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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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散注意力,我对她说,我孤独一人时怎么做的,你可以效仿。我是在战争时期学会一人独处的。你设想一下自己身处又黑暗又寒冷的地下隐蔽所中,与那些同你素不相识,又因语言不通而无法交谈的人在一起的情景吧。我就是在又黑暗又寒冷的地下隐蔽所中,在一群讲着外语的素不相识的人中,同对,头顶上还响着炸弹爆炸声的情况下,学会了一人独处。是的,我知道,米丽亚姆说,但是这里的情况不同。这里,我周围的人不讲任何语言。是的,他们在号叫,但是他们从不讲话,从不哭泣,从不发笑,而且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要发笑。我说,你别以为笑声都有益于大家,我们尘世上也是如此。
唉,米丽亚姆感叹道,该轮到我了。现在我处在队伍的最前头。第一个跌落者将是我。此刻,你安心地留在你的位置上,我安慰她说,你瞧着吧,我马上就来,但是与此同时,你别在周围的人中树敌,否则,他们将会成为永恒的敌人。我们做事要不慌不忙,我说,你还有很多时间。时间?米丽亚姆说,这里没有时间,没有钟点,没有分秒,没有钟表,连昼夜和星期都没有,什么也没有。奇怪,我不解地问道,这怎么可能呢?我真不明白。在黑暗中,时间是不存在的,米丽亚姆回答道。
如此说来,你真的感到难受,确实你那里是个十分凶险的地方,我说。根本谈不上是个凶险的地方,米丽亚姆说,因为我们看不到它,但愿是个风光绚丽的胜地,可惜,我们什么也看不见。这里有很多深渊,寒气袭人,除此之外,这个地方与另一个地方毫无区别。我有一事不明白,我说,为什么你们跌入下面的深渊。这意味着你们是沉重的,不能停留在空中,意味着那里也存在重力,将你们吸引到下面,意味着你们连飞行也不会。米丽亚姆说,我们如此软弱无力,以至站起来都费劲,正因为如此,我们彼此之间始终互相紧紧抓住不放。
请你将你承诺的那件海狸皮大衣给我带来,她说,请你将羊『毛』手笼给我带来,还有一双羊『毛』袜也给我带来,请你别让我久等,你快来。我回答道,你瞧着吧,我将会来到。我又吩咐她说,你别着急,因为着急无补于事。你快来,她叮嘱道,我等你,我现在正等着你。
有几次,米丽亚姆发出惊叫声。她的惊叫声仿佛从地球深处,直往上冲,震撼着我,使我如地震一般地震颤。这确实令人可怕。这一情况发生在蝙蝠行将来到之时。唉,蝙蝠就要到了。它们就在那里,来了,它们正在到来。她惊叫着,你快过来呀。我该怎么办呢?我回答道,现在我来不了。我安慰她说,你冷静些,你冷静些。我听到它们在周围飞来飞去,听到翅膀的拍击声,它们已经来到,米丽亚姆惊叫道。蝙蝠不伤害任何人,它们是不伤害任何人的无害动物。它们飞来,缠住头发,米丽亚姆说,它们是可怕的动物,有着『毛』茸茸的爪子和脑袋,与老鼠的爪子和脑袋差不多。
蝙蝠缠住『妇』女头发的传说,只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我说,人们之所以对姑娘这么说,是为了不让她们在夜间四处游逛。这是流传于民间的无稽之谈。救命,米丽亚姆高呼道,它们就在这里。一旦它们缠住头发,谁都赶不走它们,她说,这里许多『妇』女的头发里都粘着一只蝙蝠。她们摆脱不了它,非得等它死去不可。只有到那时,才能摆脱它。蝙蝠做你所说的那种事,究竟会得到什么好处?我反问道。蝙蝠自身具备雷达,仿佛能见到我们一样。我可以向你保证,它不是可恶的动物,而是像老鼠那样,不伤害任何人。
蝙蝠对我们怀恨在心,米丽亚姆说,因为我们占据了它们的地盘。最先来到这里的是它们,当时这里还没有任何人。它们自由自在地四处飞翔,我们的出现引起了一片混『乱』,我们永不停歇地运动着,蝙蝠听到的那些坠落者发出的绝望叫声。自我们到达之日起,它们再也不得安宁,为此对我们怀恨在心。这里有一只蝙蝠,米丽亚姆叫嚷道,它在我的周围盘旋,我用手碰到了它。我从翅膀的拍击声就感觉到它是一只最大的蝙蝠。我说,你冷静些,别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因为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我马上就来,我马上就来,我说,但是在作这次旅行之前,我需要了解不少的事。譬如,谁是发号施令者?你们那里是否有发号施令的人,又如,你们这样一直往前走,是否出于偶然?我见过那些发号施令的人,他们无时无处不在。我说不了很多话,我体弱力衰之极。我们相距如此遥远,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从远处同你讲话。我觉得这是一种借口,我说,我有这样的印象,有人在监视你们,不让你们讲话。我累了,米丽亚姆说。
又如,你们以什么为食?你们吃饭吗?谁给你们提供食物?我必须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从远处同你讲话,米丽亚姆说,要是我跌入更深的地下,那同你交谈就更困难了,因为我们相距更远了。
对了,我说,你们是男女分开,还是男女混杂在一起生活?有人向你求爱吗?在你们那里,这类事又是如何的呢?我指是男女私情这样的事是怎么样的呢?没有这类事,米丽亚姆回答道,你应该停止提这样的问题。我于是改变了话题。我问,请你告诉我,那里是否有些相识的人?是否有些有名人物同你们在一起?如蒂朗·鲍威尔那样的电影演员。又如,教皇去世不久,你偶而听说过他也同你们在一起吗?或者有人将他安置在一个特别的地方?你什么也没有听说过吗?你上这儿来,别提那么多问题,米丽亚姆说。从她的声音,我觉得她真的生气了。为什么她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想看到她真生气吗?我向自己发问道。现在,米丽亚姆已不再应声。
有关球体的消息:一辆崭新的火红『色』汽车驶进萨拉里亚大道的工厂。它有着球体的形状。汽车一到工厂,大家都惊叹不已。这是一辆人们从未见过的最漂亮、最完善无缺的汽车,但是难以明白它究竟有什么意义,用来干什么,它的优点就是完美无缺。据说,该车还能孕育出其它的汽车,孕育出的这些汽车永远为球体形状,也许这是言过其实。工厂的头面人物在大加夸奖一番后,旋即表示出疑问。首先批评它的球体形状,后来甚至说,它有可能爆炸。另有人说,它排放臭气,一时人们纷纷痛骂不已。报纸也介入其中,一家晚报写道,车内湿度不足。这一结论足以使这辆车的声誉扫地。夜里,它被拖到一条下坡路上遭到遗弃。它翻倒在一条运河的河底,至今犹存。这辆汽车的营造师惊悉这一噩耗,用剃须刀割破血管,『自杀』身亡。今天,那辆球体形状的汽车已彻底被人遗忘,没有任何人再提起它。但是总有一天,人们还将重新提起它。
第一卷 第十四章
作为文件的签字人,我断言我是在头脑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行事的。
一名警官,端坐在一架陈旧的奥利韦蒂黑『色』打字机前。他们周围是大厅高高的拱顶,白『色』和金黄的拉『毛』粉饰,众天使吹着喇叭,扑打着翅膀,微笑着,在窗户上、大门上和白『色』和绿『色』的墙板上飞来飞去。他的声音因抽泣而变得嘶哑,但是天使们吹奏的喇叭声却清脆而欢乐。与警长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的喇叭声,把我带到了一个遥远的年代,并分散了我招供的注意力。我是特地去那里招供的。警长将一张纸撕成碎片,将另一张纸『插』入打字机,在抬头的右侧打上日期。他连眼睛都不抬一下,一面写,一面一句一句地重复着。他始终注视着那张纸,缓慢而费力地打上字。我们按顺序进行吧,他说道。
事件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作为文件签字人,我声明它发生于上述那天,午夜过后不久,逗点,在上述地点。可是我们前面根本没有提到过日期和地点呀,他纠正道,必须重头开始。警长抬起眼睛,久久地打量着我,然后将另一张纸『插』入打字机。您证实了一些事件,他说,但是它们都十分含糊。如果事件含糊不清,就不能记录在案。事件本身就是含糊不清的,我说。可是您说不了解受害人的身份。我们怎么办?关于这位姑娘,您能告诉我些什么?过去,您一直同她保持着关系吗?什么关系?请您详细说明,否则我记什么?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完全明白。我听候您的吩咐,我回答道。
上个月,没有人报案说有什么姑娘在罗马失踪,他说。请你假设一下,我催促道。他说不行,需要事实,确凿的事实。请您假设一下,我把尸体扔进了台伯河,为了不让他打断我的话,我急忙这样说。警长再次抬起眼睛,打量着我,我却抬起眼睛,仰望吹着喇叭、扑打着翅膀的天使们。喇叭的吹奏声,与维托里奥大街上奔驰的汽车和摩托车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噪声,混杂在一起。窗户是敞开的,能否关上窗户?警长叫来值班员,让他关上窗户。
我们按顺序进行,他说,您同受害者有着感情『色』彩的关系,逗点,但是同时又记不得她的身份。说得对,我回答道。打个比方,也许受害者是个放『荡』无羁的女人?他正在谈的是米丽亚姆。她是一位天使,我说,您知道天使是什么样的人吗?警长一面在陈旧的奥利韦蒂黑『色』打字机上打字,一面说,如此说来,受害者并不是一个放『荡』无羁的女人。是一位天使,能否将天使写上?记录上不能写上去,他回答道。他依然打量着我。让我们继续说下去。
水杯中两滴『液』体,瞬时的效果,麻木,死亡。我像打电报那样,采用电文体来讲话。两滴是什么?作为文件签字人,我断言记不起来了。这就奇怪了,他说。我每每在这些事情和言词上变得『迷』糊不清。我中断讲话,然后在中断讲话之处重新开始,竭力来支持我的论点。我说出的句子既不完整,也不明确。句子太短,实在太短,而且句子与句子之间不连贯。这是令人痛苦的感觉,是窘迫慌『乱』,是杂『乱』无章。我的讲话,如同地球上的万物,无不受到地球引力的支配,需要有一个初动力,才能克服地球引力。话语一出,我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一往无前,飞奔不止,以便在话语减弱之前最大地利用初动力。鉴于话语也是趋于减弱的,这样,就需要训练,以达到初动力与地球引力之间的平衡。我将这一切都向警长作了解释。我说,有人不喘一口气便能将话语全部说完,很好地保持话语的平衡。我趋向于一开始调门讲得太高,然后减弱,最后降得太低。我爱好沉默,而沉默正是与话语相对立的。有些职业就是不间断的训练,我说,你被迫不间断地讲话。于邮票这一行当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买邮票的顾客寥寥无几,你除了同他们谈邮票外,再也不知道同他们还谈些什么。我既厌恶邮票,也厌恶顾寄。我之所以议论这一切,是为了请求警长原谅我的那些含糊不清和杂『乱』无章之处,警长端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打量着我,听着我讲。现在,我们来谈一下事件的起因,他说。接着,他又低头瞧着那架在桌子上摇摇晃晃的旧奥利韦蒂打字机。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