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巨塔-第9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卑见。你刚才还说对身陷这个旋涡的财前教授感到于心不忍,也说会为大学的名誉着想,难道你要说出对财前教授不利,不,是会影响本校名誉的证词吗? ”
鹈饲目光锐利地瞪着里见。
“不,我后天会在法庭上实话实说,其实和大河内教授作证时的态度一样,并不会在意对谁有利、对谁不利,只是陈述医学上公正、严谨的事实。医学的进步并非只是发表新的研究或改善手术方法而已,在发生以不幸的结果收场的临床病例时,医生本身必须谦虚地检讨,找出其中的原因,才不会让病人白白送命,这是医生对病人的义务。”
“将以不幸的结果收场的病人情况公之于世,对医学的进步固然重要,我对你这种理想也很了解。但在现实社会中,如果稍有闪失,可能会断送一位前途无量的教授的学术生命。而且,这个人以前曾经和你一起在病理学研究室从事研究,是你十几年来的好朋友,即使这样,你也要做出对他不利的证词吗? 我不是以医学部长的身份在和你谈这件事,而是身为一个医生,拜托你向陷入困境的另一位医生伸出援手。”
鹈饲改走诉诸情感游说路径,里见闭口无语。他向鹈饲投以责备的眼神,鹈饲却视若无睹地抽着烟,双方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终于,里见抬起了头。
“不管我的证词会不会对财前不利、使他被判误诊,我也不能原谅财前身为一个医生,却对那位病人采取那样的态度。”
“既然我以同样是医生的立场和你说了那么久,也无法让你回心转意,那我就改用医学部长的身份来和你谈。如果这场官司打输了,不仅会影响财前个人的前途,更会破坏浪速大学创立40年来辛苦建立的声誉,社会上也会对国立大学教授的权威产生怀疑,更会让我这个医学部长颜面尽失! 而且,不仅是浪速大学,这还将对所有国立大学的医学部造成极大的困扰。上次我委托千叶大学的医学部长,请小山教授担任被告方的鉴定人时,对方也说,只要能够维护国立大学的名誉和权威,愿意提供一切协助。小山教授本身也从百忙中抽出时间,特地从东京赶来。你虽然涉世未深,但听我说了那么多,身为本校的副教授,应该还有考虑的余地吧? ”
他以这番话向里见施压。然后,在烟灰缸里捻熄手中的烟后,站了起来,走到里见身旁:“我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我退休后,你可能有机会代替我掌管第一内科,我想,你不可能不顾我的立场和浪速大学的名誉,做出独断专行的证词吧? ”
他凑近里见,里见的眼中显现出承受了莫大屈辱的愤怒。
“恕我直言,我认为这种名誉和权威本身就有问题。正因为是光荣的国立大学的教授,万一发生误诊时,更要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法庭,不妨认为法庭不是追究医生过失的地方,而是促进医学进步的场所。”
“事不关己,你当然会说漂亮话。”
“不,身为医生,只要尊重生命,就可以做到! ”里见的语气毅然决然,充满坚定。
“好,我明白了,我相当了解你的意思。你可以为所欲为,但容我提醒你一句,万一你的证词有损于浪速大学的名誉,即使你想要留在大学,恐怕也待不下去了。”鹈饲的语气十分冷酷。
“那,我告辞了……”里见紧闭双唇,鞠了一躬后,站了起来。
走出医学部长办公室,里见经过昏暗的走廊走向副教授室,推门进入房内,倚靠在窗边的椅子上。
窗外,秋天午后的阳光,把隔着中庭的新馆西楼病房的墙壁照得一片雪白。里见看着窗外的阳光,回想着鹈饲教授的话,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更觉得自己身陷在一堵不可理喻的厚墙之内。原以为纵然医学部内再封建,也不可能会存在鹈饲教授口中吐出的那种不合理的想法和要求,如今,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朝他袭来。一旦做出对财前不利的证词,或许真的会断送掉自己的前途……里见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他环视房间——10年来持续研究的课题“生物学反应癌症的诊断法”的研究资料堆满了墙边的资料柜,化学实验用架上,排满了试剂瓶,下方的桌子上摆着里见熟悉的显微镜,每一样东西都和自己的研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对于像里见这样的人来说,失去研究的场所,等于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沉。里见察觉到房里陷入了一片昏暗,便整好摊在桌上的资料,脱下白袍,准备下班了。
在上本町一丁目的市电车站下车后,里见并没有直接回家,反而往反方向走,前往哥哥的诊所。在距离车站15分钟路程的内安堂寺町的角落,那家老旧的诊所就是里见哥哥的家。推开玻璃门,候诊室磨旧的布椅子上不见半个人影,走进门诊室,也没有哥哥的身影,但桌子上摊着内科学会杂志和研究书籍。这个景象让里见感受到哥哥在被赶出京都国立洛北大学第二内科、沦为清贫的市井医生后,仍然继续保持从医之士努力研究的节操。
“啊,原来是里见医生。我们家医生在一小时前去法圆坂国民公寓出诊,不过晚上的门诊时间就快开始了,他应该马上就会回来。”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来说道。
里见立刻推门走了出去,沿着来路折返。哥哥去里见他们住的公寓出诊时,几乎都会去家里坐坐。
当他快步回到家时,妻子三知代接过他手上的皮包,说:“你回来了,哥哥在等你呢。”
走进六叠大的房间,哥哥清一似乎已经坐了好一阵子,桌上茶杯里的红茶已经喝完了,他的膝上摊着里见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好彦的社会课本。
“看来我等对了,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还好吧? ”
里见的父亲早逝,哥哥的这句话让他感受到父爱般的温暖。
“刚才我去你的诊所,听到你来这里出诊,就马上赶回来了。”
“有什么急事吗? ”
“不,也不是什么急事……”
50过半的哥哥,头发已经花白了,里见不想让哥哥为自己操心。
“怎么了? 如果说出来对你有帮助的话,就告诉我吧。”哥哥温和地催促他。
“你也知道,我们医院的财前误诊官司中,我担任原告的证人,后天就要出庭了,本来想为这件事找你聊一下…….”
他把鹈饲教授以医学部长身份和自己谈的话都告诉了哥哥。
“太不可思议了。我当初也是因为类似的事件被赶出了大学,至今已经有20年了,没想到大学的封建性却没有丝毫改善,而你也和我一样,处于可能被赶出大学的边缘。我知道,你已经下了决心,却希望我对你说些什么,对不对? ”
里见默默地点了点头。哥哥清一的眼里,有着犹豫,又有一份动摇。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修二,在这个问题上,我不能给你任何意见。从亲情的角度,我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承受医学界的冷酷与无情;但从医生的立场,我希望你对病人的生命持有严肃的良知和慎重的态度,绝不能原谅有任何龌龊的失误! 然而,在现实社会中,这样的失误却变得理所当然,坦率承认的人反而会受到伤害。到底是向封建的医学界威权屈服,明哲保身,还是宁肯受到伤害,也要坚守医生的良知?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了。”
他平静而沉稳地说着,里见目不转睛地看着哥哥。
“哥,说句心里话,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被人扫地出门,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希望能够继续留在大学里从事我想做的研究。但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原谅!因为一个医生的傲慢,就断送了一个原本可以免于死亡的病人的生命!我更小能原谅美其名日是保护大学的名誉和权威,实质上却是想要掩盖事情发生的真相。:即使可能要我承受任何严重的后果,我也要鼓起勇气,说出真相。”
他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但三知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里见的身后。
“你为什么不惜赌上自己的未来,也要为刚好是你初诊的病人的家属作证? 虽:然你有你的想法,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持续目前的研究,做出优秀的成果,为i 此。你就不能离开大学。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离开……我之前就拜托过你好? 几次了,别说是为了我,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为了孩子,你都要努力当上教授! ”:说完,三知代又语带哽咽地说,“哥哥,也请你好好劝劝他吧……”三知代双手伏i 地,跪在榻榻米上,清一一语不发地转过了脸。
里见难过地望着妻子的身影:‘‘我也希望能够继续目前的研究,希望研究的成,果受到肯定,当上教授,成为一个伟大的医学家。但是,只有我能帮助那位病人找出真正的死因,只有我可以让他不至于白白牺牲。”
里见的这番话,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旁听席中所有的视线都投注在证人席的柳原身上。至今不曾在法庭上露过面的鹈饲医学部长,也夹杂在浪速大学和医师公会相关人员之中,出现在旁听席。坐在前方的财前被告脸上难得地显现出紧张的神色,原告佐佐木良江和小叔信平也似乎被眼前的紧张气氛吓着了,弯腰缩颈地坐着。
审判长将作为书证提交的病历和各种检查报告放在桌前。
“证人必须如宣誓中所提到的,不隐瞒、如实说出真相。现在由被告律师开始讯问。”
为了使柳原平静下来,河野律师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认识佐佐木庸平先生吗? ”
“是,他是我负责的住院病人。”
“手术时,你好像担任第一助手,请你谈一下手术当时的情况。”
“手术是由财前教授执刀的,正中切开腹部,检查了腹部的器官,在胃贲门部的后壁上发现了拇指头大小的癌症,但完全没有发现转移到周围腹部器官的现象,手术采取的是将胃部完全切除,再将食道和肠管缝合的胃全摘除术。财前教授以漂亮的技巧成功地完成了胃全摘除术中最困难的食道和空肠的缝合,手术时间仅花了两小时十分钟,将手术侵袭加给病人身体的负担控制在最小范围。”
“术后的情况怎么样? ”
“手术后.一切都很顺利,但在一周后的傍晚,突然出现了呼吸困难。”
“请你谈一下当时的症状和处置。”
“病人的咽喉被痰卡住了,似乎十分痛苦,于是我就采取了急救处置法,注射“请你谈一下当时的症状和处置。”
“病人的咽喉被痰卡住了,似乎十分痛苦,于是我就采取了急救处置法,注射了维他康复和止咳剂,然后向财前教授请示。教授说,现在惟一的可能就是术后肺炎,所以指示我先使用1000CC的氯霉素,之后每隔6 小时使用500CC 。我按教授的指示进行处置,在12小时后的第二天早晨8 点左右,病人一度恢复至低热状态,但正午时,再度出现高烧和呼吸困难。于是,我再度去请教财前教授。”
“当时,财前教授做了什么指示? ”
“那天是教授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的前一天,刚好是他最忙的时候,但在详细听我报告病人的症状后,便指示我继续每隔4 小时就大量使用氯霉素。第二天,教授就出国了。”
“财前教授出发后,病人严重发作是在什么时候? ”
“是教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