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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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回 贾宝玉品茶栊翠庵 刘姥姥醉卧怡红院
话说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于是吃过门杯,因又逗趣,笑道:“实告诉说罢,我的手脚子粗笨,又喝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磁杯。有木头的杯取个子来,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打不了。”众人听了,又笑起来。凤姐听如此说,便忙笑道:“果真要木头的,我就取了来。可有一句先说下:这木头的可比不得磁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刘姥姥听了,心下敁敠道:“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儿,谁知他果真竟有。我时常在村庄上缙绅大家子也赴过席,金杯银杯倒都也见过,从来没见有木头的。——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们使的木碗儿,不过诓我多吃两碗。别管他,横竖这酒蜜水儿似的,多喝点子也不怕。”想毕,便说:“取了来再商量。”凤姐乃命丰儿到前面里间屋书架子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丰儿听了,答应着才要去。鸳鸯笑道:“我知道,你这十个杯还小。况且你才说是木头的,这会子又拿了竹根子的来,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他十下子。”凤姐儿笑道:“更好了。”鸳鸯果命人取来。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似个小盆子,第十个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图记。因忙说道:“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怎么这么些个?”凤姐儿笑道:“这个杯,没有喝一个的理。我们家因没有这大量的,所以没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寻了出来,必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刘姥姥吓的忙道:“这可不敢。好姑『奶』『奶』,饶了我罢!”贾母薛姨妈王夫人都知道他有年纪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说是说,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这头一杯罢。”刘姥姥道:“阿弥陀佛!我还使小杯吃罢。把这大杯收着,我带了家去,慢慢的吃罢。”说的众人又笑起来。鸳鸯无法,只得命人满斟了一大杯,刘姥姥两手捧着喝。贾母薛姨妈都道:“慢些吃,不要呛了。”薛姨妈又命凤姐儿布了菜。凤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搛了喂你。”刘姥姥道:“我知道什么名儿!样样都是好的。”贾母笑道:“你把茄胙搛些喂他。”凤姐儿听说,依言搛些茄胙送入刘姥姥口中,因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刘姥姥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这半日,姑『奶』『奶』你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凤姐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内。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笑道:“这也不难。你把四五月里的新茄包儿摘下来,把皮和瓤子去尽,只要净肉,切成头发细的丝儿,晒干了。拿一只肥母鸡,靠出老汤来。把这茄子丝上蒸笼蒸的鸡汤入了味,再拿出来晒干。如此九蒸九晒,必定晒脆了。盛在磁罐子里封严了。要吃时拿出一碟子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了。”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一面说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还只管细顽那杯。凤姐笑道:“还是不足兴,再吃一杯罢。”刘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儿,亏他怎么做来着。”鸳鸯笑道:“酒也吃完了,这到底是什么木的?”刘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口儿里天天讲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认他。”一面说,一面细细的端详了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杯体沉,断乎不是杨木,这一定是黄松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了,请示下。就演罢,还是再等一会子?”贾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了,就叫他们演罢。”那婆子答应着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令人神移心旷。宝玉先禁不住拿起壶来,斟了一杯,一口饮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来。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口边,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两口。一时,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座。王夫人提了暖壶下席来,众人皆出了席,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纨凤姐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姑妈坐了,大家才便。”王夫人见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坐。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说着,擎杯让薛姨妈,又向湘云宝钗道:“你两个也吃一杯。你林妹妹虽不大会吃,也别饶他。”说着,自己迳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干了。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贾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随着贾母游顽。贾母因要带着刘姥姥散闷,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石,这是什么花。刘姥姥一一的领会,又向贾母道:“谁知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众人不解,因问:“什么雀儿变俊了,会说话?”刘姥姥道:“那廊上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黑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众人听了,又都笑将起来。一时,只见丫鬟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倒也不饿。——也罢,就拿了这里来,大家随便吃些罢。”丫鬟便去抬了两张高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这盒内一样是藕粉桂糖糕,一样是松瓤鹅油卷;那盒内一样是只有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因问:“什么馅儿?”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这会子,油腻腻的,谁吃这个。”又看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子,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一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只尝了一尝,剩的半个,递与丫鬟了。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各式各样,便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道:“我们那里最巧的姐儿们,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倒好。”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家去我送你一坛子。你先趁热儿吃这个罢。”别人不过拣各人爱吃的一两点就罢了。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作的小巧,不显盘堆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剩的,凤姐又命人攒了两盘并一个攒盒,拿与文官等吃去。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顽了一回。那大姐儿因抱着个大柚子顽的,忽见板儿抱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儿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顽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面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顽,且当毬踢着顽去,也就不要那佛手了。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至院中,只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泥金小盖钟,奉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接来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只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傍边有一耳,杯上镌着“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顽”,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杏犀”。妙玉斟了一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顽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盒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蹋。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淳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的福。独你来了,我是不能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道:“这水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鬼脸青的花磁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淳,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