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全集-第1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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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贝壳一般薄脆的壁;那美也是萤火虫似的,一昼一夜的寿命,一星一点的光
芒,可就是这些,已是那些自由的精灵,拼尽全力的照耀。这城市还有着许多看不
见的自由精灵的残骸,它们作了爬墙虎的肥料,所有的爬墙虎,都是哀悼她们的挽
联。这样的公寓里,寄存了她们人生里最大的快乐,是由寂寞作养料的。她们的做
女人的心意,全是在“爱丽丝”这样的公寓里实现的。这心意看上去是不起眼的,
零零碎碎,都是那主宰命运的大理想的边角料,连边角料也称不上的琐屑,可却是
饱含着心血,是终身的希冀。“爱丽丝”这样的公寓,其实还是这心意的墓穴一类
的地方,它是将它们锁起独享。它们是因自由而来,这里却是自由的尽头。这是心
也甘情也愿的囚禁,自己禁自己的。爬墙虎还是她们残存了的一点渴望,是缘壁的
自由,墙缝里透出去的。所以,爱丽丝公寓还是牺牲,献给自由女神的祭礼,也是
献给自己的,那就是“爱丽丝”。
这样的公寓还有一个别称,就叫做“交际花公寓”。“交际花”是唯有这城市
才有的生涯,它在良娼之间,也在妻妾之间,它其实是最不拘形式,不重名只重实。
它也是最大的自由,是城市里逐水草而生的游牧生涯,公寓是像营帐一样的避风雨,
求饱暖。她们将它绣成了织锦帐。她们个个都是美,还是高贵,那美和高贵也是别
具一格,另有标准。她们是彻底的女人,不为妻不为母,她们是美了还要美,说她
们是花一点不为过。她们的花容月貌是这城市财富一样的东西,是我们的骄傲。感
谢栽培她们的人,他们真是为人类的美色着想。她们的漫长一生都只为了一个短促
的花季,百年一次的盛开。这盛开真美啊!她们是美的使者,这美真是光荣,这光
荣再是浮云,也是五彩的云霞,笼罩了天地。那天地不是她们的,她们宁愿做浮云,
虽然一转眼,也是腾起在高处,有过一时的俯瞰。虚竿虚浮,短暂就短暂,哪怕
过后做它百年的爬墙虎。
15.爱丽丝的告别
王琦瑶住进爱丽丝公寓是一九四八年的春天。这是局势分外紧张的一年,内战
烽起,前途未决。但“爱丽丝”的世界总是温柔富贵乡,绵绵无尽的情势。这也是
十九岁的王琦瑶安身立命的春天,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她搬进这里住的事,除了家
里,谁也不知道。程先生找她,家里人推说去苏州外婆家了,问什么时候回来,回
答说不定。程先生甚至去了一次苏州。白兰花开的季节,满城的花香,每一扇白兰
花树下的门里,似乎都有着王琦瑶的身影,结果又都不是。那木头刻的指甲大小的
茶壶茶盅也有的卖,用那茶壶茶盅玩过家家的女孩都是小时候的王琦瑶,长大就不
见了的。蛋华路上都印着王琦瑶的脚叫L,却怎么也追不上,飘忽而去的样子。程先
生去的时候是茫然,回来更加茫然。乘在回上海的夜车上,窗外漆黑的一片,心里
也漆黑一片。程先生禁不住落下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伤感,像是
没有道理,可伤感却是不可抗拒。从苏州回来后,他再也不去找王琦瑶,心像死了
似的。照相机也是不碰,彻底地忘了。他一早一晚地进出家门,总是视而不见地从
那照相间穿过,径直进了卧室,或者出了家门。那一切都是不堪入目的。这一年,
他已是二十九岁了,孤身一人。他不想成家的事,也没什么事业心,照相这点嗜好,
也算是过去了。他真是一无所有的样子,还是万念俱灰的样子。他戴着礼帽,手里
还拿了一根斯迪克,走在上海的马路上,好像是一幅欧洲古典风景。那绝望一半是
真,另一半是表演,表演给自己看,也给人家看。这表演欲里还蕴含着一些做人的
兴趣和希望的。
当程先生找王琦瑶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在找程先生,那就是蒋丽莉。蒋丽莉找
程先生也是遭受挫折的,可她却不服输。她先到程先生供职的洋行去,那里的人说
程先生早就不来上班。据说去了另一家洋行。她就到另一家洋行去问,另一家洋行
则从来没听见过程先生的名字,她只能再回到原先那家洋行去打听程先生的住处。
被问的人两次见这小姐问程先生,又是急不可耐的样子,便有意隐了不说,怕给程
先生招麻烦,自己也要担责任。蒋丽莉这时就想去找王琦瑶了。她明知道是不合情
理,可她是不管这些的。然而,此时此刻,竟连王琦瑶也不见了。蒋丽莉也想过这
两人会不会在一处,但细想过便觉不会,程先生那方面没有结婚的消息,王琦瑶这
边也没有。最后,她是通过吴佩珍,从那导演的途径,得到了程先生的地址。去找
吴佩珍的时候,两人都避开王琦瑶不提,但心里却全是王琦瑶。她们虽然同学多年,
可很少有接触,现在,彼此是由王琦瑶曲曲折折地联系起来。这王琦瑶是她们各人。
已里的一个伤痕似的纪念。蒋丽莉去找程先生的那股劲头,什么也阻挡不了,终于
得了他地址的那一天,她便去了他家。
电梯将她送上了顶楼,程先生的门关着,按了几声铃也没回应。程先生还没回
家,她便在门口等着。楼梯口的窗户是临黄浦江的,已是薄幕时分。江水是暗红色
的,有轮船的汽笛传来。蒋丽莉倚在楼梯栏杆站着,。已里也是渺茫。程先生什么
时候回来呢?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见他了呀!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样的情景?那第一次
见他又是什么样的情景?思绪涌上心来,百感交集。晚霞在天边结起了红云,一朵
一朵,迅速地变深变黑,有鸽子在飞,一点一点的,不知飞往了哪里。楼里的顶灯
亮了,程先生还没有回来。蒋丽莉的腿也站酸了,还觉着了寒意,却不觉一点饿。
电梯总是在下边升降,再不上来的。那升降的声音虽是静静的,却格外地清晰入耳。
有一阵子特别频繁,是下班回家的时分,可还是不上顶楼。蒋丽莉干脆在楼梯上铺
块手绢坐下来等。她不相信程先生会不回来,她也不相信她会找不到程先生。窗外
是有光的夜空,也有雾。这楼里满是肃穆的空气,门都是威严紧闭,没有人间冷暖
的。偶尔有谁家的门启开一回,传出点人声和饭菜的香气,才找回一些生活的信心
似的。蒋丽莉感觉到身下大理石沁出的凉气,她双手抱着胳膊,有点蟋缩的,干脆
把时间都忘了。然后她就听见电梯一直升上了顶楼。程先生走出电梯,她几乎没有
认出来,也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本来就瘦削,这时几乎形销骨立,剩个衣服架
子,挂了礼帽和西装,再拄着斯迪克。她也不去追究程先生这般惟粹是因何人,只
觉得一阵鼻酸。她叫一声“程先生”,就落泪了。程先生却是有点增了,半天回不
过神来,等渐渐明白,看清了眼前的人,不由的往事回到眼前。
程先生和蒋丽莉别后重逢,各人都怀着一段遭际,伤心落意的,见面便分外亲
切。虽然不是相知相爱的人,却是茫茫人海中的两个相熟,有一些共同的往事和共
同的旧人。他们两人的见面,是把中断的故事再续了起来,却各是各的一段,支离
破碎。因此也是感慨丛生,悲喜交加。程先生开了门,打开灯,引蒋丽莉进了房间。
蒋丽莉是头一回来到这里,无比的惊奇。照相间虽然荒芜了,却也是另一个世界。
她走过去,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摸了满手的灰。程先生在一边看着,忽也有些唤
回,走去揭开灯具上罩的布,灰尘像一场小雨似的。他说:蒋丽莉,你坐好,我给
例照张相吧!蒋丽莉便坐下,沾了一旗袍的灰。灯亮的一刹那,程先生竟一阵恍您,
以为眼前这人是王琦瑶,再一定睛,才见是蒋丽莉。她端坐着,双手搁在膝上,脸
上是紧张和幸福的表情。她的全身心都是在程先生目光的笼罩里,不敢动不敢笑的。
她真希望这一刹那是永远。可是程先生手里的快门响了,灯灭了。她还征着,却听
程先生在同她说话,问她有没有见到王琦瑶。蒋丽莉热腾腾的心凉了一凉,她生硬
着口气说:程先生,我还没吃饭呢!程先生愣着,不明白她吃不吃饭于自己有什么
责任。蒋丽莉又说:我下午就来这里,等到你至今。程先生便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那样子是像大男孩的。蒋丽莉不由柔和了语气,说:程先生,陪我哈晚饭怎么样?
程先生就说好,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
出了楼,见那灯和星光在江面相映成辉,车和人都是活跃的,心里便也有些沸
腾。程先生兴致盎然地说:蒋丽莉,我要带你去一个有趣的地方吃饭。蒋丽莉说:
无论你带我去哪里,我总是服从。程先生便在前边带路,脚步飞快,蒋丽莉几乎小
跑着才能跟上。程先生走着走着,脚步又沉缓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蒋丽莉问他
话,他也没在意。就这样,来到一个小小的饭馆。走上窄窄的木楼梯,是普通人家
的沿街的二楼,好像不专为饭馆陈设的。临窗的餐桌刚撤下,他们便坐上了。楼下
是嘈杂的小马路,水果摊前的灯光和馄饨铺的油烟汽混淆着,扑面而来。程先生也
不问蒋丽莉爱吃什么,兀自点了糟鸭践,千丝等几个菜,然后就对了窗外出神。停
了一会儿,说,有回同王琦瑶在这里吃饭,忽然想吃桔子,就用一根绳子系了手绢
和钱吊下去,让摊主包了几个桔子,再又吊上来。程先生很久不操王萍瑶的名字,
是躲避,也是自伐,要痛上加痛似的。今天见了蒋丽莉,是不由地要提起,一提起
就放不下了。他也不为蒋丽莉的感情着想,甚至有些借着这感情任性胡来,本能里
是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蒋丽莉都只有听的份。
蒋丽莉虽说知道程先生和王琦瑶的往来,可这样听程先生正面描绘还是头一遭,
她有些气,有些急,还有些委屈,便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程先生这才收住了话,
不知所措地望了蒋丽莉,一个字的劝慰也没有的。蒋丽莉哭了一阵,不哭了,摘下
眼镜擦了眼泪,强笑道:程先生,我等你这大半天,难道是为了来听你说王琦瑶的
吗?程先生就低了头,望着桌面的缝出神。蒋丽莉又说:难道不说王琦瑶别的话一
句也没有吗?程先生就惭愧地笑笑。蒋丽莉扭头对了窗外。水果摊上不是桔子,而
是黄金瓜,很灿烂的颜色,赌气也想像王琦瑶那样买个瓜,又觉得重蹈旧辙没什么
意思。桌上的菜也是王琦瑶爱吃的,那人是叫王琦瑶收了心去的。可无论怎么样,
王琦瑶是无影无踪,于呼万唤没回应的,是人还怕个影子吗?蒋丽莉振作了一些,
她讽刺地一笑,说:你程先生再牵记王琦瑶,王琦瑶却并不牵记你,你的心可不是
白费了?这话说到了程先生的痛处,可他毕竟是个男人,没叫眼泪流下来,只是把
头垂到了桌面上。蒋丽莉又有点心疼,就换了口气说:其实,我也在找王琦瑶,可
是没消息,她家的人,全是封口瓶子的嘴,半点真情也探不出来。程先生抬起头,
很可怜地说:你再去问一次呢?兴许多问问就能问出,你是她的好朋友。蒋丽莉听
见“好朋友”这话便心头火起,她大了声说:朋友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