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文集-第2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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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了个外号,叫做〃诗人〃,他也拿了许多他作的诗给我看,我对诗是外行,他那些诗也不过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但我能够背诵的几首名诗,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以及什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也不外乎〃风〃〃花〃〃雪〃〃月〃,所以,我也认为他的天才不减于李白杜甫了。
我和〃诗人〃的交情日深,爸爸妈妈也略闻一二,于是,爸爸表示要见见这位〃诗人〃。那真是个大日子,我约定了〃诗人〃到我们家来,这还是〃诗人〃第一次到我们家来拜见爸爸妈妈哩!从一清早,妈妈就把家里收拾得特别干净,自己也换了件新衣服,整日笑吟吟的,大有〃看女婿〃的劲儿。
晚上准八点,〃诗人〃来了,他也穿了件十分漂亮的米色西装,头发梳得光光的,显得更英俊了。进门后,大家一阵介绍,〃伯伯〃〃伯母〃的客套了一番,然后分宾主坐定。我倒了杯茶出来,他刚伸手来接,突然,美美不知从那个角落里直窜了过来,茶泼了他一手一身,茶杯也掉到地下了。美美,真是和我作对定了!气得我拚命瞪眼睛,诗人也顾不得收拾地下的茶杯破片,只慌慌忙忙的用手帕擦衣服上的水渍。这一下足足乱了五分钟才弄清楚。然后,爸爸问诗人:〃您和小女是同班同学吧?〃
〃是,是。〃诗人说。
〃听说您很会作诗呢!〃
〃那里,那里,随便写写而已。〃诗人说。
〃妙。〃美美插进来说,自从茶杯打翻之后,它就一直蹲在诗人的面前,用它那只独眼把诗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的仔细研究着。
〃很希望能听到您念一首您的诗呢!〃爸爸说,带着种考察的意味。
〃不敢当,还请老伯多多指教!〃诗人说,但脸上却有种骄傲的神情,对于他的诗,他向来是颇自负的。于是,他正了正身子,美美却歪歪头,继续盯着他看。他望了美美一眼,显然被这只小猫弄得有点不安。然后,他开始朗诵一首他的近作:〃呜─呜─呜─〃美美的独眼眨了眨,又歪了歪头。
〃呼呼的风,吹啊,吹啊……〃诗人一本正经的念着。
〃妙!〃美美大声说,出其不意的对诗人身上扑过去,一下子纵到他的肩膀上,平举着尾巴,在他的脸上扫着。诗人张惶失措的站起来,诗也被打断了,狼狈的说:〃这……这……这……〃
〃美美,下去!〃我叫。
美美充耳不闻,开始在他肩膀上踱起方步来,在一边看的小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爸爸也要笑,好不容易忍住了,我冲过去,想抓住它,它立刻跳上了诗人的头顶,又从诗人的头顶跃上了柜顶,在那儿轻蔑的望着诗人,还高高兴兴的说:〃妙!〃
可怜的诗人,他那梳得光光的头发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念了一半的风也吹不起来了。站在那儿,一脸的尴尬和不自然,扎煞着两只手也不知往那儿放好,看起来活像个大傻瓜。
这次伟大的会面就在美美的破坏下不欢而散,等诗人告辞之后,爸爸就板着脸对我说:〃你的眼光真不错!〃
听口气不大妙,偏偏美美还在一边说妙,我恶狠狠的盯了它一眼,爸爸继续说:〃你这个朋友,我对他有几个字的批评:油头粉面,浮而不实,外加三分脂粉气和七分俗气!小瑜,选择朋友要留心,不要胡乱和男朋友一起玩,要知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谨慎!谨慎!〃
糟糕!爸爸把诗经都搬出来了!然后,爸爸看了美美一眼,美美这时已跳到爸爸身上,正在爸爸的长衫上迈着步子,选择一个好地方睡觉。爸爸摸摸美美的头说:〃如果不是美美把他的诗打断了的话,我想我的每根汗毛都快被他呼呼的风吹得站起来了!〃
美美歪歪头,颇为得意的说:〃妙!〃
我和诗人的交情,从这次会面后就算完蛋了!一年后,诗人因品性不良而遭校方退学,连我都奇怪美美是不是真的〃独〃具〃慧眼〃了!
诗人事件之后不久我又有了好几个男朋友。其中一个,同学们称他做书呆子,整天架着副近视眼镜,除了埋头读书之外,什幺都不管,倒是功课蛮好的。不知从什幺时候起,我和他常常在一起研究功课。说老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他是那种最让人乏味的男孩子,整天只会往书堆里钻,既不风趣又不潇洒,一天到晚死死板板,正正经经的。当他第一次到我家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家里有一只很可爱的小猫。〃
〃是吗?〃他问。他进门后,我一直希望美美能有点恶作剧施出来,但,那天,美美只是怀疑的打量着他,始终没有做出什幺来。他很正经的望了美美一阵,说:〃真的,是一只很可爱的猫。〃
〃是吗?〃这次是我问了,我实在看不出美美的〃可爱〃在什幺地方,但,他说得倒挺诚恳的。
书呆子常常到我家里来了,最奇怪的是,他和美美迅速的建立起友谊来。每次他一来,美美一定跑到他身边去,用脑袋在他身上左擦右擦。他也十分怜惜的抚摩它,亲热的叫它,拍它的头,抓它的脖子底下。使我诧异的发现,这个只知钻书本的书呆子,原来也有情感,也会有温柔的时候。他除了和美美交朋友之外,他和爸爸也马上成了谈学问的最佳良伴。他们在一起,一老一少,两副近视眼,两个书呆子,谈诗经、楚辞、唐朝的诗、宋朝的词、元人百种、清代小说……
以至于近代文艺的趋向,小说的新潮流,什幺欧亨利、斯坦达尔……等一大堆,两人谈得头头是道,我在一边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倒是美美还能经常点点头加一句:〃妙!〃
书呆子到我们家越来越勤了,但,他决不是因我而来,主要的是他喜欢我们家的气氛,更喜欢和爸爸谈天,和美美交朋友。爸爸常在背地里称赞他,说什幺〃此子大有可为啦〃,〃将来一定能成功啦〃,但,这些与我又有什幺关系呢?我是越来越讨厌他了,我叫他书蛀虫,叫他四眼田鸡,叫他大木瓜,他对这些一概不注意。事实上,他对我根本就不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爸爸和美美的身上。
那天,书呆子又来了,我打趣的说:〃书蛀虫,昨天又蛀了几本书?〃
〃哦,老伯呢?我昨晚看了一本好书,正要和老伯谈一谈!〃
他迫不及待的说。
〃我爸爸不在家!〃我没好气的说。
〃哦!〃他大失所望,在椅子里坐下来,问:〃他什幺时候回来呢?〃
〃我怎幺知道!〃我说,看他那股失望的劲儿,好象除了和爸爸谈学问以外,到我们家来就没事可做的样子。
〃妙!〃
美美跳上了他的膝头,他大为高兴,连忙抱住它,细心抚摩着它的毛。我笑笑说:〃还好,美美在家,要不然,你今天可不是白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一语不发,只仔仔细细的顺着美美的毛,一面为它捉跳蚤。我赌气的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张报纸,慢慢的研究着分类广告。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来,而他仍然在顺着美美的毛。我站起身来,把报纸丢在沙发椅子里,说:〃对不起,书蛀虫,你在这儿和美美玩吧,我要出去一会儿。〃
〃你到那里去?〃他问,似乎有点惊异。
〃去看电影,我对于坐着发呆没兴趣!〃我说,一面向门外走去。
〃有好电影吗?〃他傻不愣登的问。
〃有呀,〃我说:〃有一部好片子,片名叫作什幺傻瓜与小猫!〃
〃有这样的片名吗?〃他怀疑的问,傻气十足。
〃当然啦!〃
〃妙!〃美美说。
〃真的,妙!〃书呆子笑嘻嘻的说:〃如果有这样的电影,我倒也想去看看,一定十分幽默,十分好玩的,如果能把美美带去,更妙了!〃
〃算了吧,你还是在家里陪美美吧!〃我说,走到玄关去穿鞋子。
〃喂,等一等,一起去吧!〃书呆子居然跟了过来。
〃别了,〃我说:〃你留在家里蛀书吧,我到电影院去蛀电影,再见!〃
我对他挥挥手,刚想跨到玄关下的水泥地上去,突然,美美对我脚下冲了过来,我正一只脚站在地板上,被它的突然发难,弄得立脚不稳,立即对水泥地上栽了过去。书呆子出于本能,就抓住我死命一拉,我被这一拉,虽没摔下去,却拉进了他的怀里,我惊魂甫定,不禁对美美发出一连串的诅咒:〃见鬼的死猫!要命的臭猫!滚下地狱去吧!〃
话一出口,才发觉十分不雅,尤其,又发现自己正靠在书呆子的怀里,而书呆子呢,正从眼镜片后面,用一种既欣赏又新奇的眼光看着我。我脸上一阵发热,想挣出他的怀抱,他却把我拉得更紧了一点,在我耳边说:〃别跑!等一等,你那个傻瓜与小猫几点钟开演?我想,傻瓜未见得一直是傻的,猫呢,应该是一只十分聪明的猫,对吗?〃
我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置答,他那眼镜片后的一对眼睛,正灼灼逼人的盯着我,看样子,可一点也不呆呀!
〃妙!〃美美说,一溜烟的跑开了。
一颗星
晚上,从珍的婚礼宴会上退了席,踏着月色漫步回家,多喝了两杯酒,步履就免不得有些蹒跚。带着三分醉意和七分寂寞,推开小屋的门,迎接着我的,是凉凉的空气和冷冷的夜色。
开亮了小台灯,把皮包摔在桌上,又褪下了那件淡绿色的旗袍。倚窗而立,那份醉意袭了上来。望着窗外的月色,嗅着园里的花香,心情恍惚,醉眼朦胧。于是,席间芸和绮的话又荡漾在我的耳边:〃好了,我们这四颗星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四颗星,这是我们读大学的时候,那些男同学对我、芸、绮和珍四个人的称号。这称号的由来,大概因为我们四人形影不离,又都同样对男孩子冷淡疏远,他们认为我们是有星星的光芒,并和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即。因而,四颗星在当时也是颇被人注意的。但是,毕业之后,绮首先和她儿时的游伴──她的表哥结了婚。接着,芸下嫁给一个中年丧偶的商业巨子。今晚,珍又和大学里追求她历四年之久的同学小杨结了婚。如今,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了!依然是一颗星,一颗寒夜的孤星,孤独的、寂寞的挂在那漠漠无边的黑夜里。
〃小秋,你也该放弃你那小姐的头衔了吧?〃席间,芸曾含笑问我。
〃小秋,我们一直以为你会是第一个结婚的,怎幺你偏偏走在我们后面?〃绮说。
〃小秋,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怎幺样?〃芸故意神秘的压低了嗓音。
〃小秋,别做那唯一的一颗星吧,我们到底不是星星啊!〃
绮说。
〃小秋……〃
小秋这个,小秋那个……都是些搔不着痒处的话,徒然使人心烦。于是,不待席终,我便先退了。
离开窗子,我到橱里取出一瓶啤酒,倒了一杯,加上两块冰块,又回到窗前来。斜倚窗子,握着酒杯,我凝视着无边的那弯眉月,依稀觉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说:〃是不是想学李白,要举杯邀明月?〃
那是键。是的,键,这个男人!谁能知道,我也尝试希望结婚,但是,键悄悄的退走了,只把我留在天边。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