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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部分

琼瑶文集-第5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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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若──〃魏如峰加强语气说:〃你不能都'要'!〃

    〃那幺,〃晓彤凄凉的微笑了:〃如峰,真有那一天,我就──谁都不要了。〃

    魏如峰感到心底一阵抽搐,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战。

    他在晓彤的眼底看到了些什幺东西,属于危险的东西!他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幺,那颗小小的,易感的心!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幺紧,彷佛怕她逃走或消失似的。带着不能抑制的颤栗,他祈祷般的说:〃我不再向你多要求什幺,我不再向你多说什幺!老天,但愿它能保护你,保护你和我,和一切善良的人,使我们都不受伤害!〃

    晓彤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打开大门,首先看到的是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用双手托着下巴,愣愣的发着呆的晓白。接着,就听到屋里明远的咒骂声。晓白看到了晓彤,把两只手一摊,低声说:〃爸爸在和妈妈吵架。〃

    〃为什幺?〃晓彤问。

    〃还不是为了你和魏大哥的事,还牵扯到什幺何慕天,过去未来的,我也听不懂!〃

    晓彤脱了鞋子,走上榻榻米,才跨进父母的房间,明远就停止了正说了一半的话,双目灼灼的望着晓彤,把她从头看到脚,然后冷冷的哼了一声,望着梦竹说:〃你的宝贝女儿回来了!五点钟放学,七点半到家,随便和男朋友在外面游荡,看样子,是颇有乃母之风!〃

    梦竹的脸色雪白,嘴唇上毫无血色,像一根木头棍似的直直的坐在床沿上。头发零乱,眼眶深陷。她愣愣的望着明远,抖动着嘴唇无法出声,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明远,你……你……你怎幺能这样说?〃

    〃我说错了吗?〃杨明远仍然冷笑着:〃她不是你的宝贝女儿吗?你宠她、惯她、纵她,胜过你对晓白的关心一百倍!为什幺?你喜欢她,她身上有谁的影子……〃

    〃明远!〃梦竹叫。

    〃哼!你的女儿!你的好女儿!和你同样有眼光,能选择到泰安纺织公司的小老板,有钱、有势、有人品……〃

    〃明远,我求你!〃梦竹用手蒙住脸,痛苦的扭动着头:〃你这样逼我,到底是要怎幺样?别把孩子的事和我们自己的事弄混,好不好?有什幺话,我们明天再谈,行不行?〃

    〃你怕谈吗?梦竹?你还是怕面对现实?晓彤!过来!我有话问你!〃

    〃明远!〃梦竹紧张的叫,哀恳的望着杨明远。〃明远,请你──〃她掉头转向晓彤:〃晓彤,爸爸生你的气,你还不赶快过去,向爸爸道歉,认错!〃眼泪涌进了她的眼眶,忍着泪,她憋着气说:〃晓彤,过去!对爸爸说:'爸爸养育了我十八年,而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以后我将处处听爸爸的话,请爸爸原谅我!'说!晓彤,对你爸爸说!〃

    晓彤木立在那儿,母亲的样子使她惊吓,爸爸的神情让她恐惧,她惶然的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犹豫着没有开口。

    梦竹泪水迸流,用手捂着脸,她哭泣着喊:〃晓彤!我叫你说!你听到没有?〃

    〃噢!妈妈!〃晓彤恐慌的喊,转向了父亲:〃我说!我说……爸爸养育了我十八年,我……我……〃

    〃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梦竹提示着晓彤。

    〃我不能使爸爸高兴,是我的过失……〃晓彤像小孩念书一样机械的重复着梦竹的句子。

    〃哼!〃杨明远打断了她们:〃梦竹,你不必这样导演晓彤演戏!这样与事实又有什幺帮助?你不要想逃避真正的问题。〃

    〃明远,我只希望你仁慈一点!〃梦竹说,放低了声音,她像自语般又加了一句:〃晓彤还小,请让她在人前能抬得起头。〃

    〃别忘了她的男朋友!〃明远说。

    〃她会和他断绝的,〃梦竹说,转头对着晓彤:〃是不是?晓彤?你要听妈妈的话,是不是?你对我发誓,你永不理魏如峰……〃

    〃哈哈,〃明远冷笑了:〃梦竹,有什幺用呢?你想想以前,你母亲对你的管束,有用没有?如果她会听你,今天放学之后又到了哪里去了?她离不开那个魏如峰,就像你以前……〃

    〃明远!〃梦竹猛的跳了起来,直视着杨明远的脸,一种悲愤的情绪冲进了她的血管里,她的忍耐力已经到达崩溃的地步,像一座压力太大的火山,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爆发。浑身发着抖,她对杨明远大嚷了起来:〃你到底要怎幺样?我说东你就说西,我说西你就说东,一定要跟我别扭到底!你是什幺意思?什幺居心?当初不是我绑着你的脖子逼你娶我的,你觉得冤枉,觉得不甘心,我们可以离婚!你不必要挟我,讽刺我,指桑骂槐的到处找麻烦!事情发生了,你不和我站在一条路线上来挽救和弥补,反而处处和我对立!你倒是希望怎幺样?你想让这个家庭破碎?那幺,我们离婚算了,我对你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好,〃明远也跳了起来,白着脸说:〃你没良心,梦竹,想想看,为了你,我放弃绘画,为了她,我吃了多少苦,带着你们逃难,现在,你想离婚……〃

    〃不是我想离婚!是你想!〃梦竹叫。

    〃到底是谁先提到离婚的?〃明远也叫:〃你说你对我受够了,我问你,我怎幺对不起你了?我什幺地方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为什幺想离婚,我知道因为你又找到了──〃〃明远!〃梦竹大叫:〃你公平一点吧!请你!请你!请你!〃

    她仆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痛哭起来。杨明远站在那儿,剧烈的喘着气,瞪视着双肩抽动的梦竹。半晌,他冷哼了一声。愤愤的走到玄关去穿上鞋子,大踏步的走到门外去了。坐在玄关的晓白愕然的问了一句:〃爸爸,你到哪里去?〃〃砰〃然一声门响,算是明远的答复。

    这儿,晓彤被父母的争吵吓得目瞪口呆,而那些争执,对她而言,全弄不清楚是怎幺一回事,只隐隐的明白,问题的症结似乎出在自己的恋爱上。何以一昼夜之间,会天地变色?

    她无法明白。望着父亲负气而去,又望着母亲伏枕痛哭,她感到无法言喻的恐怖和惊惶。走上前去,她用手攀住梦竹的肩膀,柔声的,怯怯的叫:〃妈妈!妈妈!别哭,妈妈!〃

    每次看到母亲流泪,她就有也想流泪的感觉,听到梦竹哭得那幺沉痛,她也泫然欲泪了。

    梦竹一下子翻过身来,泪水迷蒙的眼睛盯在晓彤的脸上,抓住晓彤的手腕,她厉声的说:〃告诉我,你放学后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去会见了魏如峰?是不是?〃

    〃妈妈!〃晓彤惶恐的喊。

    〃是不是?〃梦竹的声调更加严厉:〃对我说实话!〃

    〃妈妈!〃晓彤哀求的凝视着梦竹。

    〃说!〃

    晓彤垂下眼睛,如同待决的囚犯,轻轻的点了两下头。

    〃他到校门口去找我的。〃她低低的说。

    梦竹气得全身抖颤。

    〃晓彤,你怎幺这样不争气?你为什幺不听我的话?为什幺不听?为什幺不听?〃瞪视着晓彤,突来的怒火,以及积压的郁气同时在她体内迸发,举起手来,她对着晓彤的脸挥了过去,她把所有的悲哀、怨恨、愤怒、痛苦都集中在这一巴掌上,全挥向了晓彤。可是,当她那清脆的一声耳光响过之后,她看到的是晓彤瞪得大大的眸子和倏然变得惨白的面孔。

    那张小小的,柔弱的脸庞上没有愤怒和反抗,所有的只是怀疑,惊愕,和不信任。那对疑问的眼睛使梦竹的心脏一下子沉进了地底。十八年来,她从没有碰过晓彤一根手指头,今天竟然会对她挥去一掌。望着逐渐在晓彤苍白的面颊上呈现出来的手指印,她也因自己的举动而愣住了。

    母子两个彼此愕然的对视了片刻,晓彤的大眼睛里渐渐布上一层泪影,迅速的,泪影变为两潭深泓,盈盈然的盛满在眼眶里。她没有放声痛哭,也没有诉说辩解,只是无声的啜泣起来。泪珠纷纷乱乱的滚落,纷纷乱乱的击碎,母亲这一掌似乎根本没有给予她肉体上丝毫的痛楚,真正痛楚的地方,是在内心深处。她从没想到母亲会狠下心来打她,因而,这一掌,仿佛将她的世界整个击碎。

    梦竹的意识回复了过来,晓彤无声的低泣和抽噎令她全心震颤,晓彤为什幺该挨这一巴掌?为了她爱上了一个值得爱的青年?这一拳打上的是晓彤的脸,实际上应该打向她自己!她伸手一把拉过晓彤,不由自主的紧紧的揽住了她,泪如雨下。〃晓彤,晓彤,晓彤!〃她喊:〃我没有想打你!我真的没有想打你!〃

    〃妈妈呀!〃晓彤发出一声喊,用手环抱住了梦竹的腰,这才迸发出一阵嚎啕大哭。把满是泪痕的脸在母亲怀里揉着,她不住的喊:〃妈妈呀!妈妈呀!〃

    母女二人由相对注视又变为相拥而泣。晓白在门口,伸着头张望着。女人!怎幺会有这幺多的眼泪?但是,他自己的鼻子里也没来由的有些酸酸的。于是,他看到梦竹在给晓彤擦眼泪,一面擦,一面断断续续的说着一些恋爱的大道理,无非是劝晓彤放弃魏如峰。但,晓彤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一个劲儿的哭。然后,晓彤钻回到她自己的屋子里,关上纸门,哭声仍然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梦竹也坐在床沿上流泪。他叹了口气,坐回到玄关的地板上,这个家!怎幺办呢?

    三声汽车喇叭声传了过来,他精神一振,侧耳倾听,又是三声喇叭声。他穿上鞋,打开大门,悄悄的溜了出去。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少,梦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茫然的走到梳妆台前。晓彤的哭声已停,或者,她哭累了而睡着了,她想去看她,但,镜子里的自己吸引了她的目光。蓬乱而干枯的头发,瘦削而苍白的面颊,红肿而无神的眼睛……她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对着镜子,喃喃的问:〃这是我吗?这是我吗?〃

    多少年以前?小粉蝶儿!沙坪坝的美人!这镜子里的,已经是个老妇人了。她摇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大门发出一声微响,有人进来了。是谁出去没有关门?进来的是明远吗?只要他一回来,冷战又要开始,她下意识的害怕再见到他。但,来人迟迟没有动静,她知道他已经走上了榻榻米,他为什幺停在门口而不进来?她转过身子,面对着房门口,慢慢的张开眼睛。

    一剎那间,她觉得地动屋摇,身子摇摇欲坠,扶牢了梳妆台,她呻吟了一声,立即再闭上眼睛。直等到那阵旋转干坤的大震动过去之后,她才能再张开眼睛,直视着门口那个木立的男人!

    颀长的身子,黑而深湛的眼睛,恂恂儒雅的风度……尽管时间在他脸上已刻下了痕迹,尽管潇潇洒洒的长衫已换成西服,尽管当日的豪情已变为中年的沉着,尽管……尽管有那幺多的变化!但是,这个人!就是把他烧成了灰,磨成了粉,化成了泥……她仍然能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何──慕──天何慕天像一根石柱般,挺立在那儿,一瞬也不瞬的望着眼前这个女人。乍一相见的那份激动,如同有个轰雷在他体内炸开,把他炸成了几千几万的碎片。好长一段时间,这些碎片才又重新聚拢,他也才重新有了视觉和模糊的意识。梦竹的憔悴、苍白、瘦弱、枯瘠……几乎已使他不能辨认。不过,透过那对燃烧着的大眼睛,他依稀看到嘉陵江畔的那个女孩: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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