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巨塔-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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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不可以吗? ”佐枝子平静的目光中暗藏着对父亲的不满。
“我绝对不同意! 撇开代代相传的私人医院和著名诊所不谈,一般会做开业医生的,大部分都是医学院毕业后想留在研究室也留不下来的平庸之辈。既不可能在大学里步步高升,也没本事到地方的大学医院当驻诊医生,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自己出来开业。怎么你偏偏说要嫁给没用的开业医生……”
东家从祖父那一代起就是国立大学的教授,这个头衔对一生以此为目标的东贞藏而言,乃是不可变更的圣职。在他的脑袋里,所谓的“医生”指的是国立大学医学院的教授,要嘛至少是副教授、讲师,对于开业医生,他始终抱着牢不可破的偏见。
“正是父亲这种可怕的偏见阻碍了我的姻缘,也让过世的哥哥生前那么痛苦。”
佐枝子的眼底泛起悲愤之色。东的长子东哲夫对当医生没兴趣,希望能专攻自己喜欢的中国文学,然而,却在身为医学家的祖父和父亲的强力反对下,不眠不休地准备理科的考试。就在他从高中毕业,进入新泻医大就读的第一年,胸腔出现了毛病,再加上战时的粮食不足,年纪轻轻的,22岁就早逝了。对于长子的死,东只讲了一句话:“那小子没有成为医学家的天分,是个笨蛋! ”就连现在,他似乎也没察觉到佐枝子的一脸阴霾,径自略过死去的长子,甚感讶异地问道:“哦,我的想法阻碍了你的姻缘,这又该从何说起? ”
佐枝子坚定地直视着父亲:“像父亲这样的人,恐怕是无法理解吧? 父亲和母亲总是安排我和大学里的人相亲,我之所以对他们兴味索然,就是因为我讨厌那种让医学院内部充满矛盾的人际关系,以及不是光凭实力就能出头的封建制度驯养出来的扭曲人格。就连在帮我挑选对象的时候,除了考虑对方的人品和能力外,连他师承哪派、是何所大学毕业、亲戚有没有后台等,都得详细调查,我不要这种人工养殖似的婚姻。”
“人工养殖似的婚姻? ”
佐枝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点头说:“祖父和祖母,或是父亲和母亲的婚姻就是这样。祖父接受了恩师的干金,父亲您娶了祖母娘家的亲戚、著名法医学者的女儿,靠着这层裙带关系和师徒关系,祖父做到国立洛北大学附属医院的院长,受封正四位勋二等的官阶,就连父亲您虽然无法在母校东都大学当教授,却也打破惯例,成为浪速大学的教授。东家是刻意在婚姻的经营之下制造出来的医生世家。我讨厌这种类似人工养殖,只为了繁衍学者种族的婚姻。”
佐枝子抬头看向墙上挂的祖父肖像——身着黑色礼服的胸前别着二等勋章,对日本外科学术界贡献卓越的东一藏神态庄严。
“佐枝子,稍微留意你的发言,这种事到处……”
佐枝子打断东要讲的话:“这种事又不是只发生在东家,只要是书香门第,都会藉由类似的人工培育,打造优秀的学者家庭,您是想这么说吧? 所以,我才会不想和大学里的人谈恋爱。不过,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如果无论如何我的夫婿都必须是学医的,那我宁可选个开业医生——只要他是个好医生。为什么开业医生就不可以呢? ”
突然问,东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大可把佐枝子的话当做是未婚女性的精神洁癖,或是因为受到刺激而引起的离经叛道。不过,外表看来柔顺的佐枝子,内心却是非常好强,说到做到。或许她是真的这么想,真的打算这么做。一想到这里,东好像忽然遭受打击似的乱了手脚。为了屏退这份慌乱,他强装镇定,整个背部缓慢地往摇椅倒去。如果能从教授候选人当中找到足以匹配爱女的人……这份不可动摇的强烈欲望突如其来地胀满东的胸口。
财前杏子抬头看了眼时钟,已经超过10点了,丈夫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正在就读小学的两个孩子早就睡了,女佣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宽阔的屋里,只有杏子独自醒着,坐在梳妆台前——傍晚刚在美容院吹整的发型看来不太顺眼。
她拿起梳子,将盖住前额的刘海整个梳上去,让发际清楚露出,凸显五官的美丽立体。直到镜中出现的模样终于让自己满意了,杏子才离开梳妆台,移坐到走廊的藤椅上。
灯光照明下的庭院约有250 坪,虽然只有简单的草坪和花坛,整理得不够完善,但对国立大学的副教授而言,这已经算是奢华的住所了。财前杏子的父亲财前又一在14年前招了黑川五郎做女婿,这幢位于夙川山边的房子,是父亲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在大阪堂岛开妇产科诊所的财前又一,凭着看诊攒下大笔财富,这十几年来,他一直是医师公会的干部,在开业医生里,拥有不可小觑的势力。然而,对国立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他始终怀着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和羡慕。就因为这样,他才想通过养子兼女婿财前,帮他完成始终无法实现的梦想。对于财前五郎是否能从副教授升等为教授,又一怀着近乎痴狂的执著。
一开始杏子对父亲这份孩子气的执著只是一笑置之,根本没放在心上,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她自己也变得跟父亲一样,希望丈夫五郎能早日成为教授。
大概从一个月前开始吧? 财前五郎突然一反常态地很晚回家,除了星期二以外,晚餐也都在外面解决。当她跟他讲,希望他能为了孩子早点回家时,财前竟也理直气壮地反驳:如今是争取下届教授宝座的关键时刻,自己哪有那个闲工夫回家吃晚饭? 被他这么一讲,脾气一向很大的杏子也只好摸摸鼻子作罢。
今天大概也会很晚才回来吧? 杏子一边想,一边百无聊赖地将手伸向杂志架,抽出那本刊登财前相片的周刊,将它打开。
丈夫坚毅的脸孔占满整个版面,握着手术刀的巧手还特地拍了特写。那双手虽然被橡皮手套给遮住了,但只有杏子知道上面的汗毛浓密,有着粗大的指节,是一双男人味十足的手。让这么一双性感的手给抱住,承受激烈的爱抚,是杏子夜晚最期待的事。一想到这里,36岁的杏子忽然觉得体内一阵燥热,难耐地在藤椅上闭起眼睛。
耳边传来车子的刹车声,门铃响了。她赶紧跑去开门,一身酒臭的丈夫环抱住杏子的肩膀。
杏子试图挣脱他的手,说道:“这么晚才回来,你上哪里去了? ”一双大眼责备似的盯着丈夫的脸。
“今天我们研究室给调到和歌山医院的助手举办欢送会,之后,我们又换了好几个地方喝,所以才回来晚了。”
“嗯? 只是助手的欢送会,犯不着接二连三地吃喝下去吧? ”
“如果只有助手和实习医生的话,当然无所谓。难得的是今天东教授也露脸了,我为了陪他只好……”
在杏子的面前,财前一向能保有丈夫的尊严,不仅如此,他已经练就一身本事,知道该怎么解释杏子才不会不高兴。
“咦? 连东医生也出席了吗? 就为了助手的欢送会? ”
“眼看就要退休了嘛,连东教授那样的人也变得和蔼可亲了。”
因为周刊的报道,他让东教授冷嘲热讽地给教训了一顿,像这样的事他打死都不会说。报喜不报忧,这是财前五郎面对家人的一贯态度。
杏子还真信了丈夫的话,“说到东医生的退休,今天我打电话给爸爸的时候,他好像正在看周刊。他无比兴奋地叫嚷:‘五郎这小子,还真是不简单,照这样下去,照这样下去……’声音大得连电话都快被他吼坏了。”
财前在脑海中想起杏子之父财前又一海怪般的光滑大脸。老人家总是红光满面,一口大阪腔滔滔不绝,“哇哈哈”的豪爽笑声不绝于耳。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又要看诊,又要管医师公会的事,精神奕奕地两头忙吧?”
财前又一和五郎分住在大阪和大阪郊外的夙川,平日两人都忙于公事,无法经常联系。倒是孩子们一个月里会有两三次,由女佣带着到大阪的外祖父家,让外祖父看一下。
“嗯,他精神很好,就是好得有点过头了,还耀武扬威地跟我说:‘怎么样?我相中的绩优股还有错的吗? ’”杏子原原本本地转述父亲的话。
“哦,我是他相中的绩优股……”
一边反问的同时,财前一边在心里想着:没错,或许我就是财前又一凭借先见之明买下的投资商品。开业医生财前又一想要找一个人代替自己,让自己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于是他奉上大笔聘金买下黑川五郎。黑川五郎就像是动物园里的公猩猩,无条件地接受人家替他挑好的母猩猩。贩卖身为男人的性,换取丰厚的生活费和能专心研究的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其实这样也不赖! 财前忍住厚颜无耻的笑容,进入起居室。
杏子绕到他的身后,帮他脱掉上衣,换上和服。条纹式样、结城出产的典雅夹衣( 有内衬的和服) 配上博多金刚杵花纹窄腰带,这套做工精细的和服是从财前又一那儿接收来的。不只是身上穿的,就连屋子里的桧木和室桌,客厅的挂轴、香炉,也全都是从大阪的财前家搬来的,要不就是财前又一买来送他们的。
面对忽然闷不吭声的丈夫,杏子以撒娇的语气说道:“我准备了宵夜,我们一起吃吧? ”
他先是和织田一伙人在酒吧喝过,到了庆子公寓,又喝了啤酒,一番缠绵后还配了三明治当小菜,肚子实在是很饱了。不过,“嗯,我再吃一点好了,虽然我刚刚在欢送会还有后续聚会的时候已经吃饱了。难得和杏子相对而坐,我就再吃一口……”
财前的脸上出现白天看不到的温柔表情,足以挑逗任何女人的心。
“哎哟,讨厌,你最会跟人家灌迷汤了——不过,老公,你可千万别搞外遇喔,如果你敢做这种事,我是不会忍气吞声的。只要我跑去跟爸爸讲,你绝对吃不完兜着走。”
杏子主动将脸贴上丈夫的胸膛,她垂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撅起花瓣般的红唇。财前吸住那厚厚的唇瓣,一把将杏子抱起,突然问,他的心里涌起想要更多钱的念头。
四肢缠绕的两具身体终于分开,这时财前五郎好像临时想到似的,对离开自己胸膛的杏子说道:“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爸爸。”
“是什么事? 关于哪一方面? ”
“啊,是工作上的事,所以还是等我见到爸爸后再亲口跟他说。杏子你要是有空,先帮我打个电话。”
这么说的同时,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忙完下周二的手术,他就亲自跑一趟堂岛的财前妇产科诊所。
第二章
手术当天,一大早医局就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9 点才开始的手术,实习医生和学生早在8 点就已于一楼的中央手术室集合好了。除了参与手术的四名助手、手术室的主任护士及两名年轻护士留下外,其余的人全进入隔着玻璃可以俯瞰手术室的观摩室,等待手术开始。
可以亲眼目睹财前副教授的食道癌手术,而且还是死亡率较高的食道贲门手术,让在场的见习者都雀跃不已。
发出澈亮刺眼光芒的无影灯,冷冷地照着铺着浅蓝色瓷砖的地板,空旷的地板上,白色的手术台孤零零地摆放着,手术台旁边的玻璃盒里,手术刀、剪刀、止血钳、小夹子等工具发出阴森恐怖的寒光。连房间角落的消毒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