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小说-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档溃澳愦蛩阍趺窗炀驮趺窗彀眨业挂纯茨愕难莱萦卸嗝醇饫 �
我忍不住笑了。这还能够瞒过我么:隐在这样大言之后的,往往是虚怯。我终于在神经战上取得了主动的地位。我侧着脸,嫣然微笑,曼声说:“我的牙齿有多么尖利,你是永远看不见的。我向来少说话,不是还承你夸奖过么?但现在你既然吩咐我,要看看我的牙齿,那么,今后我在几个人面前,倒不必再做没嘴的葫芦。不过如此而已,没有什么尖利。”
他没等我说完,就大步走了几步,在我最后的一句上他站住了,两手紧握一下,把手指关节弄得必必地响,自言自语道:“该死!简直是恫吓!”
“不是!”我马上接口说,声音放重了些。“今天不是恫吓,只不过来交换交换意见,看看我们之间有没有共通点。如此而已!”
他装作不理会,继续大步的走,忽然一个圈子绕到我背后,猛可的将两手向我腰部箍来;我吃了一惊,一面挣扎着站起来,一面却听得他格格地狞笑道:“小姐,我们的共通点就在这里!”我明白他的意向了!这滢邪绝轮的恶鬼!我尽力一挣,厉声喝道,“你别装傻!”同时,我一瞥眼见他的武装带挂在一张椅背上,他那支手枪也在一起,我抢前一步,掣枪在手,退后一步,声音放和平了些说:“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我是在战地服务过来的。”
局面发展到如此,大出我的意料,但那时我有什么旁的办法呢?
他似乎也怔住了,两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向我凝视。
似乎也在踌躇。
这时候,门外来了轻轻的叩声,我把手枪丢在桌上,就去开门。当差的报告:东屋那位客人说要走了。
“你有公事,我们明天见罢。”我回头笑了一笑说,就轻盈缓步走了出去。到得街上时,才觉得心跳的不肯停住。
我不承认我已经失败。我对于G的估量,本来不高;希望他能够放“和平”些,那就比“骆驼穿过针孔”还要难。我找他的目的,只是试探,——试出他是否在幕后指挥小蓉和我为难。这一点,现在已经弄明白了。
可是我也不敢自信前途已无困难。在这样的环境中,除非是极端卑鄙无耻陰险的人,谁也难于立足;我还不够卑鄙,不够无耻,不够陰险!我只不过尚留有一二毒牙,勉强能以自卫而已。
十月一日
这几天内,周围的空气,似乎相当和缓。小蓉对我,忽然亲爇起来;G这方面呢,自从那天一“闹”以后,他不理我,我也不再去找他。陈胖子告诉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都是我“神经过敏”。
哼,看他们各种不同的表现,尤其是陈胖,忽然以第三者的身份,“息事宁人”好好先生的姿态,插身露脸,这难道都很单纯?哦,承蒙指导,都是我自己神经过敏,奇绝,妙绝!
陈胖子在三天前装作偶然而来,并且好像无意中提到了那件事,轻描淡写地说小蓉“只不过是有点歇斯底里,心地倒直爽”,而终于归结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哈哈,这不活像是个“与世无争”的隐士的口吻?
我当时就刺他一下道:“我真想不到陈秘书把红尘看破,是一位快要披发入山的高士了!幸而我前几天没有找你帮忙,不然,倒使你为难!”
“那也不尽然!”他俨然正容说,“排解纠纷,跟我的处世哲学原也是并行而不悖。”
我未及作答,他把他那油亮晶晶的圆脸凑近一些,几乎碰到我的蓬松的卷发,用了恳切的声调接着说:“飞短流长,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你何必神经过敏。都是为了太闲。他们的作风,我很了解。可是我也了解你,你比他们深刻。小小的误会也许就出在这上头了,无所谓!”
他那身体上特有的…臭夹杂了浓烈的香水味,熏的我有点受不住了,我侧身略略回避,笑了笑答道:“领教,领教。既然是我神经过敏,倒又不必烦劳你来排解了。但愿当真是我的神经过敏!”
后来我就失悔我当时对付陈胖子的方法,有一点错误。我没有正确地看清他的来意而将计就计。我早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伪君子,而我还把他这次的“访问”轻轻看过,这真是我的大意。
陈和G,和小蓉他们,是不是一伙?没有理由可说他们一定不是。
既然是的,陈为什么又来“访问”我?为什么又表示没有什么大不了,而且装出那么淡泊无求的神气?难道真是我的“反攻”奏了效,他们竟知难而退?否,否!我不能自信我有那么厉害,尤其不能相信他们会那么“善良”,会轻易把祸心收藏起!
然则陈的“访问”,小蓉的忽而跟我亲善,是不是一种试探呢?
看起来,小蓉是来试探,但陈胖子却不是。
我很怀疑陈胖子虽与他们同谋,却自有目的。姑且这样假定:陈希冀由于他们对我那么一逼,我急了,自然向他求教;但是等候了几天,见我这边毫无动静,那倒是他有点急了,这才有这一次装腔作势的“访问”。所以“访问”的用意不在试探我怎样应付,而在开一条路逗引我投到他的怀抱里,而要达此目的,他是取了欲擒故纵的手段的。
可是我太大意了,“辜负”了他这片“苦心”。
我应付的虽然漂亮,却不免于平庸。
他虽然一无所得而去,而我也一无所得白白放了他去!
猜想起来,这几天的“和缓”,正是G他们重新布置,发动新的攻势以前的沉静;而我却无端放弃了一个机会。我并不幻想陈大胖子真会解救我的困难。落井下石,看风使舵,以别人的痛苦为笑乐,——是他们这班人的全部主义;何况对于我,他早就存了“彼可取而玩之”的野心?但是环境既已如此,如果一心盼望半空中会跑出个好人来,而不尽可能利用狐群中的狗党,那我只有束手待毙。
我不是女人似的女人,为什么我不敢,——哼,我凭什么还想顾惜我这身体!我得好好运用我这唯一的资本。
世上还有许多好人,我确信。但是他们能相信我也是个好人么?我没有资格使他们置信。我的手上沾过纯洁无辜者的血。虽然我也是被牺牲者,我不愿借此宽恕自己;我欲以罪恶者的黑血洗涤我手上的血迹;也许我能,也许我不能,不过我相信有一线之可能。
十月二日
我的猜测,并没完全落空。
也许是想乘机摸点好处罢,素来和我泛泛的F忽然在我面前表示了他的“莫大的关心”。我也不给他“失望”,甜蜜地对他一笑,说,“他们是故意和我开玩笑,我知道。要是我急了,那他们更得劲,这玩笑也就越来越大了,可不是么?所以我想还是不理会的好。”
“不过,同志,大意不得呢!——”他四顾无人,方始轻声说,“我见过一两个人也是不把来当一回事,结果弄得非常狼狈——演了悲剧!”
“哦,当真么?”我还是半真半假地,但F的声音和态度却给了我与众不同的印象;我凝神看定了他的脸,心里觉得有点抱歉。我又随口问道,“F同志,你听到些什么,——关于我。可不可以告诉我?”
“找一个适当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
这一句平常的话,到我耳内却立刻像是生了芒刺,我恶意地笑了笑说道,“对啦,须得一个适当的地方。等有机会,我来约你罢。”
我望着他踽踽远去的背影,忽然又觉得不应该这样对待他。凭什么我可以断定他居心不良?然而凭什么我又敢相信他真真坦白?怎么能够保证他那诚恳无他的态度不是一种伪装?在这圈子里即使是血性而正直的人,也会销磨成了自私而狡猾。
我自己承认,我早已变成冷酷,但F这小小的插曲却使我好半天心情不安,直到另一件事分散了我的注意。
R召我去谈话!
半小时后,我已经坐在一间小小的客厅里等候传见。这里我来过五六次,每次都捏着一把汗,这次的心绪尤其坏。在我面前迸跳着一些问号,而且我听得室外有人走过,有低声谈话,——呀,难道是G么?口音像他。
“好,好!人到了绝处,反正是完蛋,有什么可怕?”我一边擦脸上的汗,一边心里这样想;我自觉得满脸是一层冷笑。
传见后第一句话:“听说你工作很努力,很好!”
鬼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真意!我只抿嘴笑了一笑。
一张有点褪色的照片,放在我面前了,问道:“你认识这人么?”
我把那照片刚拿到手里,心上就是别的一跳!嗳,这不是小昭的相么?我仔细再认一下,——不是他还有哪个?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真怪!
我把那照片放回桌上,偷眼对R看了一下。我猜想他正在观察我的脸色。我听得他的声音又问道:“认识么?”
“认识!”——我自己感到心有点跳。
“最近和他通过信么?”
“没有。”
“从前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抬眼看了R一眼,心里想道:“你们自然早已知道了,还问我干么?”——可是我却不这么说,只回答了两个字:
“同——居。”
“怎样开始和他同居的?”
我脸红了一下:“还不是那么一回事!”
“后来为什么你们又分开了?”
“意见不合!”我加重了音调,“感情不融洽!”
“你们分开的时候,谁是主动?”
我沉吟了一下回答:“这可说不上来了。两边都觉得再也搞不下去,就各走各的路,反正我们没有儿女。”
“那时你们都是做什么的?”
“都是教书的,——他教初中,我教高小。”
好像预定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了,R从桌子上拿起那照片来看了一眼,就夹进一叠文件内,两眼朝上一挺,然后又问道:“你知道他现在干什么,在什么地方?你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么?”
“没有。一点也不知道。”
“哦——”他似笑非笑地说,眼光落在我的脸上,“可是我这里倒有一点材料,——我给你瞧。”他从一叠文件中检出一张纸来,瞥了一眼,就递给我。
只有寥寥几行字,我一面看着,一面心里想道:“今天这一套做法,好难猜详。不过无论如何,不会是没有作用的。”急切间我决不定应该作怎样的表示,——我只冷笑了一声,就把那纸放回桌上。
“现在我派你一件工作,”R看定了我的脸说,“你去找他,和他恢复旧关系,注意他的行动。”
我完全怔住了。论理,我只有服从,然而我不能不要求一下:“报告处长,这一件工作,恐怕于我不大相宜,恐怕反而把事情弄糟——”
“为什么?”R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怎么你倒不合宜?”
“不是我违抗命令,实在中间有些困难。从前我和他感情弄得太坏,现在去找他不会有结果,这是一。再则,恐怕——恐怕我现在担任的是什么工作,他已经知道,这就更不好办了。我是以工作为重,所以请求再考虑。”
“嘿——”R的脸色有点变了;手摸着下巴,瞪眼朝我看了一会儿,这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