撵(子峭)-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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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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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觉睡得真他妈深沉,没有一个梦。醒来时我脑子像被什么过滤了一样,一点混账念头也没有,俨如一片蒸馏水。可是说来也怪,就在醒来的一瞬间,我的意识立刻回到了现实: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睡在这里,诸如此类,一下全他妈苏醒过来。
我不知道我到底睡了多久,窗外看来已经是夜晚。拿手机看时间,是晚上六点过,这才明白我从早上六点一直睡到晚上六点,整整十二个小时,半天时间。这半天时间好像过了一百年,又好像只是一秒钟,仿佛从我生命中掐断了,不属于我,而属于另一个世界。
我仰在床头上抽了两支烟,思考下一步。我想先到外面买一张新电话卡,然后给蓝猫打电话,看她回来了没有。这个新电话号我不会告诉任何不必要的人。
我拿了吉他和行包到一楼柜台退房。服务台那个细眉小眼的混账女人要我补交一天的房钱,因为我睡过了中午十二点,按规矩必须付另一天的钱。我也知道这种混账规矩,虽然我前后只睡了半天,但我不想跟她理论,只是把钱给她的时候凝神盯了她一会儿,仿佛想用这目光暗示她什么。她把找回的钱递给我时发现我在那样盯她,不觉愕然愣了一下。
“中午我来敲你门,想问你还要不要住,”她解释说,“怎么敲也没反应,开门进去看,你睡得像……”她吞吐了一下,“我就不叫醒你了。超过十二点都算另外一天的钱,这是规定,全国都一样。”
这些鸟人动不动就搬出“规定”,搬出“全国”。可我他妈现在压根儿不关注这码事,随她怎么说。
“我知道!”我说,依然盯着她。
我想,不久以后她会震惊的,如果她记得我这个相貌的话。我是以彭皓人的名字登记住宿的,事情大白于天下后她会明白我就是孟荦荦,只要她的记忆力不是太他妈糟糕。
“你,……还有什么事?”她问,不觉摇了一下头,那显然是我的目光造成的。
“我走啦。”
我说着就离开了。我感觉到她那莫名其妙的目光在后面跟随着我,就像跟随一个不可思议的幽灵,直到这个幽灵消失在她的视线。
我到中国移动营业厅买了一张神州行新电话卡,不需要身份证的那种,也不需要什么混账月租,话费贵就贵点,反正打一个算一个。天知道从现在开始我并需要也不能打太多鸟电话,这世界拒绝了我跟它联系的可能,而造成这种拒绝的究竟是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我也不能下断语。目前我只想跟蓝猫打电话,只想尽快联系到梦儿。
我很快就给蓝猫打电话,得知她刚回到她那里。她说她联系不到我,一到广州就到ZS大学找我来了,就在刚才四点过,她到417敲了一阵子门,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就先回去了,等我电话。
“宿舍那边……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什么怎么样?”她问。
“没看到什么人吧?”我明知道不会有什么人,可还是要问。
“没看到;隔壁那间也没人。”她顿了一下,然后问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讲你去哪了?”
“我在旅馆睡了一觉。”
“为什么要去旅馆睡?”她莫名其妙。
“到你那我再跟你说吧,”我把电话挂了。
刚挂不到一分钟,蓝猫又打过来问我想吃什么菜,我说随便,她不满意,一定要我说一样菜,我就随口说了虎皮青椒。老天,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得这么平静。这平静把蓝猫的好奇心撩拨得不行,但她没多问,毕竟等会儿我就要过去的。
我禁不住又走回学校去。经过校园那家书店,我进去逛逛,看到有地图册卖,就买了一本中国分省地图册,我很快就用得上它。
从书店出来,我实在是禁不住,还是朝宿舍楼方向走去。渐近那栋宿舍楼,我开始放慢脚步,但没有停下来。我故作没事样,远远望了望417,那门依旧关着,没有任何异常。五楼走廊上有两个鸟人在那东张西望闲聊,——他们当然不是在说我。一楼宿舍管理员所在的那间屋子门开着,有一个学生正从那里出来,不知道他去找管理员有什么鸟事,反正不会与我有关。我思绪飘到了417里面,那四个储物柜里,正躺着那四个鸟人……我知道这一切不是梦,而是铁的事实了。
我不多逗留,马上离开了。
88
我来到蓝猫那里,她正在做最后一个菜。已经做好的四样菜摆到了桌上,正热气腾腾,其中一个是虎皮青椒。她因为正在做菜,脱不开身,给我开门后就跑回厨房去了。我把吉他和行包放到墙角,坐到沙发上。不消两分钟,蓝猫把最后一道菜端来放下,就迫不及待站到我前面,凝神注目,看了我大概五十年,宛如在欣赏一副世界名画。
“你怎么了?”她问。只要她不是白痴,她肯定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不确定而已。
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想那么快就跟她讲。天哪,我甚至都不知道要不要跟她讲,我怕她被吓疯。
“你到底怎么了?”她走近来,蹲到我身前:“昨晚半夜打电话,刚才又说在旅馆睡了一觉,到底怎么回事呀?”
我又轻轻摇了摇头,天哪,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说话呀,”她握住了我的手,“什么事?别闷在肚子里。”然后,她坐到我身边,痴痴望着我,继而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在那里找到答案。
我回望她,那双痴情而可爱的眼睛呀,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不知道她听了会怎么看我。
“你眼睛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突然说,惊异间蹙起了眉头。
“怎样了?”我自己也惊吓了。
“不一样了!”
“到底怎样了?”我问。
“你变了!”她叫道,“真的变了!”
“我没变!”我咬定说。
她又凑近我看了看,仿佛刚才看走眼了似的。我闻到一阵熟菜的清香环绕在她周身,我辨别出有番茄、鸡蛋、青椒和蒜薹几种味道,当然,统率这些味道的还是女人味。她盯了我一会儿,还是找不到答案,便把目光挪开,移到了墙角我那行包和吉他上。
“我没变!”我说,好像刚才那一句还不够劲,需要再来一遍。
“没变没变!那你到底怎么了?”她目光从墙角那儿收了回来,看来那儿也没有答案。
“我没变!”老天,我只知道说这句话。
“你不说!那先吃饭吧!”她愤愤起身舀饭去了。
虽然我很饿了,但是没有什么胃口,好歹吃了一碗饭。蓝猫照例和我喝红酒。我把那杯红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不觉愣愣望着蓝猫。我感觉到那酒润滑下胃去的流畅,每一个毛孔都浸润过,一种新鲜灵动的东西就蹦跳起来了:千万句话一下子挤到我嘴边。
“我活不了多久了……蓝猫……”我只说出这一句。
我说着突然哭了起来,天哪,我简直泣不成声,真的,泣不成声。
我情绪来得那么突然,着实把蓝猫吓了一跳,她愣在那里望着我,握着酒杯的手都忘了放下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把酒杯放下,过来扶我。
“到底怎么了呀?”她问,天哪,她急得不成样子了!“你身体……?”
后来我想,当时蓝猫肯定以为我到医院查出了HIV,她肯定这样想。瞧她急成那个样子,脸都急黄了。
“我杀人了!”我说;我是突然就说出来的,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啊?”蓝猫这一声不是叫出来,而是惊出来的。
“我杀人了!”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可是够大声了。不知为什么,这话一说,我他妈就不哭了,好像吃了止哭药一样。
“天——”蓝猫叫道,这可是真正的叫了。
“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我反复说,好像在发泄一个长久的积郁,又好像我想通过反复诉说来压住蓝猫的震惊。“我把那几个鸟人杀了!四个都杀了!全他妈杀了!”
“天哪!”
蓝猫只知道呼天叫地了。她愣在那里望着我,眼里满是惊讶和恐惧,甚至对我望而却步。虽然我明明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可这种反应真来了还是要了我的命。
她就那样愣在那,好久过去了,还一直愣在那看我,不敢近前一步,一直保持着那个混账距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回望她,无话可说。而我越是不说话,就越是让她确信我刚才说的不是梦话,而是铁打的事实。所以,她没有问什么:“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大概过了八百年,我从口袋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点火,吸起来,一口是一口,我甚至还不自觉吐出了烟圈。确实,我的动作有一种慢条斯理的韵味,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我注意到蓝猫摆了摆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许只是表达一种痛彻心扉和无可奈何吧。
“你为什么这样做?”她问,显然实在是忍不住了。我感觉她还有一万个问题,这只是其中之一。
“没为什么,”我说,烟已经让我冷静下来了,“反正我必须杀掉那几个鸟人,必须!没有第二条路……”
“为什么?……”她不觉又问了一遍,看我没回答,继而问:“是哪四个?”
“我宿舍的两个,隔壁宿舍的一个,还有一个……”
她又摇了摇头,动作慢得要命——与其说她在摇头,还不如说她在慢慢地转动脑袋。
“你认识那三个,”我说,“就是上次你去我宿舍,在打牌的那几个鸟人,那混蛋还侮辱了你……”
她只知道摇头,好像不摇头她就活不下去似的。
“蓝猫,你不要摇那混账脑壳好不好?”我说这话时,已经回复常态了。
蓝猫依然故我,还是摇头。看她摇头,可实在不是一件他妈痛快的事——她摇头简直就像在摇我的心。还有,老天,她看我的眼神真他妈怪啊,好像从不认识我似的,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蓝猫!蓝猫!”我连叫了两声,可她还是保持那种混账神态。“你对我失望了吗?你为什么那样看我?……难道你不觉得他们该死吗?”
“他们该死也轮不到你……天哪……”
蓝猫说着恸哭了起来,毫无保留地恸哭了起来。看她哭,简直就像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把我浇成了个混账落汤鸡。
我想,蓝猫是爱我的,真正爱我的,就像我爱她一样。一个女人如果不爱你,不会设身处地为你想,也就不可能为你痛哭流涕,用眼泪把你淋成个落汤鸡。女人的眼泪虽然廉价,可也不会为无关于己的人而流,我确信这一点。
蓝猫一直哭了很久,可以说,她开始的哭,是震惊过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而失声痛哭;哭到后来,意味又不同了,还加入了一种痛惜:痛惜她不能及早发现问题而制止,痛惜她离开我这段时间而不能阻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