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冰卷)-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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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纯,你现在到底是喜欢金葵呢,还是喜欢周欣?”
高纯没有正面回答,他用被动的态度,回避了这个刺探:“只有她们才有权利选择我,我没有资格选择她们。”
李师傅索性替他回答:“你呀,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还是喜欢金葵。你和金葵毕竟那么久了嘛。那我不明白你干吗还非要拖着周欣?你又不像你师母,你师母得靠我养着,离了我她就活不下去。就这样她还不想拖着我哪,还老说让我医院走廊里那几句私下里的倾诉,很可能将是一场“战争”的祸根。
第二十一章 间离(6)
君君在商贸大学的第一个学期,除了被讨债公司骚扰这件很快事过境迁的不爽之外,总的来说,过得还算顺利。这个时代任何事情都很容易事过境迁的,不断会有新的事件和人物冒出来成为焦点,夺走人们的眼球。比如,这两年最风行的选秀节目此起彼伏,君君和好多同学本来很不屑很鄙夷的,可不知从那一天起,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她忽然会对选秀有了兴趣,并且快速地当了真,紧接着走火入魔地着了迷。
这件事应该缘起于她的一次恋爱,大学生谈恋爱本来是常见的事,和她对上眼的这个人是商大的一个校友,两人的相识说来神奇。君君被讨债公司的人围攻的那次他正巧在场,居然对君君狼狈难堪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这男的名叫石泳,以前在商贸大学学习工商管理,毕业以前就开始发福,形象方面比较劣势。但石泳的父亲是电视台的,母亲又是个小学老师。小学老师本来属于“穷教书”的最底一层,但因为中国父母这些年太重视孩子了,所以无论大中小学,老师都还富裕。更不用说如今电视台在各省各市,也算半个权势部门。
相比之下,君君的家境就寒酸多了,虽然有了高纯赞助的学费,但吃喝穿用的方方面面,无一不是捉襟见肘。君君能感觉出班上的不少同学,骨子里很在乎这个,穿个名牌球鞋,用个新款手机,总能受到关注和追捧。同学间谈论的话题,才一年级就离不开对未来职业前景及薪酬待遇的展望与研究,干哪一行在哪一个地区干都是什么价位;毕了业从什么价位起步,干满五年之后起码该上什么价位之类的数字,差不多人人烂熟于胸。
君君拥有的第一件“神话。这年头出名不靠本事就靠胆大,没胆你首先就完了!石泳的建议让君君兴奋不已,不经事前通报协商,回家就把自己决定参加比赛的事情向父母公告。讨债风波平息不久,李师傅尚且心有余悸,女儿又生出这么个事来,大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势。李师傅虽然从来不看这种选秀节目,但也知道参选肯定要花钱的。你爸爸现在供你上学都是供一年算一年,有上顿没下顿的,哪有闲钱供你玩这种时髦游戏?你就踏踏实实在学校给我把书念好,咱们不图一夜成名也不图一步登天,咱们是平头百姓只能一步一个台阶图个安稳。李师傅这种古板说教,当然得到妻子的绝对呼应,她说君君你爸爸供你上这大学多不容易你怎么不知足呀。妈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平平安安。但平平安安显然不是君君的理想,君君的视野在上了大学之后,在认识了石泳之后,已经彻底打开,何况当明星当歌星本来就是她从小的梦想。但君君懂得做人要低调的,她在父母面前声称的参赛目标,是锻炼自己,是培养自己的竞争意识。竞争意识是今后进入社会求得生存的必备素养。输赢并不重要,贵在参与,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尽力了,这样老了才不后悔。母亲经此一说,有点动摇,转移阵线又去恳求丈夫:那你就让她去吧,刚才君君不是说那个什么天使比赛可以在北京赛吗?不是报名也不要钱吗?孩子也保证不耽误学习,你就让她去吧。但父亲仍然疑虑:报名是不花钱,可万一她要进了第二轮,进了复赛那就得花钱了吧?要是进了决赛还得上南海市去,难道一点钱都不花吗?君君说我哪进得了决赛呀,我连复赛都进不了,你看你们这心操的,也不嫌累!父亲说就是,人家金葵专门学这个的都不去赛你凑什么热闹。君君说你怎么知道金葵不参赛,说不定人家早报名了。父亲沉吟了好半天,才阴沉沉地说道:金葵?她现在哪顾得上这个,现在可是到了她这一辈子是贫穷是富贵的关键时期!
第二十一章 间离(7)
在李师傅将高纯要把三号院送给金葵的想法通报给孙姐之后,之后的某一天,方圆果然带来一位律师,到三号院来见高纯。
方圆偕律师造访,选在了周欣不在的时候。
周欣这天一早便搭乘小侯和谷子开来的车子,到独木画坊去了,方圆挑在这时出现,李师傅不用细想也能猜到,准为高纯立嘱的事情而来。他把方圆和那位以前为高纯办过官司的刘律师让进大门,一直带到花园,在花园的水榭里,与高纯碰面。
方圆和律师甫一落座,高纯便示意李师傅离开,他说师傅你忙你的去吧。他甚至支走了金葵:你不是说要去买东西吗?你去吧,我和老方聊一会儿天。金葵把高纯喝的水,吃的药一一摆好,又嘱咐方圆如果高纯要上厕所的话就推他去后面那个大卫生间……诸如此类,才走。
李师傅跟着金葵一起离开水榭,走过小桥回首一瞥,他远远看到高纯和方圆以及那位请来的律师凑在一起促膝密语,姿态及神情都有些鬼鬼祟祟。
方圆和律师造访三号院的一周之后,李师傅再次见到蔡东萍,并当面回答了蔡东萍的询问。关于她的弟弟意图将仁里胡同三号院赠予金葵并且已经将这一意图推进实现的情况,蔡东萍的反应之强烈之恶毒,远甚于她那位被称之为孙姐的助手。李师傅听着她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他只能把求询的目光投向孙姐,而这个时候的孙姐,比她的主人反而镇定沉着。
蔡东萍的歇斯底里一直持续到她的律师匆匆赶到之后,在律师到达之前,李师傅已经走了。律师费了好半天力气,才从蔡东萍怒不可遏的叙述和孙姐偶尔插入的补充中,知晓了高纯立嘱的事情。
律师也吓了一跳,因为他很清楚,蔡家现在的核心财产,非仁里胡同三号院莫属,而高纯立嘱所要处置的财产主体,正是这座价值亿万的深宅大院,也难怪蔡东萍如此戳心戳肺,难忍难容。
在蔡东萍概念上,仁里胡同三号院虽然由她父亲指定给她的弟弟继承,但父亲去世前又在一份口述遗嘱的记录上签了字,这份口述记录规定,她的弟弟一旦死亡,一旦身后无嗣,这座寸土寸金的院子,将由蔡东萍一人继承。为了保证这份“祖产”能够继续留在蔡姓手中,这份口述记录在数月之前经过姐弟双方的律师协商,已经达成协议,而身为弟弟高纯法定继承人的弟媳周欣,已书面同意放弃了对三号院的继承权。基于此,她的弟弟实际上是无权决定这个院子由谁继承的,就算他已经立了遗嘱也没用。但出乎蔡东萍意料的是,她的律师对这件事的口气,却远远不如她期待的那样肯定。律师甚至还带来了那份口述记录和当初蔡家姐弟及弟媳三方协议的副本,也许他现在才发现,这些文件有一个当时被忽略的缺陷,那就是针对性过强,它们只针对因高纯死亡而出现遗产继承的情形时,对三号院的继承安排,只针对当时认为的第一序列的唯一继承人,也就是高纯的妻子周欣,而做出的安排。从法律上说,蔡百科口述遗嘱的记录和三方后来达成的协议,并不能排除三号院现在的所有者高纯以其他方式处置他的这份财产,比如:捐献,比如:赠予。
蔡东萍听傻了,想驳斥律师,却无从措辞。她结结巴巴地试图否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其实只是一种乱了方寸的神经反应。见律师以沉默对之,她的情绪不禁有点失控。
“你说我父亲的口述遗嘱有缺陷,那你怎么不早说?那份遗嘱当初不是你记录的吗?后来和他们达成的那份协议也是你起草的,你现在又说有这缺陷那缺陷,有这么多缺陷你怎么不早说!”
蔡东萍开始指责律师,律师当然强硬推诿:“当时是你亲自去问你父亲的,我只是在场做个记录。你问什么你父亲答什么,你父亲答什么我记什么。那份协议也是按你的意思起草的。你说你问过医生了,你说你弟弟活不长了,而且肯定不会再有后代,他去世后唯一能继承他财产的只有周欣。当时你也没想到你弟弟病成这样了还有精力有本事泡上一个小保姆,还能把这么大一个宅子送给她当礼物。”律师一口气说完这一大串理由,顿了一下,才说了结尾的话:“我也没想到。”
第二十一章 间离(8)
蔡东萍气疯之际,任何迎其锋芒者,皆为发泄目标,仿佛这件事情总要有人领罪似的:“你是律师,你就是专吃这碗饭的,这些事你就应当想得到的!你刚才还说,财产处置的方式多了去了,什么捐献啊赠予啊,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当初不写上!”
律师也气疯了,但律师气疯了也还是律师,也还能大把地讲出道理:“对,我是律师,我只能根据正常人的逻辑去推测事情,我只能根据社会常规去判断未来。把上亿的东西送给一个小保姆,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吗?”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什么事干不出来!他知道反正他死了他老婆也得不到那个院子了他什么事干不出来!你早应该想到的……”
“我想不到!我是正常的人,我又没快死,我怎么知道快死的人都想些什么!”
他们针锋相对,互不担责。孙姐站在一边,沉默地目睹了双方的争吵,直到他们都像吵累了一样戛然而止,孙姐才用男人般粗厚的嗓音,反仆为主地做了命令式的规劝。
“想别的办法吧,总有办法的!”
他们想了什么办法,设了什么计谋,统统无人知晓。但从第二天早上孙姐再次跑到仁里胡同口外的副食店门前与李师傅接头这个现象看,在他们想出的计谋中,李师傅肯定是个主角。
这个办法,这个计谋,于李师傅来说,肯定是个万难的事情,否则他在从胡同口走回三号院时,脸色就不会那么沉重,步履就不会那么蹒跚。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在这个计谋中,周欣不再是被攻击的目标,而变成了必须团结拉拢的对象。
李师傅回到三号院时,金葵刚刚做好早饭。她端着早饭走出厨房时,还对李师傅说师母的药刚刚熬上,让李师傅别忘了一刻钟后关火去端。李师傅愣了半天没缓过神来,半天才冲金葵的背影说了一声谢谢。
上午本来是要浇园子的,但李师傅没去,他在自己的屋里闷着,抽了一上午烟。妻子问了一句:是不是君君又出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李师傅沉脸不答,妻子也就不敢再问。沉到中午,李师傅也没去做饭,低头出了屋门。他从垂花门进去,往后院走。在后院他先看到了坐在廊下的轮椅上独自发呆的高纯。他没有说话,高纯也没有说话。接下来他看到东房的门开着,便走了过去,在东房他看到了正在支撑一只画架的周欣。
李师傅站在东房的门口,看着周欣有口难言。倒是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