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1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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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得!我打谅虽是琏儿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还是这样装好看。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情,为什么不败呢!我如今要就省俭起来已是迟了。”想到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竟无方法。众人知贾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着急,便说道:“老爷也不用焦心,这是家家这样的。若是统总算起来,连王爷家还不够。不过是装着门面,过到那里就到那里。如今老爷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才有这点子家产,若是一并入了官,老爷就不用过了不成!”贾政嗔道:“放屁!你们这班奴才最没有良心的,仗着主子好的时候任意开销,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还顾主子的死活吗!如今你们道是没有查封是好,那知道外头的名声。大本儿都保不住,还搁得住你们在外头支架子说大话诓人骗人。到闹出事来望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爷与珍大爷的事说是咱们家人鲍二在外传播的,我看这人口册上并没有鲍二,这是怎么说?”众人回道:“这鲍二是不在册档上的。先前在宁府册上,为二爷见他老实,把他们两口子叫过来了。及至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宁府去。后来老爷衙门有事,老太太们爷们往陵上去,珍大爷替理家事带过来的,以后也就去了。老爷数年不管家事,那里知道这些事来。老爷打谅册上没有名字的就只有这个人,不知一个人手下亲戚们也有奴才,奴才还有奴才呢!”贾政道:“这还了得!”想去一时不能清理,只得喝退众人,早打了主意在心里了,且听贾赦等事审得怎样再定。一日正在书房筹算,只见一人飞奔进来,说:“请老爷快进内廷问话。”贾政听了,心下着忙,只得进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正文 第一百零七回 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话说贾政进内见了枢密院各位大人,又见了各位王爷。北静王道:“今日我们传你来,有遵旨问你的事。”贾政即忙跪下。众大人便问道:“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贾政回道:“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后又往江西监道,题参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应家务并未留心伺察,实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这就是辜负圣恩,只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静王据说转奏。不多时,传出旨来,北静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参奏贾赦交通外官,恃强凌弱,据该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来,贾赦包揽词讼。严鞠贾赦,据供平安州原系姻亲来往,并未干涉官事。该御史亦不能指实。惟有倚势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款是实的,然系顽物,究非强索良民之物可比,虽石呆子自尽,亦系疯傻所致,与『逼』勒致死者有间。今从宽将贾赦发往台站效力赎罪。所参贾珍强占良民妻女为妾,不从『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实系张华指腹为婚未娶之妻,因伊贫苦,自愿退婚,尤二姐之母愿给贾珍之弟为妾,并非强占。再尤三姐自刎掩埋并未报官一款,查尤三姐原系贾珍妻妹,本意为伊择配,因被『逼』索定礼,众人扬言秽『乱』,以至羞忿自尽,并非贾珍『逼』勒致死。但身系世袭职员,罔知法纪,私埋人命,本应重治,念伊究属功臣后裔,不忍加罪,亦从宽革去世职,派往海疆效力赎罪。贾蓉年幼无干,省释。贾政实系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属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贾政听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爷代奏下忱。北静王道:“你该叩谢天恩,更有何奏?”贾政道:“犯官仰蒙圣恩,不加大罪,又蒙将家产给还,实在扪心惶愧,愿将祖宗遗受重禄积馀置产一并交官。”北静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赏罚无差。如今既蒙莫大深恩给还财产,你又何必多此一奏。”众官也说不必。贾政便谢了恩,叩谢了王爷出来。恐贾母不放心,急忙赶回。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都在外头打听。一见贾政回家,都略略的放心,也不敢问。只见贾政忙忙的走到贾母跟前,将蒙圣恩宽免的事细细告诉了一遍。贾母虽则放心,只是两个世职革去,贾赦又往台站效力,贾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伤起来。邢夫人尤氏听见那话,更哭起来。贾政便道:“老太太放心。大哥虽则台站效力,也是为国家办事,不至受苦。只要办得妥当,就可复职。珍儿正是年轻,很该出力。若不是这样,便是祖父的馀德亦不能久享。”说了些宽慰的话。贾母素来本不大喜欢贾赦,那边东府贾珍究竟隔了一层。只有邢夫人尤氏痛哭不已。邢夫人想着家产一空,丈夫年老远出,膝下虽有琏儿,又是素来顺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着二叔,他两口子更是顺着那边去了。独我一人孤苦伶仃,怎么好!那尤氏本来独掌宁府的家计,除了贾珍也算是惟他为尊,又与贾珍夫『妇』相和,如今犯事远出,家财抄尽,依住荣府,虽则老太太疼爱,终是依人门下,又带了偕鸾佩凤,蓉儿夫『妇』又是不能兴家立业的人。又想着二妹妹三妹妹俱是琏二叔闹的,如今他们倒安然无事,依旧夫『妇』完聚。只留我们几人怎生度日!想到这里,痛哭起来。贾母不忍,便问贾政道:“你大哥和珍儿现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儿既没他的事,也该放出来了。”贾政道:“若在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托人徇个私情,叫我们大老爷同侄儿回家,好置办行装。衙门内业已应了。想来蓉几同着他爷爷父亲一起出来。只请老太太放心,儿子办去。”贾母又道:“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如今东府是全抄去了,房屋入官不消说的。你大哥那边琏儿那里也都抄去了。咱们西府银库东省地土你知道到底还剩了多少?他两个起身也得给他们几千银子才好。”贾政正是没法,听见贾母一问,心想着:“若是说明,又恐老太太着急;若不说明,不用说将来,现在怎样办法。”定了主意,便回道:“若老太太不问,儿子也不敢说;如今老太太既问到这里,现在琏儿也在这里,昨日儿子已查了,旧库的银子早已虚空,不但用尽,外头还有亏空。现今大哥这件事若不花钱托人,虽说主上宽恩,只怕他们爷儿两个也不大好。就是这项银子尚无打算。东省的地亩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儿了,一时也算不转来,只好尽所有的蒙圣恩没有动的衣服首饰折变了给大哥珍儿作盘费罢了。过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贾母听了,又急得眼泪直淌,说道:“怎么着,咱们家到了这样田地了么!我虽没有经过,我想起我家向日比这里还强十倍,也是摆了几年虚架子,没有出这样事已经塌下来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据你说起来,咱们竟一两年就不能支了。”贾政道:“若是这两个世俸不动,外头还有些挪移。如今无可指称,谁肯接济。”说着,也泪流满面。“想起亲戚来,用过我们的如今都穷了;没有用过我们的又不肯照应了。昨日儿子也没有细查,只看家下的人丁册子,别说上头的钱一无所出,那底下的人也养不起许多。”贾母正在忧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进来给贾母请安。贾母看这般光景,一只手拉着贾赦,一只手拉着贾珍,便大哭起来。他两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着说道:“儿孙们不长进,将祖上功勋丢了,又累老太太伤心,儿孙们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了!”满屋中人看这光景,又一齐大哭起来。贾政只得劝解:“倒先要打算他两个的使用,大约在家只可住得一两日,迟则人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泪的说道:“你两个且各自同你们媳『妇』们说说话儿去罢。”又吩咐贾政道:“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来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时误了钦限怎么好。只好我替你们打算罢了。就是家中如此『乱』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儿。”一面说着,便叫鸳鸯吩咐去了。这里贾赦等出来,又与贾政哭泣了一会,都不免将从前任『性』,过后懊悔,如今分离的话说了一会,各自同媳『妇』那边悲伤去了。贾赦年老倒也抛的下,独有贾珍与尤氏怎忍分离。贾琏贾蓉两个也只有拉着父亲啼哭。虽说是比军流减等,究竟生离死别,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着心肠过去。却说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鸳鸯等开箱倒笼,将做媳『妇』到如今积攒的东西都拿出来。又叫贾赦贾政贾珍等一一的分派,说:“这里现有的银子交贾赦三千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另用。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妇』过日子。仍旧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处,饭食各自吃罢。四丫头将来的亲事还是我的事。只可怜凤丫头『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给他三千两,叫他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如今他还病得神昏气丧,叫平儿来拿去。这是你祖父留下来的衣服,还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饰,如今我用不着。男的呢,叫大老爷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儿媳『妇』凤丫头拿了分去。这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将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现在还该着人的使用,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这金子变卖偿还。这是他们闹掉了我的,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并不偏向,宝玉已经成了家,我剩下这些金银等物大约还值几千两银子,这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向来孝顺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贾政见母亲如此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们没点孝顺,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贾母道:“别瞎说。若不闹出这个『乱』儿,我还收着呢。只是现在家人过多,只有二老爷是当差的,留几个人就够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将人叫齐了,他分派妥当。各家有人使就罢了。譬如一抄尽了,怎么样呢。我们里头的也要叫人分派,该配人的配人,赏去的赏去。如今虽说咱们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这园子交了才好。那些田地原交琏儿清理,该卖的卖,该留的留,断不要支架子做空头。我索『性』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有点事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遇了雨了么。”贾政本是不知当家立计的人,一听贾母的话,一一领命。心想:“老太太实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们这些不长进的闹坏了。”贾政见贾母劳乏,求着老太太歇歇养神。贾母又道:“我所剩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结果我的使用。馀的都给伏侍我的丫头。”贾政等听到那里,更加伤感。大家跪下:“请老太太宽怀,只愿儿子们托老太太的福,过了些时都邀了恩眷,那时兢兢业业的治起家来,以赎前愆,奉养老太太到一百岁的时候。”贾母道:“但愿这样才好,我死了也好见祖宗。你们别打谅我是享得富贵受不得贫穷的人哪,不过这几年看着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那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气养移体一时下不得台来。如今借此正好收敛,守住这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