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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永别了,古利萨雷-第4部分

小说: 永别了,古利萨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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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溜蹄马开始遛蹶子,左推右搡,最后还是落在外边——这下遭到了那 匹领群的公马的严厉惩处。那匹头马一直在外围转来转去,用蹄子跟着雪, 把马群往一块轰。有时它急急地跑到一边,带着威胁的神情略微低下头,剪 起耳朵,消失在黑暗之中,只听到它的响鼻声。有时它又跑回马群,一副凶 狠威严的架势。它看到古利萨雷落在外头,就跳起来,朝它猛扑过去,一转 身,用后蹄朝它的肋部猛地一踢。这一脚真厉害,古利萨雷差点没有憋死。 它感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咕噜一声响,疼得它一声尖叫,好不容易才稳住脚 跟。

    这之后,它再也不想逞能了。它紧挨着马群,乖乖地站着,感到助部 疼痛难受,心里着实愤恨那匹凶狠的头马。马群安静下来了,于是它听到一 阵隐隐约约的拖长的声音,它这是头一回听到了狠狠的爆叫声。它感到,仿 佛生命碎然而止,全身都发僵了。马群战栗着,神情紧张地倾听着。周围又 沉静下来。可是这种死寂太恐怖了。大雪漫天飞舞,刷刷地落在古利萨雷扬 起的嘴脸上。主人在哪儿?此时此刻多么需要他,哪怕能听到他的声音,闻 到他身上羊皮袄的烟味也好。可他却不在。古利萨雷斜着眼看了一下近旁, 不禁吓呆了:仿佛有个什么影子,在黑暗中贴着雪地,一闪而过。古利萨雷 猛地往一分跳开,一下子马群『骚』动起来,『乱』了阵势。惊炸的马群大声尖叫着, 嘶鸣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飞奔而去。已经没有任何 力量能够阻挡得住了。马群拼命向前冲去,如同山崩时从峭壁上泻下的无数 岩石,互相撞击着。古利萨雷莫名其妙地只顾狂奔疾驰。突然,一声枪响, 接着,又是一声。飞马听到了主人征怒的吆喝声。喊声从侧面的地方传来, 挡住了马群的去路,过后又出现在前面了。此刻,马群迎上了这个经久不息 的残喝声,那声音便领着马群前进。现在主人又跟它们在一起了。主人冒着 随时有掉进裂缝和深渊的危险,在前面飞奔。他的喊声变得有气无力了,后 来完全嘶哑了。

    但他还是不住地“嗨,嗨,嗨,嗨!”他吆喝着。于是马群跟在后面跑 着,渐渐地摆脱了追逐它们的恐怖。

    黎明时,塔纳巴伊才把马群赶回原来的地方。直到这时,马群才停歇 下来。马身上的热气象浓雾似的在马群上空冉冉升起,马的两肋都费劲地扇 动着,这些马,惊魂未定,全身还在不停地打颤。张张冒着热气的嘴在扒着 雪地。塔纳巴伊也在弄雪吃。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把冰冷的白雪,直往嘴 巴里送。后来他忽然双手捂住胜,屏息不动了。雪还是不停地飞舞,落到热 气腾腾的马背上,雪化了,变成混浊的黄泥浆,一滴滴往下淌着……

    厚厚的雪慢慢融化了,地面『露』出来了。之后,绿茵遍地,古利萨雷很 快就长得膘肥体壮了。马脱『毛』了,换上了一身油光闪亮的新『毛』。冬天啦,饲 料不足啦,仿佛在记忆中都无影无踪了。马是不会记住这些的;只有人,还 没有忘怀。塔纳巴伊记得那严寒;记得狼降的黑夜;记得骑在马上冻僵了的 难受劲;记得在篝火旁烤着发木的手脚,咬着牙,以免哭出来的情景,记得 春天的冰冻,象铅一般沉重的疮痴,封住了大地;记得一些瘦马倒毙了;记 得有一次下山,在办事处连眼皮子都没抬,就在马匹死亡登记表上签了字, 接着一下子暴跳如雷,大声吼叫,用拳头捶着『主席』的办公桌:

    “你别这样瞅我!我不是法西斯!马捆在哪儿?饲料在哪儿?燕麦在哪 儿?盐在哪儿?尽让我们喝西北风!难道就这样叫我们养马吗?你瞧瞧我们 穿什么破烂!你去瞧瞧我们住的毡包,瞧瞧我过的日子!从来没吃顿饱饭。 就是打仗,也比现在强似百倍。而你,那样瞅着我,倒象是我把这些马掐死 了似的!”

    还记得『主席』可怕的沉默,他的死灰般的脸;记得后来自己又为这些话 羞愧万分,只好请求他原谅。

    “得了,你,你原谅我吧,我发火了。”他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 来。

    “倒是你应该原谅我。”乔罗对他说。

    后来,当『主席』叫来了仓库管理员,塔纳巴伊更是无地自容了。乔罗吩 咐说:

    “给他五公斤面粉。”

    “那幼儿园怎么办?”

    “什么幼儿园,你老是糊涂!给吧!”乔罗不客气地命令道。

    塔纳巴伊本想坚决拒绝,说马『奶』快下来了,不久就会有马『奶』酒了。但 当他看了一眼『主席』,明白了他的苦心,就只好不作声了。以后每当他吃起面 条时,他总感到家烫了嘴似的。他把匙一放,说:

    “你怎么啦,想把我烫死还是怎么的?”

    “那你就等凉会儿再吃,又不是小孩子。”妻子心平气和地回答。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已经是五月了。公马的叫声中带着哭腔,常常互相冲撞起来,干起架 来,要不,就追逐别的马群里的年轻母马。牧马人排命地奔跑,轰开干柴的 马,大声呵斥着,有时挥动着鞭子,免不了也参加一场格斗。古利萨雷还不 懂得这号事。有时阳光灿烂,有对细雨靠集,小草从马蹄下面钻出来了。草 地绿油油绿油油的,而在草地上空,白皑皑的雪岭冰峰闪闪发光。这年春天, 溜蹄马古利萨雷跨进了美妙的青春年代。古利萨雷从一头『毛』茸茸的矮小的马 驹子,变成一匹身架匀称、结结实实的小公马。它长高了,原来那种柔和的 线条不见了,它的躯体变成一个三角形:前胸宽宽的,『臀』部很窄。它的头长 成真正的溜蹄马式的头了——瘦削,头前部突出,两眼间距很大,嘴唇紧缩 而富有弹『性』。不过所有这一切,它还无心顾及。只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支配着 它(这给它的主人添了不少麻烦),那就是酷爱奔跑。它常常领着一帮同龄 的儿马,纵情驰骋。它一马当先,象颗金『色』的流星似的,急驰而去。有一股 无穷无尽的力量驱赶着它,使它不知疲惫地奔上峻岭,冲下山坡,越过怪石 嶙峋的河岸和陡峭的隘道,穿过丛林和谷地。哪怕到了深夜,当它在星空下 酣睡的时候,它仿佛还梦见,大地在它脚下飞驰而过,风卷着鬃『毛』在耳边呼 啸,马蹄又急又快,象铃铛那样,清脆悦耳。

    古利萨雷对主人的态度,同它对一切与己无关的事物一样。说不上喜 欢他,但也没什么反感,因为对方并不限制它的自由。除非它们跑得太远了, 主人追赶时才写上几句。

    有那么一两回,主人用套马杆抽过溜蹄马的屁股。古利萨雷全身哆嗦 起来,但与其说是因为挨了打,还不如说是出乎意外。这下,古利萨雷跑得 更欢了。在回来的路上,它跑得越快,拿着套马杆在它后面跑着的主人就越 高兴。溜蹄马听到身后啧啧的赞许声,听到主人骑在马上的歌声。碰到这种 时刻,它就喜欢主人,喜欢在歌声下飞跑。后来它把这些歌都听熟了——各 种各样的歌:有的欢乐,有的忧伤;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有歌词,有的只 是曲子。它还喜欢主人给它们喂盐吃。几个木杨子上架着一个长长的水槽, 主人往里面撒着一把把的盐粒。所有的马都使劲朝里边挤,——这可是最大 的享受。古利萨雷这下也尝到盐味了。

    有一回,主人敲着空桶,开始吆喝马群。马从四面八方跑来,挤到木 槽眼前。古利萨雷挤在马中间,品尝着盐味。当主人和他的帮手『操』着套马杆, 围着马群转来转去的时候,它也满不在乎。这事跟它无关,因为通常套马杆 总是套那些供坐骑的马,喂『乳』驹的母马,或者别的什么马,可从来没有套过 它。它是自由自在的。突然,鬃『毛』做成的套索在它的头上滑下,扣住了脖子。 古利萨雷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它也不怕这个活套,继续嚼着盐粒。要是套 索套上了别的马,别的马就会扬起前蹄,直立起来,然后拼命冲开去。可古 利萨雷却纹丝不动。后来,它想到河边去喝水,便从马群里挤出来。脖子上 的活套拉紧了,扯住了它。这样的事,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古利萨雷在后 一跳,打了个响鼻,瞪着眼睛,然后往上一蹿,直立起来。刹那间,周围的 马四散跑开了,只剩下它,面对着两个『操』着套马杆拽住它的人。主人站在前 头,后面是另一个牧马人。一眨眼的工夫,就围上了一大帮小家伙。他们是 牧马人的孩子,是不久前来到这里的。由于他们老是围着马群没完没了的跳 呀蹦呀,早就叫古利萨雷顿透了。

    溜蹄马感到胆战心惊。它猛地一蹿,又直立起来,这样折腾了好几回。 太阳变成无数圆圆的火球,在它眼前闪烁、飘落;群山和大地在旋转;人, 一个个仰面倒下去。霎时间,它的眼前一片漆黑,那样可怕,那样空虚,急 得它只顾用两只前蹄拼命『乱』蹬。

    不管溜蹄马怎么挣扎,活套却越拉越紧。古利萨雷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但它不是避开人群,反倒直冲人们猛扑过来。大伙儿急忙四散逃开。圈套松 了一会儿,于是古利萨雷跑起来,把几个人拖倒在地上。女人们大声惊叫, 忙把孩子们往毡包里轰。这当儿,牧马人已经站起身来,只听得“啪”的一 声响,套索重又落在古利萨雷的脖子上。这一回,紧得连大气都出不来了。 一下子,古利萨雷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精疲力竭,这才站住不动了。

    主人拉紧手里的套马杆,开始从侧面朝它这边走来。古利萨雷斜瞪着 眼睛,瞧着他。

    主人的衣服撕破了,脸擦伤了,但他的眼神并不凶狠。他喘着粗气, 吧哒着出血的嘴唇,象是耳语似地小声说:

    “驾!驾!古利萨雷,别怕,站住,站住!”

    他的帮手,跟在他后头,紧拽着套马索,也小心翼翼地跟了过来。主 人的手终于够得着溜蹄马了。地抚摩着它的头,也没有转过身子,一边简短 地、急急地对帮手说:

    “笼头!”

    那人忙把马笼头塞到他手里。

    “别动,古利萨雷,别动,小乖乖!”主人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蒙住 溜蹄马的眼睛,把笼头套在它的头上。

    现在,该给它戴上嚼环,备上马鞍了。当马笼头套到头上时,它打了 个响鼻,又想冲开去。但是主人及时抓住了它的上腭。

    “缰绳!”主人向帮手又喊了一声。那人跑过来,很快把一根皮条做成的 缰绳套住上唇,再用一根棍子绕几下,缠好。

    溜蹄马痛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也反抗不得了。冰冷的铁制的嚼环磕 着牙齿,叮当作响,格进了两边的嘴角。有什么东西扔到它背上,拉扯着, 几根皮带勒紧了它的胸脯,使得它的身子来回直晃。不过,这已经算不了一 回事了。只感到嘴上那种撕肠裂肺的、不能想象的疼痛。眼珠子都翻到额头 上去了。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喘口气都不行。它甚至都没有觉察到,主人已 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下于骑到它身上了。直到从它嘴里取下缰绳,它才清醒过 来。

    有那么几分钟,古利萨雷一无所知地、呆呆地站着,只感到全身捆得 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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