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辅养妻日常-第1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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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一直以来,你总有些瞧不起她。”唐牧这话是对淳氏说的。
淳氏一声淳笑:“初时有一些,但如今我却敬她胜过敬二爷。”
从一开始自牙婆那里买回韩覃,淳氏以为她不过普通一个色相娇美的寡妇而已。再到后来知道她与唐牧有旧,看她利用唐牧替自己家族平反时,确实生过些瞧不起的心。可两三年的接触下来,她看到韩覃的坚韧,看到她是如何费心竭力想要跟上唐牧的脚步。
唐牧一次次挑起乱局,从内阁辅臣到司礼监掌印,再到留京守备太监,甚至连蒙古人、大都督府左都督都玩弄于股掌之中。他的妻子,他唯一的弱点,从宣府到南京,他都是带在身边大肆招摇。给她名位,亦给她无比的风险。她一次次活下来,仍还无怨无悔的跟着他,连皇帝专宠都不贪著,在他一路被贬的情况下仍还心甘情愿的替他生孩子。
甚至于默默替他谋划好退路,那怕怀胎八月一日都不敢停歇,就是生怕他万一被贬到海南去,或者要下大狱,自己该如何最大限度的保全他。
他大权在握时,她颤颤兢兢,亦步亦趋的跟随着,生怕遭人利用,给他带来不利。他眼看落魄时,她默默替他备好后路,以及被屠戮于午门外后那一口收尸的棺材。聪明、美貌,有野心的妇人或者可以陪他醉笑三千场,陪他一路风光霁月,但万一有一日身败名裂,被斩于午门外,谁可替他收尸,谁可替他将那颗头颅缝回脖颈上去。
宰辅家的夫人,得能陪他醉笑,亦能穿针引线,将那颗落地人头缝于他的脖颈上。
*
眼睁睁看着銮驾折回来,自裴家药铺门前经过,停到炭行门上。李昊先下车,伸手接过韩覃的手。她扶着李昊的手下了车,亦不旁顾,转身进了炭行。
未几五六个头发毛乱似鸡窝,一看就是从被窝里被拎出来的婆子也慌不迭的叫府军们赶进了炭行。淳氏与熊贯两个是哼哈二将,抱臂站于唐牧左右,在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笑个不停。
二楼临窗的灯亮了起来,间或有人影走动。唐牧勾过熊贯的肩,在他耳旁细语片刻,熊贯与淳氏两个皆走了,唯剩他一人仍还在楼下望着。
二楼上,李昊站在屏风外屏息听着。屋内一个稳婆在问韩覃:“夫人这胎,是什么时候有的?”
韩覃回道:“约莫是三月十二那日。”那恰是她诱着唐牧弄到里头的一回。
“所以,是三月十二那日,夫人最后一次有月信?”这婆子又问。
这些稳婆们算产期,是以末次月信来推算,所以她以为韩覃告诉自己的,是她末次月信的日子。
韩覃连忙摇头:“末次月信当是二月二十八那一日走的。”
婆子点头,掐指算了片刻道:“那顶多也就到年尾,老身瞧着夫人这胎怀的又尖又利落,只怕是个男胎。”
韩覃一笑应之。小梁氏怀胎的时候,她亦说过约莫是男胎的话,概因妇人们大多还是喜欢生个儿子,能于夫家从此硬气起来。她挥退了这婆子才准备要坐起来,李昊已经走了进来。
婆子查胎要看宫口,韩覃连裤子都脱了,此时光腿盖着被子,实在是尴尬无比。李昊自搬只鼓凳坐到床边,扶韩覃坐起来,取引枕给她垫在腰后。
掖紧了被子,李昊起身引了盏烛台过来,放在床沿影壁处,盯着韩覃看了许久。有八个月未见,她略胖了一些,面色苍白,憔悴不堪。他道:“宋国公陈疏这大半年来一直在给朕进折子,参的就是唐牧,说此人不除,天下迟早异姓。”
韩覃嫌被窝太捂,将手伸了出来,轻轻捶打着腰:“我不懂朝事,但天下是皇上的,想必无论对于任何一个臣工,您都有自己的分辩才对。”
李昊绕坐到床沿上,轻轻替韩覃捶着腰。韩覃初时有些尴尬,随即也不再挣扎,放任他去轻捶轻揉。
“两年前,陈九还掌司礼监的时候,宦官与朝臣两派相斗,陈启宇奉唐牧之命到韩复府上去找他私藏的帐本。当时陈启宇取的不利索,遭东厂的人包围伏击,是时任左都督的陈疏带着神机营全歼了东厂二百多号番子。”李昊轻轻一笑,又道:“唐牧与陈疏结成牢固的联盟,兵权政权齐齐在手,无论他们谁看不上朕,只要两厢意见能统一,江山即可易主。”
韩覃不期李昊竟能将这两年中唐牧所做的事情查的一清二楚。她正在思索该如何为唐牧辩驳,就听李昊又说道:“当日你从东宫擅自离开,我一路追到怡园外时,是你亲自将我拉出那道巷子。事后冷静下来,我很好奇当时若是你不时不将我拉出来,那条巷子会不会成为这李家王朝最后的亡覆之地。
后来,我结集自己手中所有的权力,将唐牧从朝堂上逼了出去。那时候,我一度以为,你是为了护我,与我肩上所负的这李姓王朝,才愿意重新回到唐牧身边。但是经过这八个月的观察,我总算明白了,瑶儿,你虽还是一样的容貌,可重活一世,你的性情、脾气、处事的方式,一切都改变了。你仍还是你,可你又不是你。”
前世的韩鲲瑶,单纯,天真,想用一腔的母性去慰籍一个被孤立于世的年青人。而这一世的韩覃,寻得一个强大、温暖,能庇护自己的靠山,转而去寻求慰籍,并愿意为那个男人付出一切。
“前世,你愿意为我而牺牲韩柏舟。这辈子,你为唐牧造墓地,打棺材。做好了待他身死之后,为他守着一点血脉的打算。说到底,你仍还是你,可你爱的那个男人,已经不是我了。”李昊终于环了过来,见韩覃几欲挣扎,揽紧她道:“就这一刻,只这一刻就好。我既在帝位上,无论首辅是谁,大都督是谁,他们是我的左膀右臂,亦会是扼住我的脖子最后杀死我的那个人。我既是天帝的嫡子,又必得执掌这权利,就会做好与他们相斗,驱着他们往前走的准备。
可我仍不能忘记前世,也不可能忘记你。瑶儿,我仍需要你的怜悯,只让我靠得这片刻,好不好?”
韩覃的衣领渐渐濡湿,她几欲回过头去,拥住这活了两世自己仍还怜惜不已的男子。忽而孩子狠狠一个转身将她惊醒。她挣脱李昊的手臂,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下意识摇头道:“二郎,我当初之所以爱你,是因为怜惜你,恰如你怜惜我一般。而这辈子之所以心甘情愿困于唐牧的臂膀中,是因为仰慕和崇拜,所以心甘情愿叫他驯服。
但无论那一种爱,其实都是不正常的,真正相爱的两个人,无论身世差异有多大,贫穷或者富贵,精神上一定是平等的。”
所以无论李昊还是唐牧,实际上都不是良配。
*
李昊下了楼梯,恭立在炭行门上的牛素鞠腰跑了过来,低声道:“皇上,蓟镇总兵唐牧在外求见。”
李昊紧了紧袖腕,舒臂待牛素替自己披上裘衣,侧首一笑道:“正好,咱们去会会他。”
比起那爱闹事,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整天就知道祸事的黄全来说,牛素虽也是个半大孩子,但低调谦恭,为人谨慎,李昊如今用他用的十分顺手。当然,若那一日皇帝行事出了差错惹得群臣怨愤,这牛素亦随时可以拉来剁了,以平臣工之愤。
门外不止站着唐牧,还有内阁六位辅臣,以及从六部中独立出来的兵部尚书徐锡,大理寺卿、督察院使,一朝的一品重臣们,全部集结于此,站在唐牧身后。
只等牛素双手拉开大门,李昊阴沉着脸闪出门时,便齐齐屈膝跪下。
☆、第100章 儿子
“前世,你愿意为我而牺牲韩柏舟。这辈子,你为唐牧造墓地,打棺材。做好了待他身死之后,为他守着一点血脉的打算。说到底,你仍还是你,可你爱的那个男人,已经不是我了。”李昊终于环了过来,见韩覃几欲挣扎,揽紧她道:“就这一刻,只这一刻就好。我既在帝位上,无论首辅是谁,大都督是谁,他们是我的左膀右臂,亦会是扼住我的脖子最后杀死我的那个人。我既是天帝的嫡子,又必得执掌这权利,就会做好与他们相斗,驱着他们往前走的准备。
可我仍不能忘记前世,也不可能忘记你。瑶儿,我仍需要你的怜悯,只让我靠得这片刻,好不好?”
孩子狠狠一个转身,韩覃挣脱李昊的手臂,也不敢看他的眼睛,下意识摇头道:“二郎,我当初之所以爱你,是因为怜惜你,恰如你怜惜我一般。而这辈子之所以心甘情愿困于唐牧的臂膀中,是因为仰慕和崇拜,所以心甘情愿叫他驯服。
但无论那一种爱,其实都是不正常的,真正相爱的两个人,无论身世差异有多大,贫穷或者富贵,精神上一定是平等的。”
所以无论李昊还是唐牧,实际上都不是良配。
*
李昊下了楼梯,恭立在炭行门上的牛素鞠腰跑了过来,低声道:“皇上,蓟镇总兵唐牧在外求见。”
李昊紧了紧袖腕,舒臂待牛素替自己披上裘衣,侧首一笑道:“正好,咱们去会会他。”
比起那爱闹事,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整天就知道祸事的黄全来说,牛素虽也是个半大孩子,但低调谦恭,为人谨慎,李昊如今用他用的十分顺手。当然,若那一日皇帝行事出了差错惹得群臣怨愤,这牛素亦随时可以拉来剁了,以平臣工之愤。
门外不止站着唐牧,还有内阁六位辅臣,以及从六部中独立出来的兵部尚书徐锡,大理寺卿、督察院使,一朝的一品重臣们,全部集结于此,站在唐牧身后。
只等牛素双手拉开大门,李昊阴沉着脸闪出门时,便齐齐屈膝跪下。
没有山呼万岁,也没有歌功颂德,但唐牧率着群臣这一跪,双手按地,态如足弯的弓,于四周汹汹的火把之光中,是无声而又沉默的臣服。
李昊站在门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侧首吩咐牛素:“请唐阁老进来说话!”
炭行里一进的账房,李昊背身负手,唇角微抽一抹似嘲似讽的笑意。权力与一个妇人全心全意的爱,塾轻塾重。拿这样一个问题去问全天下任何一个男人,他们大抵都会说,既有权力,美人趋之若鳌,当然是权力更重要。
但唐牧差点诱他入一个死局,用的便是这样一份爱意。而如今他要逼唐牧放权,用的也是这样一份爱意。赢得权柄的那个,享万里江山与无边寂寞,赢的爱意的那个,也不见得一定会快乐或者满足,概因男人的疆场,终归还在朝堂。放寂于野,那怕因为上一世的先知先见而挣得闷声一注注大财,终究此生会因为抱负不能施展而怀着巨大的遗憾。
如今唐牧就是要用这遗憾,来换取韩覃的一世安稳了。
“一国两祸,一是兵,二是民。一国两福,仍是兵与民。有千年的奴役与教化,不到饿殍遍野饥不聊生时,民是不会反的。
兵者,能抵外夷,亦能自戗,所以有此一朝,太/祖他老人家将兵权高度集中于帝王与阉人之手,虽因此而再不会有唐高祖李渊那样的起兵篡朝之祸,但九边也因此而危垂,步步内缩,外夷几成祸患。
陛下切记,首辅必须监管兵部,但不可直接干预战事……”
唐牧说的,皆是他一世为帝,另一世为臣时,从这两者的角度所总结来的,普世之中独一无二的经验,一方面消除帝王无法握紧权柄的焦虑,也给他执掌朝堂的方式。
李昊始终未回头,听完唐牧所说,沉默许久,问道:“清臣以为,谁可为首辅。”
唐牧道:“陈启宇。”
那是他从十年前就在寻找,并带在身边息心调/教的后继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