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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部分

茶人三部曲 _王旭烽-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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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人惊讶的是这日本的父女俩还能在吵得这样不可开交之后,向杭天醉作深深的鞠躬。这是因为感谢几年来养育叶子的恩情吧!这是一个多么注重形式的国度!多么严酷地控制着自己情感的人!对杭天醉来说,可争辩可不争辩的事情,在羽田这里,却是非争辩不可的!这种仇恨、蔑视和感激的心情分门别类地包装收藏在他们这些灵魂的各个抽屉里,竟能互不相扰,这是杭天醉这样一切情感混淆一气像打鸡蛋一样打得混饨一片的人所不能接受的。

  也就是说,当羽田侮辱过他和他的国家后,再来向他举行感激的仪式,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羽田却飞快地安静下来。他牵着女儿的手,走过嘉平身边时,丢下了一句话:“孩子,你还年轻。我们会有机会再来讨论和平的。“

  叶子在万分惊愕中离开了忘忧茶庄,老实说,她真的什么都来不及想,甚至来不及整理东西。她迈出大门的时候曾经回头看了一眼,在黑暗中她看见有人向她举起了手,她看不清楚是嘉和还是嘉平。但是,凭感觉她能知道,这一定是嘉和。在这个家族中,叶子知道,只有嘉和一个人会对她这样做的。

  叶子哭了,说:“我还没有向婶婶拜别呢。”

  羽田叹了口气说:“走吧,走吧,你不会忘记,实际上你始终是个日本人吧。”

  在浓暮苍茫的忘忧楼府门外,小小的叶子站住了,她望着那扇欲关未关的大门。大门里面,是两个中国男孩的一晃而逝的身影。一会儿,一张脸贴在门隙中间了。叶子知道,那是嘉和。

  沈绿爱完全没有搅和到杭天醉与羽田这场有关茶叶的爱国大争论上去。她正在拆一个从云和寄来的邮包,那上面的字,像是赵寄客写的。绿爱连剪刀都来不及拿,便去用那一口的白齿来咬断邮包上的缝线。她用力一挣,邮包散了,一堆茶叶撒在桌上,茶叶中露出一张三角纸条。绿爱拆开纸条,读毕,把脸一下子埋在了那堆茶叶堆中。此茶外形紧缩,茶叶饱满,色泽有些绿中带黑黄,茶毫披满了全芽,还有一股子山中的花粉香。绿爱贪婪地唤着香气,再抬起来时,脸颊、嘴角和鼻翼,都沾着茶叶片子了。

  这正是赵寄客从云和景宁惠明寺寄来的便信。

  信写得很简单:

  天醉吾弟,别来无恙,兄自参加攻宁支队开往南京,计有三载,南京战役后复又投戎李烈钧麾下,去年战事伤一臂,辗转于浙南欧江上游景宁舍区。此地山明水秀,草木葱宠,尤有赤木山茶品味绝佳,惜藏于深山人未识。近读申报,知旧金山万国赛会将近,奉寄样茶,望弟有暇前来,共识瑞草。长话短说,企盼重逢。
兄江海湖人 寄客

  这位重任在肩腰中一串钥匙叮当响的妇人,心火热烈地燃烧起来,她的脸上,便也就有了一种毅然决然赴汤蹈火非她莫属的神情了。
 
 
 
 
 
 《茶人三部曲》

 
 
第一部:南方有嘉木
 
 
第二十三章
 
 
  自南星桥上船,出杭州湾,入东海,浙江省的黄金海岸线,便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三人中,除绿爱做姑娘时从上海坐船回杭州看见过大海,其他两个男孩子,都从来没有经历过海洋,他们只在他们父伯辈的传奇生涯中一而再地听说过它。在梦中,海是一片放大的白汪汪的大湖。

  因此,当他们在甲板上眺望海上的时候,两个孩子的心,都被这辽阔的海天景象震慑住了。

  他们还不能够用言语表达出他们内心和世界合拍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大海依旧大出了他们的梦想,使他们在身临其境时,陷入某种时断时续的过于激动后的窒息状态。

  嘉和注视世界的方式是沉默,其中有着深藏的惊讶,以及因为孤独而带来的忧郁和无穷无尽的思考。他趴在栏杆上的样子少年老成,他那一双酷似父亲的长眼睛,目光疑疑惑惑地痴吸着大海。有这样目光的少年,注定将会有心路崎岖的命运。他们的智慧总会伴随着怀疑成长,导致性格的多重性。因此他们的一生注定将无法摆脱不平凡。他们竭力想摆脱这一与众不同的生涯的努力,到头来只呈现出一种做人的克制。这种克制作为手段在巨大的命定面前完全无能为力,只不过使他们保持了灵魂的某种高贵的均衡和常人难以隐忍的隐忍罢了。由于这样的气质日积月累,沉积堆砌,他们的脸上,便有了受难者才有的神情。

  嘉平则属于另一类人——大大咧咧,浪漫无私,来去无影无踪,性情如火如茶。他又是一座资源丰富的矿山,宝藏多得别人不来开采就憋得难受。因此他敞开胸怀,招兵买马,哈喝着人们前来享受。然后,出于某一声呼唤,他会突然消失,剩下那些不上不下的人们,并使他们陷入无头无尾的苦苦等待之中。和嘉平这样的人,做一个速战速决的道途朋友,演一场轰轰烈烈的露水爱情,想来大概是最合适的。此刻,在这不长不短的海上旅行中,他也没有停止过自己的浪迹。他几乎可以说是上蹿下跳大喊大叫地一路呼啸在甲板上。他一会儿上顶层,一会儿下底舱,在这样极短时间和有限空间里,结交了一大群三教九流的朋友。他又拚命地说话,白沫翻飞:“妈,底下五等舱……有个小孩,……生病,……

  没药……给他一点……菜香正气九吧……“看那样子,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那穷孩子算了。他的这种扑心扑肝不知保留为何物的神情,使那生病的穷孩子得到了包括蕾香正气丸在内的一大包药物。

  但他同情心之谷并未就此而填平,一会儿,他又找到了嘉和:“大哥,前面有个拉M胡的瞎子,好可怜。去不去听?”

  嘉和摇摇头,说:“我不去,我陪着妈。”他给了弟弟几个铜板。他很了解他的弟弟,甚至比他的母亲更了解他。他晓得嘉平对音乐从来不感兴趣,他只是发了施舍痛了。

  绿爱说:“嘉和,你去吧,妈一个人站一会,没关系。”

  嘉和却固执地摇摇头。他从上船以后,就寸步不离绿爱。绿爱太美了,穿着驼绒里子的深绿灯芯绒夹袄,外面罩着薄呢大衣,简直是贵夫人中的贵夫人。从她上船后,身边就没有停止过搭讪的人。绿爱为了表示身份,身边也就没断过小保缥。但嘉平却是个守不住的孩子,所以,留在绿爱身边的便总是嘉和了。

  这会儿,残阳就要入海了,甲板上人都回去吃饭了。海上的风,寒冷了起来,但已经不再是凛冽的了。绿爱想着要和这沉默寡言的孩子说说话。

  “惠明茶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茶呢?要是得到它,中国真的能到美国去拿第一吗?……还有,爹有了惠明茶,会戒烟吗?……还有,姨娘怎么办?她也能戒烟吗?……还有,嘉乔呢,他被吴升抱走了,我真后悔,我上回打了他,因为他欺侮小妹……“

  绿爱吃惊地挽住嘉和的肩,说:“嘉和,你想得太多了。怪不得你过了一个年,一点也没有胖,小人心思不可太重的……”

  “我没有办法的,“嘉和苦恼地说,“我昨日夜里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寄客伯伯……”他迟疑地看了看绿爱,“我梦见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我还梦见他,一只胳膊没有了。”嘉和严肃地瞪着妈。

  绿爱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睁开,说:“那是你白天想得太多了。你看嘉平,就和你不一样,他就不胡思乱想。“

  嘉和歪过了脑袋,他戴着学生帽,穿着学生服,挺像个小伙子了。

  “我从小就知道,我们是不一样的。”嘉和望着大海,“我第一次见到姨娘时,心里就很委屈,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奶奶说我那一天哭了很久,我说我忘记了,其实我一直都记着的。“

  “嘉和,妈对你不好吗?”绿爱用手臂搂住了嘉和,仿佛怕他说出不好的话来。

  “妈对我是好的。妈同情我,因为妈看不起姨娘,心里就觉得欠了我了。我也……看不起姨娘,我还恼恨她,连自家儿子都留不住。我恼恨她的时候,我又心疼她……?“嘉和望着苍苍茫茫的大海,和海平线上的铅灰色浮云。落日如大红灯笼,郁红阴亮。他的眼眶中渐渐有泪水浮滴,“我过去想到姨娘这副样子,心里就烦,可是,现在这样看着大海,和你说话、和你说话的时候,太阳又一点一点地落了下去,我心里头就心疼着姨娘了,我是……很想很想她的。我还从来……从来没叫过她一声妈呢!”

  嘉和的嘴唇哆咦起来,泪水已经无可奈何地爬满了清秀的面颊了。绿爱惊得差点要叫起来,嘉和此时的样子,多么像他的父亲,真是太像了,太像了!

  嘉平此时,刚刚分完了他口袋里的最后一粒糖果,弄得浑身上下弹尽粮绝,才心满意足地从底舱爬上了甲板,看见了泪流满面的大哥,大吃一惊,然后,生气地瞪着母亲,说:“妈,你骂大哥了?”

  “没有,“绿爱一手一个,搂过了这两个孩子,说,“你哥在为你爹和姨娘不肯戒烟犯愁呢。”

  “这有什么好犯愁的?”嘉平翘着下巴,昂着脑袋说,“我早想好了,这次回去,叫寄客伯伯把爹锁在房间里,给他吃饭吃药,就是不给他抽鸦片,关上半个月,肯定好了。等爹好了,再关姨娘,再关半个月,两个人全好了,一个月时间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然后呢?”绿爱听儿子说得那么轻巧,不禁破涕为笑。

  “让爹把茶送到美国去啊!”嘉平大惑不解地说,'不是都说好了吗?到美国去拿第一!”

  “我们能拿第一吗?”嘉和小心翼翼地问。

  “大哥,你怎么啦,不拿第一,我们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干啥去?”嘉平实在是有些不明白了,他对着浓暮之中的大海,扯开了嗓子,大叫了一声,“一、二、三,中国第一!”

  许多人都从船舱里出来了,纷纷地问:“什么第一,谁第一?这孩子叫什么了 'l”

  从温州到青田的这段阻江,再没有大风暗涌。早春过了,梨树白绿相间,嵌在两岸,过冬的麦子也郁郁葱葱。嘉和见着那些茅舍竹篱,十分可意,说:“我将来长大了,有了钱,便到这里来住,看看书,种种茶,很惬意的呢。”

  嘉平却说:“你就不怕地主来收了你的租子。这些地,又不是农民自己的,要是年成不好,自己饭都没得吃,还要卖儿卖女呢!”

  “你怎么知道?”母亲嫌他多嘴,反问。

  “咦,我怎么不知道,菜市桥那边有专门卖人的。头上插根草,上口还卖到我们茶楼来了,一个小女孩,四个银元,爹说便宜,就买下了。“

  “买下了?”绿爱倒是吃了一惊。

  “不是真买,是给了四块银元。爹说他们是湖州人,发大水冲的,地主把地又收了回去,爹说那地主很可能是外公呢,我们替他赎点罪吧。“

  绿爱听了,又气又好笑,想反驳,又没有理由,便说:“你以为地主就好当?年成不好,农民腰里束根草绳,就到地主家里吃大户,翻仓倒柜背了米就走,弄得官府又不安耽,要给农民吃官司,又要到大户人家打秋风,日子才不好过呢!”

  “那好,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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