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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部分

红楼梦 (曹雪芹)-第71部分

小说: 红楼梦 (曹雪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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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很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说了。”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逊,忙念佛道:“姑娘说那里话来。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有银子,也没处去买这样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道:“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我才这样。你放心收了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灰条菜根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胡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这个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枉费了心。”刘姥姥千恩万谢的答应了。平儿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当了,就放在这里。明儿一早,打发小厮们雇辆车装上,不用你费一点心的。”刘姥姥越发感激不尽。过来又千恩万谢的辞了凤姐,方过贾母这边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辞。

    因贾母欠安,众人都过来请安,出去传请大夫。一时,婆子回说:“大夫来了。”老嬷嬷请贾母进幔子去坐。贾母道:“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用放幔子,就这样瞧罢。”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傍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婆子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婆子在前导引进去;又见宝玉迎了出来。只见贾母穿着青绉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排立两傍。碧纱厨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王太医便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御医了,含笑问“供奉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笑道:“当日太医院正堂有个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生的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头上。老嬷嬷端着一张小杌,连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医便屈一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道:“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贾珍贾琏等忙答应了几个“是”,复领王太医出至外书房中。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症,不过偶感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呢,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待吃,也就罢了。”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王太医听说,忙站起来,就『奶』子怀里,用左手托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说,姐儿又要骂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不必吃煎『药』,我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说毕作辞而去。贾珍等拿了『药』方来,回明贾母原故,将『药』方放在案上出去。不在话下。这里王夫人和李纨、凤姐、宝钗姊妹们见大夫出去,方从厨后出来。王夫人略坐了一坐,也回房去了。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命鸳鸯来,“好生打发刘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了。”刘姥姥十分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指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几件衣服,都是往年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昨儿叫我拿出两套来送你带回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罢,别见笑。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这包儿里是你前儿说的『药』: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这是两个荷包,带着顽罢。”说着,便抽开系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刘姥姥已经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如此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便笑着仍与他装上,说道:“哄你顽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给小孩子们罢。”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道:“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鸳鸯道:“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那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我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忙道谢。鸳鸯果然又拿出两件来,与他包好。刘姥姥又要到园中辞谢宝玉和众姊妹王夫人等去,鸳鸯道:“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来我替你说罢。闲了再来。”又命一个老婆子吩咐他:“二门上叫两个小子来,帮着姥姥拿了东西送出去。”婆子答应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那边,一并拿了东西,在角门上命小厮们搬了出去,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等吃过早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至分路之处,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这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里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来!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儿,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把《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这并非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蹋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绩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服,只有答应“是”的一字。忽见素云进来说:“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大姑娘、宝二爷都在那里等着呢。”宝钗道:“又是什么事?”黛玉道:“咱们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说着,便和宝钗往稻香村来,果见众人都在那里。李纨见了他两个,先笑道:“社还没起,就有脱滑儿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儿,惹的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要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黛玉忙接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惟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日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众人听了,都笑道:“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李宫裁道:“我请你们来,大家商议,给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的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众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问说:“还要怎样?”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着这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众人听了,都拍手笑个不住。宝钗笑道:“‘又要照着这个慢慢的画',这落后一句最妙。所以昨日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淡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强,这会子拿我也取笑儿。”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问你:还是单画这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在上头呢?”惜春道:“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了园子,成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似的才好。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的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史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子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宝玉忙赶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的止了笑。宝玉和黛玉使个眼『色』儿,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将镜袱揭起照了照,只见两鬓略松了些。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出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方出来,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你明儿得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黛玉早红了脸,拉着宝钗说:“咱们放他一年的假罢。”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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