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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部分

池莉文集-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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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腊狗在沔水镇不知听说了王劲哉的多少传奇故事。这世界上如果说有王腊狗佩服的人,除了奶奶之外就是王劲哉了。他要学王劲哉的狠气。
  王腊狗当兵要打谁他不知道,他的目的是杀掉丁宗望,抢过杨安素,休掉麻脸女人,光复王家祖宗的基业。所以,王腊狗学枪法、学格斗都分外地刻苦卖命。仅仅三个月,王腊狗已练了一手百步穿杨的枪法,至于拼刺刀、肉搏那更是打遍全团无敌手。
  七六八团团长李保蔚单独召见了王腊狗。
  “王腊狗吗?”
  “是!”王腊狗行了个军礼,身板挺得笔直。
  “你是哪里人?”
  “报告团长,老籍陕西,父辈起落户湖北酒水。”
  王腊狗是地道湖北籍贯,但他从士兵们口中得知王劲哉师长是陕西人,就撤了一个弥天大谎。
  “你为什么来当兵?”
  “报告团长,一是家里穷没饭吃,一是敬服王师长威名。”
  “你还挺会说话嘛。”李保蔚团长面皮白净清瘦,以擅长攻心闻名一二八师。
  “王腊狗,你表现得非常出色。作为嘉奖,本团长允许你提一个要求。”李团长是想探探王腊狗有无野心。
  王腊狗既没有要求升官,也没有要求赏钱,更没有贸然提出带兵杀回沔水镇。王腊狗非常聪明。他说:“报告团长,我是冲着王师长威名来从军的,三个月了我还没见过王师长,我只想看看他老人家长得什么模样。”
  李保蔚团长答应了王腊狗的要求。
  王腊狗去见王劲哉那一日他肯定终身难忘。
  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晚霞红艳艳金灿灿,远处的襄河,近处的水塘都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遍地是绿中透黄的茅草,风一吹,呼啦啦仰头倒去,一片连一片倒去,一直到天的尽头。王劲哉就从这波澜壮阔的背景中走向王腊狗。王劲哉一身戎装,两眼精光闪闪,一双圈口黑布鞋。
  王腊狗膝盖一软,跪下了。
  “你就是王腊狗?”
  王劲哉粗大的山里汉子嗓门震得王腊狗耳朵嗡嗡作响。
  王劲哉的随从将趴在地上叩头的王腊狗提了起来。王腊狗克制不了莫名其妙的惶恐,战战兢兢说:“是。我是王腊狗。”
  噼叭——王劲哉甩了王腊狗两个耳光。说:“哪像咱陕西人的后代!”
  王腊狗像被迎头浇了瓢凉水,一下子清醒了,惶恐也随之消失了。他两腿一碰,说: “报告师长,我是陕西人的后代!”
  王劲哉打量了王腊狗一番,说:“很好。很好。”说着的抬手一枪击落了一个士兵头上顶的茶碗。这个士兵不动声色又放了一只茶碗在头上,王劲哉朝王腊狗努了努嘴。
  王腊狗忽地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死活就在此一举了。王腊狗举枪瞄准扣动扳机,茶碗应声而飞。
  “很好。”王劲哉说。
  王劲哉说:“听说你是冲着我来的,为什么?”
  王腊狗说:“报告师长,为的是想看看英雄人物。”
  “少年意气。”王劲哉笑了起来,说:“少年意气啊!你读过书吗”
  “报告师长,没有。”
  “那你知道我们中国有几个名人?”
  “报告师长,我只知道您。”
  王劲哉又一次被恭维逗笑了。
  “不不不,”他说,“中国地大物博,到处藏龙卧虎,我王劲哉算什么?我告诉你,现在中国有三个半名人,一个是毛泽东,一个是蒋介石,一个是汪精卫,半个才是我王劲哉。”
  王腊狗说:“是,师长。”
  不过,那时候王腊狗的确不知道毛泽东蒋介石和汪精卫。
  王劲哉挥了挥手,王腊狗以为接见结束。却看见拖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人,穿的也是国民党军服。
  王劲哉对他的一班卫兵说:“拉下去活埋了。”
  卫兵们一怔,竟都有几分踌躇。
  被绑的人大叫起来:“王师长,误会!王师长,你高抬贵手,我们是一家人哪!”
  王劲哉对叫喊无动于衷,扫了卫兵们一眼,转向王腊狗。
  “王腊狗。”
  “到!”
  “把他拉下去活埋了。”
  “是!”
  王腊狗毫不犹豫地拎起那人的衣领拖走了。
  “小兄弟,我是四十九师师长李精一的参谋,我是来办公事的。请不要杀我,小兄弟,我和你无冤无仇……”
  那人一路向王腊狗求饶,王腊狗却脚步都没放慢一拍。他想这肯定是和刚才打枪一样,试探他的忠心。
  王腊狗将那人推进早已挖好的坑里,动手掀土,他一锹一锹掀着,心里总以为王师长会大喝一声:停下!
  当土埋齐胸脯时,那人的头脸全都是猪肝颜色了。那人眼珠凸突出来,盯着王腊狗,上气不接下气说:“王劲哉,凶残的狗杂种!还有你,这个小杂种,得不到好死的……”
  没有命令叫停下,王腊狗最后一锹土甩到了那丛黑头发上。
  王腊狗大踏步走进王劲哉的师部。说:“报告师长,埋了。”
  王劲哉阴沉着脸说:“他和你前世无冤,后世无仇,你为什么埋他?”
  “报告师长,军令如山倒,师长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王劲哉点点头。王劲哉让王腊狗稍了息,亲手递给他一块点心。这是一种叫“羊羹” 的日本甜食。王腊狗平生头一回吃,觉得甜得不得了。
  4
  就这样,王腊狗留在了王劲哉身边。
  王腊狗跟随王劲哉打了几场仗,打出了一身贼大的胆。
  和鄂豫边区新四军打只是小打,争地盘。和国民党金亦吾打是大打,两千多人马一下子杀过江,一口吃掉了金亦吾的五个团。金亦吾一状告到了蒋介石面前,蒋介石来电责问王劲哉为什么打金亦吾。这个时候王腊狗已经知道蒋介石是何许人也。他十分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师长给最高长官回电:我没有打金,只是赶走了金。
  蒋介石的回电分明是恼怒了:你明明打了,怎么说未打!
  王劲哉更是怒不可遏,拍桌打椅回电:我之所以说未打,是顾及上级面子。今既说我打了,我就是打了!如继续扣发我师薪响,我还要打!
  王劲哉与蒋介石的抗争使全师官兵胆战心惊,一时间风传蒋介石要调五个师前来吃掉王部。但最后终究是蒋介石委屈求全,补发了一二八师薪响。将一二八师划属第五战区李宗仁领导,脱离汤恩伯。王腊狗由此眼界大开。
  后来和日寇打的就是一场血战了。这便是名垂史册的陶家坝大捷。盘踞沔水镇的日军从武汉市调来了一个甲种兵团和几个混成中队,由日军大佐古贺指挥,向王劲哉发起进攻。在这之前,王劲哉多次袭击皇协军汪步青一师,在襄河上一再阻击日军运粮船队,将“誓死不当亡国奴”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实在是惹恼了日军。
  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王劲哉在陶家坝碉堡内坐镇指挥,一刻没离电话台。光是陶家坝白刃战就杀死日军四百多人。王劲哉操了刺刀,亲自参加肉搏。王腊狗紧紧跟随着师长,好多次解了师长的围,干掉了偷袭师长后背的日本小鬼。王腊狗在这一仗中真是杀红了眼。战斗结束后,他在一片焦土上游逛,密布的弹坑,烧焦的大树,炸平的暗堡和滩滩血迹才使他感到了战争的可怖。
  王腊狗不愿意自己害怕什么,他克服恐怖的办法就是去观看日军收尸。他站在一栋高宅的废墟上,居高临下看着灰溜溜的日本人割下尸体的头,在夏日的懊热中轰赶着绿头苍蝇,将头颅用石灰腌在一只又一只的木箱里。果然,王腊狗就不害怕了。
  几场战争下来,尤其是陶家坝白刃战之后,王腊狗得到了王劲哉的赏识和信任,当上了王劲哉的随从副官。
  很快,杀掉丁宗望的机会就来了。
  王劲哉派王腊狗独自一人秘密潜入沔水镇,接应共产党新四军鄂豫边区党委的一个通信员。王腊狗在得到命令后,兴奋得一夜难眠,作了一个杀掉丁宗望的周密计划。
  同样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王腊狗换上了渔人的装束,坐鲜鱼划子回到了沔水镇。吃了三年军粮的王腊狗已是今非昔比,他不再凭冲动办事,不再把爱憎摆在脸上。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王腊狗轻悄悄地在沔水镇周游了一圈,他看望了奶奶和他的那间茅草屋,长久地徘徊在屋外,猜测那麻皮女人的去向。他还特意去看了丁家的府邪。他满怀恨意地发现日本的轰炸机并没炸断丁家举人的铁旗杆。
  天亮的时候,王腊狗往头上扣了顶斗笠,在好义街吃了一碗米粉八根油条,顺手掏了一把餐馆的灶灰抹在了脸上。
  王腊狗在大街走了几趟,认出了许多熟面孔,却无一人认得出他。在确信没人跟踪之后,王腊狗溜到肖石头的剃刀剪子铺里接应了共产党的通信员。
  通信员在铺子里已经买了三把剪刀,正在挑选第四把,若王腊狗再不来,通信员就准备撤退。党委只给了通信员买四把剪刀的钱,店铺里进出的人不少,有皇协军,还有日本娘们。老板肖石头对每一个进店买货的人都打躬行礼。通信员也是普通渔民打扮,但在左脚脖子上缠了一条红布,斗笠边上别了一朵白纸花。
  王腊狗认准了红布条和白纸花之后就上前拍了拍通信员的肩,说:“还在戴孝?”
  通信员回答:“是的还戴。”
  王腊狗又说:“你的脚怎么了?”
  通信员回答:“鱼刺扎了,包了一下。”
  王腊狗说:“王老板让我叫你回去。”
  “那走吧。”通信员跟着王腊狗离开了剃刀剪子铺,王腊狗说:“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通信员却不是十分理睬王腊狗,低声道:“问名字做什么?问名字是违反工作纪律的!而且你来得太晚,我在买第四把剪刀。”
  王腊狗仗着王劲哉的宠,哪受得了一星半点的气,说:“鬼叫你买剪刀来?我晚点来是在甩掉尾巴。”
  “有尾巴?”通信员大惊,连连往后察看。
  王腊狗嘲弄地笑起来,说:“原来共产党这么胆小呀。”
  通信员脸色垮得很难看,斥责王腊狗说:“别乱说!这是在什么地方嘛!”
  王腊狗斜眼瞅着通信员,很高兴这个人长得马脸翻唇,不招人喜欢。王腊狗领着通信员朝襄河相反的方向走去。
  通信员警惕地停住了:“我们不过河了?”
  “今天不过了。”王腊狗说,“今天天色晚了,走夜路不保险,另外我当兵三年没回家,今晚想回家看看老人。”
  “那怎么行?”通信员额头上的筋暴了老高,说,“组织上指定我们今天必须过河!我必须连夜见王劲哉!”
  “王劲哉师长。”王腊狗纠正道,他认为没必要连夜过河,他坚持要今晚回家看老人。
  通信员急得跳脚,再三强调组织的命令。王腊狗真是太不喜欢这个自以为是的共产党通信员了。他说:“那你把信交给我,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通信员简直感到王腊狗无法理喻,要面呈王劲哉的密信岂能随便交给他。
  “你到底是不是军人?”
  王腊狗自豪地说:“当然是。”王腊狗有力地握住通信员的胳膊,几乎是架着他跟着自己走。说,“我会把你藏在最安全的地方的。我不带你过河,你就见不着要见的人。”
  通信员又不敢在大街上有声有色地据理力争,只得嘀咕着国民党的坏话,被王腊狗领到了丁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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