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辅养妻日常-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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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牧摇头,转过身来扫了一眼屏风,他肯定已经听到韩覃的气息,却并不在意。
韩覃静静的坐着,揉着手中那张药方,直到刘瑾昭和那内侍离去之后,才将那药方攥紧在手心,转出屏风问唐牧:“皇上的晕厥还未好?”
唐牧簇眉笑望韩覃,似是而非答道:“只怕还需要些时日。倒是你,总算肯放下你那炭行的生意,回家来照应照应我了?”
韩覃一笑:“你不是也很忙,十天之中,至少八天宿在外头。”
她转口仍是诱问唐牧:“我方才听那老内侍说牛素偷偷减了香囊内的颠茄量,可见他那香囊内仍还是有毒的。二爷您这样做又是为何?难道您不想叫皇上的身体好起来?”
唐牧在屏风前缓踱着:“他若身体好起来,倒要拖慢我们内阁办事的效率,所以不如先拖一拖,缓一缓,待我们着手处理了南京的事情再说。”
“可我方才还听刘瑾昭说什么幼帝不幼帝的,二爷你们如今的打算,是想让皇上留个后嗣,然后就让他拖着病躯慢慢死去,到时候你们内阁辅幼帝而治国。没有皇上拖慢内阁理政的速度,只怕二爷想要治世的理想,就能很快实现。”
唐牧摇头:“那是最坏的打算。若皇上如今就肯放权内阁,辅他比辅幼帝更容易。”
“可你还是有这个打算。皇上之所以不肯放下权力,是因为他从小受的教育便是,这王朝天下是他的,他得对天下的万民负责,对士庶负责。朝臣有忠有奸,奸者远之,贤者近之。可既身为一个凡人,他没有神的眼睛,当然也就不能肉眼辩忠奸,他不能辩忠奸,不知道谁是贤臣,谁是奸佞,所以才要事事躬亲,生怕要叫奸人所误,而愧负于这一国的百姓。你做君王的时候,想必也是如此所想,若是当时的你,肯放权内阁吗?”韩覃问道。
唐牧摇头:“不能。”
韩覃缓揉着那张药方道:“这就对了。你做不到,他也做不到。所以你最坏的打算便是要辅幼帝,到那时,你做个集权首辅。这也正是你不肯把皇上香囊内的颠茄全去掉的原因,对吗?”
“韩覃,关于朝政,这些皆不该是你管的事情。你只需记得,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何种地步,我必会护你一世平安就好!”
韩覃冷笑着铺平了那张药方,展给唐牧道:“你只打算让我一世平安,可没有想过将来会有后代子嗣,概因你知道无论是辅李昊还是辅幼帝,以你如今渐渐狠戾独断的手段来说,都不可能会有善终。所以才一直给我服避子汤,对不对?”
唐牧显然也十分吃惊:“这东西,你从那里拿来的?”
韩覃往后退着,指着唐牧道:“我当初愿意嫁给你,是因为你说你能让普天下的士庶过的更好,让男子们能挺起脊梁骨,让妇人们都能堂堂正正行走于天下。可我没想到那代价会是永远都不会有我自己的孩子,二爷如今的手段太可怕,行事也叫我胆寒,我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的过下去,吃药吃到要终生不能生育都不自知,还傻傻的吃着你的药。
我要与你和离!”
“韩覃,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会一直养着你,只随你的欢喜自在,为什么必须得生个孩子?”唐牧反问道。
☆、第85章
韩覃往后退着,不可置信的望着唐牧:“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孩子。”
“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此生不想再与你之外的任何人有牵绊,有感情,仅此而已。”唐牧声音颤着,是少有的怒喝。
过了多少年,他才忘掉那个孩子,那个陪他一起死的孩子,转而将感情寄托在这一个身上。那总在窗子里眨巴着眼眼盼望他回来的眼神,到如今想起来还叫他心悸。他只有那一个孩子,却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到最后还要让她肩负国破家亡的痛苦。
“和离!二爷,我们和离吧,我等着你的放妻书!”韩覃疾步进了内院,略微收拾了两件衣服,见春心尾随了颤颤兢兢的跟着,屏息片刻才道:“你是二爷的人,不必跟着我的,快走吧。”
只一个小包裹而已,韩覃独自一人出了怡园。唐牧仍在那窗前站着,身后淳氏进来问道:“二爷,可要人跟着夫人?”
唐牧摇头:“不必,让她自己去吧。”
关于孩子,是唐牧此生在韩覃面前唯一要做的坚持,她出门时瘦而挺的肩膀犹还颤着,脸上怒气冲冲。这天真的孩子总得吃过一回痛,才知道唯有他的庇护才是她此生的归宿。
*
回到自己家时天都已经黑尽,韩覃没想到柏舟竟然也在,自己给自己炒了一盘菜,端着一碗饭,正哑然一人在厅屋里吃着。
韩覃不便叫柏舟知道自己是赌气回家,先将包袱放到了自己那间小屋里,出来也盛了碗米坐到他对面,问柏舟:“你怎么不在炭行里吃过了再回来?非得要自己做上一碗?”
柏舟道:“我习惯了一人吃饭,旁边有人便吃不好。”
韩覃叹了一声,两口扒碗了饭,总收起来到厨房正埋头洗涮着,便听柏舟在身后问道:“姐姐你可是跟姐夫置了气?不然怎么一个人跑回家来了?”
夫妻吵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韩覃这回却是打定了要和离的主意,她之所以能这样绝决,一半原因是恨唐牧悄悄给自己服避子汤。另一半却还仍是李昊,那人此生未与她相遇,是彼此不相关的陌生人,可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唐牧带着一众辅臣像玩傻子一样玩弄他。
做为皇帝,谁肯放下自己手中的权力?便是他唐牧也不可能,可他却要求李昊做到,为此,为了能让李昊不再插手内阁的事情,甚至于做着跟唐逸一样的事情,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而已。
韩覃甩干两手解释道:“我不过是嫌怡园人太多,也想学着你的样子,回家来好好清净两天。正好今天小年,我做些祭饼,咱们一起好好祭个灶神。”
柏舟闷了片刻,点头道:“好!”
祭完了灶,各处的爆竹声也渐渐歇去,韩覃刷了一锅的溲水出来,正准备要往院子里泼洒,便听门上有人在敲门。她以为是唐牧终于回心转意,要来认错并求自己回去,此时还想拿捏一番,遂高声道:“这家无人,快走!”
敲门声仍还不停,韩覃已经到了门上,放下那盆溲水问道:“何人敲门?”
仍是未有人言。此时累了一天的柏舟已经睡了。韩覃默了片刻,以为外面的人走了,谁知刚要转身,便听又是一阵敲门声。她忍无可忍问道:“究竟是谁?”
“请问,这可是韩兴府上?”门外有人颤声问道。
韩覃一听这人提及自己祖父的名讳,还以为是祖父当年认识的故人,遂半开了扇门,正要看个究竟,谁知那人已经推门闯了进来。
韩覃瞧这人穿着件墨绿色的衣服,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容样,正想要拦,便听他哎哟叫了一声。后面随即七八个半大小子提灯的提灯,点亮的点亮,硬生生推开大门,将个韩覃挤到门后,高声叫问道:“皇上,皇上您怎么啦?”
韩覃推开身上的门板,便见李昊一只脚恰好在她那盆涮锅水里往外提着,满脚腌瓒,回头笑着叫了声:“韩夫人!”
他笑的极其尴尬,又还努力要装出个正经样子来,那只脚还虚悬着,挥手命令那些内侍道:“你们且退出去,无谕不得进来打扰。”
韩覃那知自己赌气回家,竟还能遇到皇帝。她目送着一群小内侍退了出去,先问李昊:“皇上您可有能换的鞋子?还有裤子?”
李昊摇头:“没有,朕出宫只是一时兴起,并未带得随身衣服。”
正在滴水成冰的隆冬,他的鞋子迅速变硬,裤子上也挂上了冰茬。韩覃这时候自然不好把人赶出去,她伸出手捉着李昊道:“若是皇上不嫌弃,我家弟弟有鞋与裤子,只是恐怕不合您的尺寸,您看可否?”
她将他迎进了厅屋命他坐着,进内间把个柏舟扯起来,耳边咐嘱了一番,柏舟才睡着,一听姐姐竟把皇帝的裤子给弄湿了,有他以来也没遇到过的事情,连忙与韩覃两个翻箱捣柜找出件自己的新衣来,又取了双韩覃纳给他的新鞋子,快跑着出去了。
韩覃在屋内等了一刻钟,见柏舟抱着皇帝那明皇色的裤子与鞋子走了进来,先接过他手中的香囊将里头的东西全抖了,另将自己方才所准备的普通香料放进去,叮嘱柏舟道:“我也不知皇帝为何会跑到咱家来,但咱们是贫寒人家,这人的人物也应付不起,我出去将他打发走。”
柏舟笑的贼兮兮,凑在韩覃耳边问道:“你说他这鞋子与裤子还会不会再要了?”
韩覃想起方才李昊那狼狈样儿,也是不由一笑,拍了柏舟一把道:“你出去打水来快快的替他洗涮干净,走的时候仍叫他带走。”
她深吸了口气,捏着那香囊出了内室,进厅屋见李昊在堂下负手站着,提裙跪了道:“臣妇韩覃见过皇上!”
李昊应声转身,走过来伸手要扶起韩覃。他那只细白的手,韩覃每握一次,脑子里都会浮现一些奇奇怪怪的记忆。她不动声色躲了,待李昊坐到了圈椅上,便双手将那只香囊奉给他道:“方才臣妇的弟弟不小心拿了皇上的香囊,这香囊并未沾着脏污,仍是干净的,请皇上收回去。”
李昊接过香囊,点了点头。再看韩覃是目光便颇有些意外:“这果真是故臣韩兴的家?”
韩覃点头道:“正是!”
李昊无声点头,却也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出神的坐着。韩柏舟才十二岁,就算个子再高,裤子再宽,给一个成年人穿总要少半截,所以李昊此时的样子,半截光腿露着,有些滑稽。
院里子柏舟打水搓衣的声音分外清亮,韩覃站在下首自觉十分尴尬,又往柏舟常用的一只手炉里添了两块炭,双手奉到了李昊手中,这才鼓起勇气问道:“但不知皇上为何而来?”
李昊仍是出神的坐着。他总不能对着自己臣子的夫人说,朕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你曾是我挚爱的妃嫔,我们还曾一起在这小年夜出宫,一路跑到这府第的门外转了又转。那梦就跟真的一样,他记得她身体的温度,记得她皮肤肌理的颜色,甚至她每月来月信的日子。概因只要她来了月信,便不能再在御前伺候。
恰就是马骥带着东厂番子们逼宫那一日,他躺在长寿宫西暖阁的炕床上,做了那个冗长的梦,那梦细到纤毫毕现,让他几以为梦是现实,而如今这现世才是梦境。在梦里,他曾迫切的想要与她生个孩子,恰就是那一夜,她十分欢喜的说自己月信迟了好几日,只怕是怀孕了。
他的兴奋更是难掩。概因他知道一直以来,她伴他并不是真心。她的弟弟还被查恒与高太后扣押着,她这个眼线渐渐投诚了他。他们控制不了她,却可以伤她的弟弟。所以她一直不敢有孕,若有了身孕,果真怀的是儿子,江山有后,只要他能主政,她便是无议可争的皇后。
可那代价是要她放弃她的弟弟,查恒与高太后若是再不能控制她,必然会杀了她的弟弟。怀孕是她最终的决定,她放弃了韩柏舟的性命,转而选择了他。
“你叫韩覃?”李昊忽而出口问道:“那个覃?”
韩覃回道:“上西下早的覃。”
名字不对。唯有这名字不对,让李昊又起了犹豫,才信那是自己做的梦。他站起身来,在这厅屋里四处走动着,也不知道自己想寻个什么,就那么不停的走来走去,看完了墙上所挂的字画,条案上所摆的那几本书,这空空荡荡的厅屋里再没有什么值得�