讲来,还是有令人震惊的效果。
〃三层楼〃得以保全,竟然真的只是因为那面幽灵旗。
而钟书同看到幽灵旗时的内心感受,几乎和杨铁那次靠近幽灵旗后的感觉如出一辙。其间显然有所关联。或许这旗对人心理上的影响,和距离有关,离得远了,就会产生恐惧,而离得近了则产生勇气。那些日军飞行员离幽灵旗的距离,当然还不够近了。
只是那旗究竟为何会具有如此的力量?
那日过后,旗子又被收起来。淞沪抗战已经打响,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钟书同基本就在〃三层楼〃里活动,很少外出。九月初的一个半夜里,钟书同被一阵声响惊醒,那些日子他都睡不好,常常被枪炮声吵醒,入睡都极浅,但那一次却不是枪炮声,而是急促的上楼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关房门的巨响。
接下来三天,张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人都不见,钟书同猜测那天晚上的声音就是张轻发出来的。到第四天张轻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一张脸惨白得吓人,原本炯炯有神的小眼睛也黯淡了许多。
而孙氏四兄弟因为一直行踪不定,所以又过了几天,钟书同才发现,已经好多天没见着这四个人了,在那之后,他也再也没见过孙家四人。
烟灰缸里已经挤满了烟蒂,我的烟盒也空了。
〃好了,我所能记起来的,已经都告诉你了,当年我几乎没能给孙家四兄弟什么帮助,相信张轻和圆通也是他们请来有所图的,对他们所秘密进行的计划,这两个人要比我介入深得多,如果你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什么,会对当年的事有更多的了解。〃
〃呃,还有一件事……〃我犹豫了一下,提了个不情之请出来。
〃哈哈,随你吧,反正我是不会说什么的。〃大学者笑着说。
三深藏在地下的秘密
回到报社,我就洋洋洒洒写了篇稿子出来,把〃三层楼〃的历史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当然实情被我改头换面,将孙氏四兄弟写成了一个旗帜收集者,总是扛着收到的旗在街上走,而大学者钟书同则亲眼见到,貌似外国人的孙家兄弟在日军来的时候,站到顶楼上,随便取了一面旗挥舞着,而日本飞机以为下面是外国人在挥外国国旗,就避开不炸,于是〃三层楼〃传奇性的保存至今。
因为要避开许多不能提及的地方,所以这篇报道我写得颇放不开手脚,好在〃三层楼〃传奇保存这件事本身就有相当的可读性,所以这篇稿子还算能看看。不过一定没达到蓝头心中的期望值,他所说的奖励云云,就没听到他再提过。
钟老已经答应不会拆穿我,而我也不太担心杨铁这样的知情老人会跳出来说我造假新闻。要是他们有这样的想法,第一个拦住他们的怕就是他们的子女,相信随便哪个正常人,都会对他们所说的不屑一顾,而相信我报道中所写的更接近真相。
还会有幽灵旗这种东西?说出去谁信?
蓝头交给的任务算是应付过去了,但对〃三层楼〃的调查却才刚开始。不单单是对钟老的承诺,更因为我的好奇心一旦被勾引上来,不把事情弄个清楚明白,是没那么容易罢休的。
所以,我决定在报道出来的当天下午,再去一次中央〃三层楼〃,拜访一下那个半疯不疯的钱六。尽管钟书同说我不可能问出什么,但只要有得到线索的可能,我都不会轻轻放过。
本来想上午就去的,但晚上接到母亲的电话,她信佛,最近我爸和她身体都不太好,希望我能到龙华寺为他们俩上炷香。
在大雄宝殿外点了香,进到殿内的如来像前拜过。虽然我不是信徒,但既然代母亲来上香,许愿时当然也恭恭敬敬诚心诚意。
出寺的时候,在前院里见到一个人,稍稍愣了一下。他已经笑着招呼我。
〃那多。〃
我本来无意叨扰这位年轻的龙华寺住持,没想到正好碰见了。
〃来了就到我那儿喝杯清茶吧。〃笑着说。
他把我引到方丈室边的会客静室,这间亮堂的屋子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和认识其实也是工作原因。我虽然一直说自己是个没有条线的记者,但其实还是有一根条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