撵(子峭)-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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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亨和贾力勍在那里叽叽喳喳,也不知道说个什么。尹孜为也在,但他并不加入谈话,只是偶尔插一句。我本来不注意听,可是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因为我听到他们在谈论我。
“……他这人我不敢恭维,”关亨如是说,“性格不行,对什么都想否定,只破不立,这不是一个建设者的态度。一味地否定下去,最后必然导致虚无主义。我不喜欢这种虚无主义者,我是要做实事,做大事的——”
我听到这里,差点要跳起来。不是说他说错了,而是我敢赌一万块,这白痴根本不懂什么叫虚无主义。在我看来,他追求的那些混账玩意才是虚无主义。而我,一心想成为一个真实的自己,这正是对抗虚无主义,可这白痴根本不懂,反倒以为我是虚无主义。我总算忍住没跳起来,因为他是一直说下去的。
“——而且,”他说,“他的脾性也太他妈怪了,吃辣椒简直像个疯子,成天吃生番茄下酒,这种怪人在整个ZS大学都绝无仅有。”
“肏!”贾力勍说,“这没什么大不了吧?吃东西不过是个人癖好——”
“你太肤浅了!”关亨嗤之以鼻,“你知道费希特说过的话吗?‘人就是他吃下去的东西’,你吃什么,你就是什么!”
“肏!那又怎么了?”贾力勍说,“不管吃什么,辣椒也好,番茄也好,酒也好,只要适可而止,我不认为——”
“我说你头脑简单,一点不冤枉你!”关亨以厚黑家的语气说,“酒这东西不是那么简单的。你喝了酒,你就被酒精牵着鼻子走,用费希特的话说,你喝了酒,你就成了酒。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酒能成事,亦能败事。‘杯酒释兵权’这一个例子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反正对于酒,我宁可是多喝不如少喝,少喝不如不喝。”
“肏!你不是一心想当官吗?”贾力勍以公关行家的口吻说,“你想走从政这条路,不喝酒也想混?在官场中,升官的速度和你喝酒的次数成正比,这是个常识。在中国——”
“这是两个问题。”关亨反驳道,“酒作为一种应酬的工具,当然不可少。但他不是把酒当工具,而是沉溺在酒精里。其实,我一直想跟他交流,进入他的内心,但就是进不了。他好像在自己和外人之间设了一道屏障,你根本进不去,他也不在乎你去不去了解他。反正这种怪人我不敢恭维,宁可敬而远之。如果他性格好一点,倒可能成就一番事业,但他性格里否定的因素太浓了,注定难成大器。说句老实话,要是他愿意听我的,他应该学一点厚黑学,懂一点中庸。”
“肏!哈哈……”贾力勍笑了起来。
“你他妈太滑稽了!”尹孜为似乎忍不住说,“你要玩厚黑、玩中庸,你自己玩去,凭什么拿你那一套去强求人家?”
“我没强求任何人!”关亨几乎有些发怒了,“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
“见鬼去吧!”尹孜为说,“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玩厚黑,那他妈这个社会真是……太好笑了!我倒蛮欣赏孟荦荦的,当然我也不很了解他,但至少他这几年读了很多名著。”
“能看多少?最多三十本,封顶了!”关亨不屑地断言道。
“你看了几本?”尹孜为冷笑了一声,“懒得跟你争,没鸟意思!”
“我没看几本,这我承认!”关亨说,“不过这世界不仅仅是看书,还需要行路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走你的路去吧,白痴!”尹孜为毫不客气说。
“走,吃饭去?”贾力勍说,显然想回避目前这种窘况。
“急什么,等会儿!”关亨说。我敢打赌,他只是出于一种逆反心理才那样说,因为尹孜为要他走路,所以他偏偏不走路。
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有四分钟的样子,还是贾力勍先说话。
“你毕业论文准备的怎样了?”他问尹孜为,“还是关于死刑的?”
“当然。”尹孜为说,“你有什么高见?”
“没有。”贾力勍说,“你还是主张废除死刑?”
“当然。”尹孜为说,“你有什么高见?”他完全重复刚才的话,这对贾力勍形成了一种刺激。对贾力勍,尹孜为只会采取这种说话方式。
“肏!”贾力勍叫了一声,“你的理由是什么?”
“很简单,用事实说话!”尹孜为说。接着他列举了西方国家的一些例子,很多国家都废除了死刑,结果犯罪率不但没有升高,有些国家反而降低了。然后他得出结论说,废除死刑是必然的趋势,是文明的象征。
这个话题我颇感兴趣。关于死刑我思考过不下一万次了,听尹孜为这一说,又唤起了我的思考。坦白说,我觉得他的观点站不住脚。不是说我反对废除死刑,而是我觉得他以西方的例子来引证中国,完全风马牛不相及。我认为废除死刑在西方和在中国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在西方,尤其是那些具有浓厚基督教传统的国家,废除死刑不会有什么重大影响,因为它们有一个上帝。而在中国,情况完全不同,这是一个没有上帝的民族,一个“未知生焉知死”的民族,一个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民族,对于这样一个民族,废除死刑后果将不堪设想,至少在目前是这样。西方的例子,不管有多少,都不能作为在中国废除死刑的例证。这与其说是一个法学问题,不如说是一个哲学问题,或者具体说,是一个精神现象学问题。我很想把我这观点跟尹孜为说说,但这时候不合适,还是换一个时间为好。
“吃饭去,时间差不多了。”关亨说;其实时间早就差不多了。“回来收拾东西,明天回家喽!”
“肏!那我不是太孤单了?”那这娘娘腔叫道。
“有‘孟’陪你,孤单什么!”关亨笑道。他说“孟”字时真是别有一番意味,似乎在强调:“孟者,梦也。”我当然清楚,在他那混账眼光看来,我就是一个梦。
“肏!他不需要我!”娘娘腔叫道。
这两个混蛋说着出去了。他们肯定不知道我在睡觉。不过我倒是感激他们,让我确证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形象。
我继续躺在床上,想等尹孜为也出去后再起来。从刚才的谈话看来,尹孜为这人还行,至少他还是比较欣赏我的。可是话说回来,被一个只会记单词的机器人欣赏也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事。
我看一下时间,已经五点过了。我收到了叶迩牵发来短信,说她到家了,问我什么时候去买衣服,最好快点去,不然过年很多商店要关门了。我回复她说晚上就去买。她又嘱咐我千万别再买黑色的了,要我换一种颜色。我说,都听她的。突然间,我很想她,简直想得要命!我想象她到家的情景,想象她背着电脑在背上到家的情景,想象她和她父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情景……而所有这些想象最后都不可避免要以她做爱时的尖叫作为高潮。
尹孜为好像在收拾东西,窸窸窣窣一阵子,总算出去了。
我起床来,弄好了辣椒,也出去吃饭。人就是他吃下去的东西,这话倒挺他妈有意思,虽然我本身还没变成辣椒,但要说辣椒对我产生了重大影响,应该是不错的。可是我敢赌一百万,这话不是费希特说的,而是费尔巴哈说的,我在书上分明看到过。关亨这白痴肯定是从那些混账讲座听来的,道听途说,将错就错罢了。
饭后我去商场买了一套白色中山装。我穿衣服要么是黑色,要么是白色,其它颜色我都不喜欢。那些混账心理学家可能要从这个习惯来断定我的性格特征了,都他妈见鬼去吧!
第二天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我记得,尹孜为和关亨各自回家去了。金以恕无所谓回不回家,因为他家就在广州,但毕竟除夕将近,也少到学校来。417宿舍就剩我一个人,还有隔壁416的贾力勍。留校的人寥寥无几,整栋楼一下子空荡荡,静悄悄。
8。…第五章
12
人都走了,我倒觉得很他妈快活,一个人整天窝在宿舍里,想抽烟就抽烟,想喝酒就喝酒,想弹琴就弹琴,当然了,主要的还是看书。尼采的书真的很对我脾气,不光遣词造句铿锵有力,很多思想也恰中我下怀。不怕你笑话,看尼采的书,我总觉得他把我长久以来想说而说不出的话全说出来了,而且说得文采飞扬,真的,我有这种感觉。
那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八,同屋的几个混蛋都走了,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看书,一边喝着酒。我觉得看尼采的书一定要喝酒,那就像催化剂一样,有助于融入其中。大概八点过,我听到有人敲门。应该是敲了一阵子我才听到,一来敲得不是很他妈响,二来我看书也正他妈入迷。我过去扭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沈优子,就她一个人。我一时惊诧莫名,她一个人夜晚来敲门,这还是他妈头一回。她给我的印象真是愁眉苦脸,尽管她见到我时努力笑了一下。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让她进来,把门关了。
“你不回家过年?”她问,一边走过金以恕那边去,朝书架上看了看,显然想看看她照片还在不在那里。
“不回,”我说,我知道她并不关心我回不回家,随便问罢了;我少不得也问她一句废话:“你也不回了吧?”
“本来决定不回,现在想回买不到票了,”她说,在椅子上朝着我这边坐下,把手扒在椅子背上。我注意到她眼睛突然有些发红。
“金以恕不和你……?”
我还没说完她就转过脸去了。过了一会儿,揩干了眼泪,才又转过脸来。我的预感被证实了:这妞被那王八蛋甩了。
“他去珠海了……”她说,控制不住伤痛,好一会儿,才问:“你有没有看到他带一个女生到这里来过?”
“有看到……”
“什么时候?是不是前天?”
“呃……前天,中午后……”
“那女生长啥样?是不是左边眼角有一个痣?那痣不怎么大?”
“没太注意,不好说……”我不知道该不该用“妖里妖气”来形容那女生。
“是中文系的吧?”
“她自己说是中文系的。”
“妈的!这王八蛋!”她骂了一句,还真他妈有些力度呢。
不知道她是骂那女生还是骂金以恕还是两个一起骂。一瞬间,我还真有点同情她,可是这同情中又掺杂了一种快意,我觉得她是自作自受。真的,我那一瞬间的感情真他妈太好玩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觉得孤独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觉得最不孤独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的时候,人多了我反倒觉得很他妈孤独。”
“你这人真好玩!”她笑了一下。
我撇了一下嘴。好玩,天哪,这句话太他妈虚伪了!她平时从来没这么说我,这时候却他妈说我好玩!反正,我觉得她的情绪有点怪。
“你在喝酒?”她注意到了我桌上的酒杯。
“对。我在看尼采的书,觉得一边喝酒一边看更有味道……”
“还有多么?”她问,“给我也来一杯?”
“多着呢,”我犹豫了一下。“你没事吧?”我问她。
“没事的!”她突然很豪气,这还真把我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