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绵羊和山羊分开-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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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幻想着的小侉子脸上便升起了恬静又痴迷的光辉,她一贯乐观的天性使她突然记起什么似的从旅行袋中取出一个黄香蕉苹果,她塞到魏丰燕怀中,我还留了一个,留给他。
魏丰燕双手团着苹果,看着小侉子毫不设防的表情,被一阵突然涌到喉咙里来的哭泣憋得喘不上气来……她的善良像羊肺一样永远浮在锅面上,她的憋闷也像羊油一样永远地浮在锅面上,她忍不住地对小侉子说了实情:“他们说你偷男人,偷男人!”
接下来的几天,小侉子像一条无主的野狗在喜城的四乡八野游荡。此前,她从没有发现自己对声名狼藉有一种超凡的热情,对恶意诽谤有一种病态的欣赏,不管是他们的指指戳戳也好,迎上来的咒骂追打也好,她暗地里似乎还有不可告人的超凡欲望鼓舞鞭策着她一样,她在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同时,心里也暗自纳闷儿,自己为什么一捱再捱去喜城中学找江远澜的想法,自己的镇静中为什么对感受屈辱有一丝一缕甜蜜的体验,自己对家人没有一丁点的思念和抱愧之情也就罢了,相反地,她是那样地憎恨他们。而且,她的憎恨越是有增无减,心底越是宁静。她在副食店门口捡了一条装过羊头,羊下水的破麻袋,她视如魔毯般把它带在身边,晚上或找个地窨子,或找个火车站的长条椅,或又窝回到城墙的背风处露宿时,那条麻袋既是褥子也是被子,更是同这个世界隔离的屏障。教生物的郝老师教导说:活在人的内部的精神,无非是大脑的功能。思想同大脑的关系,就如同胆汁同胆囊,尿液同肾脏的关系,小侉子觉得郝老师告诉她的,包括整个喜城中学告诉他的,都不如郭局长半个小时告诉她的东西多。她觉得人的思想是经不起过滤的,越是从未经过过滤的思想越是好东西,譬如自己不假思索应承下来的郭局长的一切条件,包括在一段时间之内,不去找江远澜,不再给他添任何麻烦,都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
郭局长对小侉子说人的生命是以呼吸为基础的,然而人绝不仅仅是一股空气。小侉子躺在冰凉的废弃的防空洞中越琢磨郭局长的话,越觉得郭局长说了大实话,她一边呼吸着夏夜新鲜的空气,任凭稀稀落落的雨滴打在脸上,一边琢磨着魏丰燕指责自己偷男人的罪行是谁定的?她想到了郭局长,想到了包局长,甚至想到了杨美人,但她惟独没去想江远澜。
——
两周之后小侉子是被绝心旦和白马牙领回晓井村的。自从小侉子出了作风问题之后,小侉子比红人还红了。一位匿名者打电话去了晓井村,支书说解决作风问题最好的人选就是绝心旦和白马牙。于是,便把她俩派下山来。这两个灰猴,先各自干了三天副业,在西门外的黄米店挑灯夜战,累得脸成黄米面了,才嗑着瓜子,嘬着糖块,去找小侉子。她们俩是在第九天头上找到的小侉子,小侉子傻呆呆地坐在城墙的雉堞上,面对着喜城中学,她告诉绝心旦和白马牙校园的湖水被妖法定住了,波澜不兴。
夏季的湿风在阒无人迹的城墙上扬起阵阵雨雾,小侉子的那件中山装也被湿风吹得不堪重负地垂了下来,整个小脸瘦得还没羊脸大,就显得小侉子的确是受了苦了。绝心旦和白马牙毫不吝啬眼泪,哭得像新翻的土地那样甜,神情也庄严得像一面拉紧了的旗帜,她们对破衣烂衫,头发擀毡,一身臭味,满身虱子的小侉子说了一车又一车的宽慰话,她们一个劲儿地强调古来万事东流水,这年头,天大的事情都能不了了之。但是,她们发现小侉子反倒目光涣散,六神无主地愣在那儿,呆滞地却又顺从地服从着一切安排,包括答应和她们两人一块儿回村。
白马牙善解人意地对小侉子说:“那挨枪崩的,我们替你寻找见他的消息啦,他不在喜城,被叫到省里编教材去了,陪他一起去的是郭局长……”
都已经走出迎暄门的小侉子突然疯了一样调回头,朝学校跑去,一边跑,一边满地搜寻,直到她的手中握住了两块半头砖。哎,哎——绝心旦和白马牙在小侉子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撵着、追着,她们乞求着:“小侉子,小侉子你也停停步,让我们好歹也跟得上影子吧。”
握着两块半头砖的小侉子气喘吁吁、泪流满面地站在了江远澜的小屋面前,心比刀割更疼的是看到了那把门锁,她像舌头咬下来似的说:“江老师,你出来!”小侉子全身抖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直响,小屋与她的距离不过丈余,但她使出全身的劲儿将半头砖朝小屋的门板扔去,朝小屋的窗户扔去,半头砖被掷到窗棂上又弹了回来,窗棂除了落下纷纷的尘土和窗纸被砸破了之外,除了门板吱吱了几下之外,连锁在门框上的新织的蛛网都没受到破坏。
急雨突然不期而至。
当小侉子再一次捡起砖头朝门上掷时,反弹回来的砖头正巧击到了小侉子,顿时她的额头血流如注。绝心旦和白马牙惊骇地喊道:“出拐啦!出拐啦!”倒是在那一刻,小侉子觉得流淌出来的血也是一场宣泄的急雨,下得那么及时,那么善解人意,她那憋闷的心情有如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涌动,不像此前,铁板般压着她。她用仰慕的神情看着急雨直下。她从双手的血中还看到心中的乌云翻卷不停,有羊蹄大的一块蓝天尽管稍纵即逝,但是她看到了。
1976年7月的一天,小侉子要离开喜城了,她收到了广东省卫生厅的调令。
小侉子没有带走她在晓井村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是她觉得这儿是她永远的家,离开家的人总是要回家的,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回来。
送她上路的还是半腚腚。小侉子提出走大同,不走喜城,但半腚腚不同意。他说相逢不道远,相送不道情,走大同绕远哩,绕远有什么好?绕远的人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儿,半腚腚抱着牛鞭杆说。
小侉子坐着半腚腚的牛车来到喜城时,夕阳已经红了。半腚腚一路高唱《打连成》、《捡蓝炭》、《黄莺亮翅》,兴致够足,可一进迎暄门就耷拉下脸说狗日的迎暄门迎个屁暄呢,路太短。小侉子说我要去喜城中学一趟,你还像第一次那样把我送到学校大门口吧,可半腚腚说:“那儿可是娃的伤心地,爷不送。”小侉子说:“你不送,我自己走,你去西街打尖去吧。”半腚腚嘴上说:“不送!爷就是不送,”可手中拉的缰绳还是转着往右手内侧拉,走进了通往喜城中学的小巷。
心烦烦不过人想人。
心伤伤不过人伤人。
心哀哀不过人哀人。
心死死不过人葬人。
……
半腚腚说这是福儿奶奶让他唱给小侉子的。小侉子说老窑才有老树,老人才有老歌,我什么都没有。半腚腚说你有工作啦!小侉子苦笑一下,又竭力镇静了情绪说半腚腚记着回去常去关照一下我的羊,我的三只小羊羔出生都不过一个月,尤其那只黑眼圈儿的,腿不知咋的老软得走不了,你取点煮熟的料豆嚼得碎碎地抿到它嘴里……“甭说了,甭说了,”半腚腚摆摆手说:“烦不死人的烦,就数你们女儿家事多……”
——
敲开江远澜小屋的门时,江远澜正背对着门,洗完脸后,双手绞毛巾,他喊道:“进来!”小侉子便把门推开了。
江远澜上身穿一件雪白的衬衣,及一件西装马甲,下身是一条笔挺的有鲜明裤线的藏蓝色西裤。他万万没有想到进来的是小侉子,双手绞毛巾的动作僵住了,上身猛地晃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无从表达的痛苦的神情。小侉子的眼睛像是被那件白衬衣耀花了眼,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甚至不相信这世界怎么还有这么白的衬衣,一个男人穿上白衬衣后会这么帅气,这么年轻,这么迷人,她打量着那件衬衣上发出珠贝般光芒的小纽扣,打量着衬衣上的褶痕,打量着敞开的挺括的尖领子,她像是发现了从来都没有这样容光焕发的江远澜,她由衷地,甚至是羡慕地对江老师说:“你穿上白衬衣太漂亮了,你以前怎么没穿白衬衣呢?你没觉得你穿白衬衣特别好看吗?我从来没见过你穿白衬衣,你知道吗,你穿白衬衣真精神啊,你知道你穿白衬衣有多年轻吗?你知道你穿白衬衣一下子变成俊小伙啦!”
江远澜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小侉子注意到江远澜的脸盆上又有了一圈黑圈儿,她二话没说,先往手上打了点肥皂,然后就着盆中的剩水洗起脸盆来。她把盆转了一圈,洗干净后,用脚尖轻轻一别,就把门打开了,泼掉盆中的脏水,她顺手又从铁壶中倒了点干净水把盆涮干净了,就地洒在干燥的青砖上了。洒了水的小屋顿时有了一股好闻的潮气。
江远澜把凳子殷情地拉开,示意小侉子坐下,小侉子笑笑地摇摇头,她从挎包中取出一块手绢包着的东西,当着江远澜的面打开了:那是江远澜在晓井村戴在小侉子手腕上的那块表。“我不会上弦,硬拧,给拧断了,对不起,你的表早就停了,放在我这儿好长时间了。”小侉子说着,将表放在了桌子上。紧接着,小侉子又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江远澜的白衬衣,她像看稀罕珍贵之物一样赞叹道:“你的衬衣多白啊,你以前为什么不穿白衬衣给我看呢?你上次来我们村就应该穿上白衬衣,气一气我们村那帮坏小子,他们谁也没有这么白的衬衣,你的白衬衣比初生的小羊羔还白哎!”
江远澜拿起表,叹口气用胆怯的声音请求道:“就留在你那儿好吗?”
“一条围巾足够啦!”小侉子说完,咬着细白的牙齿,甜甜地笑了。
“你不问我来喜城做什么吗?”小侉子问道。
江远澜眼睛中闪过一道火花,但马上熄灭了:“你是来找我算账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找我算账的!”
“算算算,算你个大头鬼!你能不能离数学远点儿?”小侉子疾眼瞥了一下江远澜凄苦不堪的表情,好像他刚和她发生完不愉快的口角似的,她觉得他又误解她了,她的心中除了呵护还是呵护,除了慈爱还是慈爱,除了温情还是温情,她轻声说:“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我要走了。”
“我们之间需要一次重要的谈话,”江远澜与其是说给小侉子,但更像是说给自己。他的眼睛里出现了那种聪明的绵羊或山羊发病后所具有的惊骇、驯顺的神色:“你走了,你走了……”小侉子没想到江远澜的声音一下子那么疏远、那么冷漠,她赶紧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话我对你说过了,我给你的那个小荷包还在么?我在那个小荷包上留了话给你的呀!”
江远澜点点头,长出一口气:“那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为了忘却的纪念!
小侉子一下子被这句话给震撼住了!她急了,她语无伦次地用哭腔对江远澜说:“我现在不能嫁给你,是我经济上没有独立,不,不是,不是经济问题,是我年龄……我要到明年十月份才够法定的结婚年龄呀!”
“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一直骗你,骗……”
江远澜突然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