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全集-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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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已到了将近尾声的时分,有些如火如荼,渐渐不分你我,天下与共的气氛。王
琦瑶缓缓被带入舞池,前后左右都是人,却谁也不看谁,沉浸在各自的舞步中。虽
是同一支舞曲,但每个人都觉着是自己的,各有各的跳法。这老先生的舞步就像是
跌跟,长了便觉出那步子里的节律。在一片活跃之中,这样的舞步就像是海里不动
的礁石。王琦瑶从这老人的舞步里就已经辨别出他是哪一类人,是那种规规矩矩,
兢兢业业,持一份殷实家业,娶一位贤良太太,为了应酬才涉足舞场的好好先生,
当年那些未嫁女儿的操心的父母们,眼睛都是盯着这类先生的。如今,他已满头白
发,衣服也改了样子。舞曲终了,正好将王琦瑶送回原位,老先生轻轻一握她的手,
然后松开,微微一颔首,转身走了。随后,最后一支舞曲响了,是《魂断蓝桥》的
插曲“一路平安”。
除了单位举行的舞会,还有一类家庭舞会。房间稍大一些,再有个录音机,便
成了。张永红新结识的男朋友小沈,就常组织这样的舞会,也不是在他家,而是在
他的朋友家。有一回,也邀请王琦瑶去,说是请她教大家跳舞。王琦瑶说了声,她
能教什么呢,就跟着去了。小沈这朋友,竟是住在爱丽丝公寓,也是底层,不过是
隔了两个门牌。虽然是晚上,周围又变得厉害,可王琦瑶一进那个院落,便认了出
来。她奇怪自己这么多年里却从来没再来过一回,倘若不是今晚来跳舞,大约一辈
子也走不到这里。说起来,才是三四站公共汽车的距离,倒像是隔山阻水似的。有
时候想起爱丽丝公寓,就好比上一世的事情。小沈这朋友的一套公寓,虽也是底层,
隔间却有些区别,有两个卧室,客厅也多了个手枪柄似的一角。这朋友的父母姐妹
都陆续去了香港,上海只他自己一人,住这么一套房子,虽是卫生煤气一应俱全,
却没什么烟火气。来了这些人,也不烧开水,放了一桌破和汽水。王琦瑶他们到
时,已经有几对人来了,在音乐声中缓缓起舞。也不知谁是主,谁是客,人们都很
熟悉的样子,自己到冰箱里拿冰块,听见门铃响,谁都去开门,进来的人也像到了
自己的家。甚至有一人,对跳舞没兴趣,自己跑进卧室睡觉去了。说是请王琦瑶教
跳舞的,其实没有一个人来向她学习,都是自己管自己跳。王琦瑶先有些不知所措,
后来看大家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也就放松下来,干脆拿出主人翁的姿态,跑到厨房
烧了壶水,冲在热水瓶里,又找到茶叶盒,泡了一杯茶,然后找个角落坐下。接着
又有几个跟着泡了茶,也不问问是谁烧的水,天生该有似的。这时候,房间里大约
聚了有二十来个人,有人将灯关了几盏,只留下一盏台灯,昏昏黄黄地照着,将些
人影投在墙上,黑森林一般。王琦瑶坐在暗处,因没人注意,感到很自在。她想她
竟回到了爱丽丝,但爱丽丝却是另一个爱丽丝,她王琦瑶也是另一个王琦瑶了。
王琦瑶坐在沙发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她的影子在密密匝匝的影子里,被
吞掉了,她自己都要将自己忘了。要说她才是舞会的心呢!别看她是今晚上唯一的
不跳,却是舞会的真谛,这真谛就是缅怀。别看那些人举手投足,舞步踩得地板哼
哼响,岂不知他们连舞曲的尾巴都踩不着,音乐只是音乐的壳,约翰·施特劳斯蜕
了一百年的蝉蜕,扫扫有一大堆的。那把群裾展成莲花似的旋转,一百转也是空转,
里面裹的都是风,没有一点罗曼蒂克。那罗曼蒂克早已无影无踪,只留有一些记忆,
在很少几个人的心里,王琦瑶就是其中一个。那是一点想念罢了,哪经得住这么大
肆张扬的折腾,一折腾就折腾散了。这舞会啊,开了不如不开,怎么着都是走样。
就好像一个古墓,不出土还好,一出土,见风就化。在舞曲间歇时分,王琦瑶听见
窗外有无轨电车驶过的声音,从百乐门那边传来,她想:这就是爱丽丝的夜晚吗?
6.旅游
小林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之后,为表示庆贺,王琦瑶拿出钱让小林带薇薇去杭州
玩几日。小林却说:伯母为什么不去呢?王琦瑶一想,那杭州虽然离上海近,却从
没去过,便准备一起出行。临走前,趁薇薇去上班,把小林叫到家里,交给他一块
金条,让他到外滩中国银行去兑钱,并嘱他不要告诉薇薇。如今,王琦瑶对小林比
对薇薇更信得过,有事多是和他商量,也向他拿主意。而小林呢,凡事也是多和王
琦瑶商量。和薇薇是玩耍快活,要遇上心情不好,倒更愿意同王琦瑶倾说,可以得
些安慰。在内心里,小林要说是将王琦瑶当未来的岳母,还不如说是当朋友。王琦
瑶也至少是将他当半个朋友看的,她有时甚至会忽略他的年轻,同他说一些自己的
心情。当她将金条交给小林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这笔财产的来历,
这可是个大秘密。王琦瑶这几十年里,积攒了多少秘密啊!她听着小林下楼出门,
近中午时便回来了,送还给她一沓钞票,于是,那隐秘往事也像兑了现似的,不提
也罢,小林也并不多问,这城市里的财富也像秘闻一样,名不见经传。像小林这样
的上海老户人家,自然是明白这些的。王琦瑶留他吃过午饭,便回家了。
在杭州玩的三天里,王琦瑶尽力做到“识相”两个字。每天清早,她先起来,
走出宾馆转一圈。他们住的宾馆是在里西湖,她就沿着湖走,一直走到白堤。太阳
把湖水照得灼亮,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然后回来。路上,正和薇薇小林相遇,他
们也是散步去的。她对他们说一声:等你们吃早饭啊,便走了过去,进到宾馆。这
时,浴室里还有热水供应,洗一个澡,换身衣服,下去到餐厅,坐一刻,他们便来
了。白天的活动,三次里有一次她缺席,晚上的时间统统给他们俩自由。薇薇直要
到十二点才回房间,王琦瑶听见周便闭上眼睛装睡。听着薇薇碰碰撞撞地洗澡,刷
牙,开灯,关灯,最后上床,转眼间睡熟,响起轻轻的鼾声。她这才敢翻身,睁开
眼睛,那眼睛闭得都有些累了。房间里其实很亮,什么都看得清楚,那光有一些极
轻微的波动,想来是从湖面上折来的光。王琦瑶想着白天去过的九溪十八洞,一派
空山鸟语的意境,心想去那里做个女隐士怎么样?样样事情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那样的少人迹的地方,一百年都和一天一样,没什么过去和将来,也很好。但又觉
着现在再去做隐士,有些晚了,已经付出的那半生的代价,难道都算作徒劳?都不
计结果了?岂不是吃了大亏,又岂不是半途而废。再要去想那结果当是什么,思想
却散漫开来,抓又抓不住,出现了些旁枝错节,渐渐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她一
睁开眼便见屋内大亮,薇薇已不见了踪影,才知自己睡过时间了。但也不着急,干
脆慢下来,闭会儿眼睛再起床梳洗,到餐厅等那两位吃早餐。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眼看人家要收摊,只得匆匆吃了几口。走到大厅里等,还是不来。又到门外去等。
湖水已有些蒸人,远望过去,苏堤白堤上已有了游人的身影,慢慢地晃动。天上有
几丝浮云,一会儿就不见了。蝉鸣起来,依然没有他俩的身影。
薇薇和小林这天早上是到六公园喝茶去了,然后直接乘船游了趟湖,中午十二
点才回到宾馆。以为会在餐厅里碰见王琦瑶,却没有,便自己吃了饭再去房间拿些
东西。因小林是与别人合房间的,所以东西都放在王琦瑶母女的房内。一开房门,
却见王琦瑶靠在床上,看连环画,身边还放了有一沓连环画。因没想到屋里有人,
先是惊了一跳,然后小林便问,伯母有没有吃饭。王琦瑶却像没听见似地不回答,
眼睛看着连环画,手慢慢地翻着,脸上倒带着微笑。薇薇兀自拿了衣服进浴室去换
装,小林又问,下午一同去黄龙洞看方竹吧!王琦瑶说:不去!脸上的微笑陡地没
了。小林停了一下,就解释说:早上,我和薇薇沿着苏堤散步,走远了,就没回来
吃早饭。王琦瑶听了这话,不由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圈也红了,挣了一下才说出
一句:我也散步去了。说罢又恼怒,恨自己显出可怜相,便再加了一句:你不用来
向我汇报的。这时,我该从浴室里出来,冲着小林说:走不走?也不着王琦瑶一眼,
就好像没这个人似的。王琦瑶从连环画上转过脸,看了她说:你是对谁说话?藤该
被她问得一怔,朝她翻翻眼:不是对你说话。王琦瑶便冷笑了:你不对我说话,又
是对谁说话?你不要以为你有男人了,就可以不把别人放在眼睛里,你以为男人就
靠得住?将来你在男人那里吃了亏,还是要跑回娘家来,你可以不相信我这句话,
可是你要记住。她这漫不着边的一席话,把我健说急了,她说:谁有男人了?谁不
把别人放在眼里了?今天我倒要你把话说说明白,黄龙洞我也不去了!说罢就在对
面床上坐下,搁起腿来望着王琦瑶,正式谈判的样子。这母女俩向来不分尊卑上下,
别人说她们像姐妹俩,还不仅因为王琦瑶长得年轻。平时的口角就不少,就连小林
这个外人都亲眼目睹过几回。但今天的形势却有些不同寻常,似是无来无由,吵不
下去却要硬吵,其实是有着原委,一旦触动可是个大难堪。小林看出这弛角的危
险,便过去拉该盗走,薇薇打开小林的手:你总是帮她,她是你什么人!话没落音,
脸上就挨了王琦瑶一个嘴巴。薇薇到底是只敢还口不敢还手,气急之下,也只有哭
这一条路了。小林则往外技她,她一边哭一边还说: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这一个
下午,谁也没出去玩。大好的阳光,大好的湖光山色,便在怨怒和抽泣中过去了。
小林将薇薇拉到他的房间,同屋的人正好不在,于是便百般抚慰与劝说。薇薇
闹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抬起泪汪汪的眼睛,说:小林,你评评这个理,今天
是我不对还是她不对。小林替她擦着泪说;自己妈妈有什么对不对的?再不对也是
你妈妈。薇薇又气了:照你这么说,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对和错了?小林笑道:我又
没说“世界上”。然后他沉默一下,又说:你妈妈其实很可怜。薇薇便说:可怜什
么可怜!小林也不与她争,只是望着窗外出神。停了一会儿,薇薇将他的脸扳过来,
问道:你和她好还是和我好?薇薇郑重的神情,使这荒唐无聊的问题变得严肃起来。
小林亲了薇薇一下,反问说:我有必要回答你吗?薇薇也笑了,笑着笑着害羞起来,
将脸埋在枕头里,不让小林看。两人这么说着话,时间就过得很快,到晚饭时间,
小林对薇薇说:咱们去叫她吃饭,你要有点笑容。薇薇偏就拉下了脸,说:我不会
笑。正要出门,却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王琦瑶。她换了一身衣服,拿着手提
包,脸色平静,说带他们去楼外楼吃饭。等他们各自拿了随身的东西,三个人便下
楼出去。
太阳正垂到街的上空,将个杭州城照得金光灿灿。自行车就像金水里的鱼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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